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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轮椅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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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椅是在木匠铺寻得的,并非新制。扶手磨得光润,坐板留着一道浅凹,是常年坐卧压出来的。靠背藤条断过一根,以麻绳重编,编得不甚齐整,绳头翘在外头。
林莲初蹲下身,指尖沿凹痕抚过一遍,又晃了晃扶手查验松紧。扶手微晃,原是螺丝松了。
她问木匠能否拧紧,木匠取扳手拧了两圈,扶手便稳当了。
林莲初付了钱,铜钱自掌心一枚枚数出,数到末尾几枚,手顿了顿,便全数付清。
她将轮椅推到铺门口,扶镜漪坐下。坐板高低合宜,镜漪足踏踏板,膝弯成直角,手搭扶手。她端坐椅中,背脊仍挺得端正,只是身形比往日消瘦了一圈。
“舒服吗?”林莲初蹲在轮椅前,仰头看她。
“舒服。”镜漪顿了顿,又道,“比练功场的石凳软和。”
林莲初扯了扯嘴角,别过脸站起身,绕到椅后握住推手,缓缓往前推。木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声响。轮子未包铁皮,过石缝时便颠一下,镜漪肩头跟着轻晃。
每颠一下,林莲初便停步探头问她颠不颠,镜漪总说不颠。走得一段,她又探头追问,镜漪道:“你已是第三遍问了。”
开蒙学的主意,是镜漪自己提的。
那日午后,她坐在后院枇杷树下,腿上盖着蔡氏那条旧蓝格毯子,膝头摊着从蔡氏处借来的账本——并非查账,只取其纸。纸是镇上纸铺最寻常的毛边纸,吸墨快,也易洇开。她拿炭条在纸角写了几字,字迹清隽,与人一般清瘦。
林莲初蹲在水缸边杀鱼,鲫鱼是蔡氏早市买的,原要炖汤给镜漪补身。她正拿刀背敲鱼头,忽闻镜漪说“可以开个蒙学”。她只当听错了,拎着鱼走过来,鱼尾兀自摆个不停。镜漪抬眼望她,又说了一遍。
“隔壁杂货铺老板的小儿子,前几日在街上遇着我,问能不能教他认字。他爹说送私塾太贵,一本《三字经》要二两束脩。我便说不收束脩,一碗馄饨便好。”
林莲初拎着鱼蹲到轮椅旁,鱼尾溅起的水珠落在青砖上,印下点点湿痕。她将鱼放进水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问她真想教书?镜漪道,也只能教书了。体力活做不得,端碗易手滑,切菜站不久,烧火受了烟熏便流鼻血。
“想教些什么?”林莲初把水盆往旁挪了挪,免得溅湿毯子。
“认字、写字,再教些简单算术。药铺掌柜的侄女若愿学,也可教她认几味药材。你从前背过的药经,当归那篇,我还记得。”镜漪将炭条搁在账本边。那手瘦了许多,指节分明,手背上青筋淡得几乎看不见。
林莲初望着那只手,这手曾握洗心链剑封印妖王,持宫主令调度弟子,曾在杂货铺拿起木梳又放下,曾在灶台边逐片择净菜叶。如今它搁在蓝格毯子上,手背朝上,指尖微蜷,还沾着炭屑。
“好啊。”林莲初一根根擦净她指尖的炭粉。炭粉易除,指甲缝里那道淡青的印子却消不去,是先前妖气震伤留下的,许久未褪。“开个蒙学,收几个稚童。你教书,我在旁侍弄花草。买铺子的钱还没攒够,多一份进项也好。等日后铺子开起来,前头卖花,后堂教书,午间你过来用饭,我给你煮面,卧个荷包蛋。”
镜漪唇角微扬。她手动了动,握住林莲初的手指。掌心温热,力道很轻。
林莲初望着交握的手,未说什么安心养病的话,只将她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便蹲回水盆边继续杀鱼。
次日一早,杂货铺老板便领着儿子来了。孩子叫阿平,年方八岁,缺了颗门牙。他爹手里提着一碗热馄饨,葱花香气飘得满院都是。将馄饨搁在桌上,推了推阿平,让他好生学,学不好便揍,说罢冲镜漪拱拱手便走了。阿平立在屋中央,局促地绞着手指。
镜漪坐轮椅上,手里拿着毛边纸订的册子,第一页用炭条写了“天地人”三字,笔画工整。她把册子递给阿平,让他跟着念。阿平念罢,镜漪让他用手指在桌上写一遍。阿平写完抬头,等着挨训,桌上的“人”字歪歪扭扭,撇短捺长。镜漪只说不难看,把撇写长些便好。阿平眼睛亮了,连问真的吗先生。
林莲初坐在枇杷树下煎药,药罐咕嘟冒泡,药香混着灶上骨汤的香气,暖融融的。她隔窗望见镜漪教阿平认字,阿平伏案书写,镜漪侧头指点,指尖在纸上轻点。林莲初几番担心镜漪疲累,想让阿平先回去,却见镜漪指点错字时微蹙眉头,神色一如当年在练功场,认真专注,眉宇间添了几分生气,连面色都瞧着润泽了些。
午后阿平走了,药铺掌柜的侄女也来了。姑娘十二三岁,梳着双丫髻,怀里抱着本泛黄的《药性赋》。她说不学认字,想学把脉。那日舅舅给镜漪诊病,她在旁看着,记着舅舅说的气血两亏、脾不统血,便也想学。镜漪让她伸出手腕,先把了她的脉,再让她自己给自己把。把完问她觉出什么,姑娘闭着眼思忖半晌,说脉息轻轻跳动,连绵不断。
林莲初在旁择菜,抬头看了镜漪一眼。镜漪未笑,只在册上写了几味药名,说这几味药的功效,可回家让舅舅考考她。姑娘接过册子欢欢喜喜跑了,林莲初将择好的菜放进竹篮,起身走到镜漪身后,手按在她肩头。肩头骨头硌得掌心微疼。
“累不累?”
“不累。”镜漪往后靠了靠,后脑勺轻抵着她的手臂,“比端馄饨轻快。”
又过几日,布庄老板也找上门来。说铺里缺个管账学徒,伙计算盘打得好,字却写得潦草,问镜漪能不能一并教,学费好商量,拿布匹抵也可。如此一来,镜漪的学生从一个添了数个。
每日上午,蔡记小食铺后院坐了几个孩童,有的描红,有的拨算盘,有的背药名。林莲初收拾完灶台,便在旁坐着给孩子们添水,偶尔也跟着听两句。镜漪讲字的结构,说左水右青,合为清字,是清水的清,也是清白的清。阿平举手问什么是清白,镜漪想了想,道行事问心无愧,便是清白。
那日打烊后,林莲初把轮椅推到院中,坐在石阶上给扶手上油。木轮轴有些发涩,推起来吱呀作响,怕扰了镜漪上课。她将轴拆下,用菜油擦净,装回去再推,便没了声响。镜漪靠在门框上看她,手里捧着一碗温水。月光洒得院中发白,枇杷树影落在地上,枝叶错落。
林莲初擦完抬头,正撞见镜漪的目光。
“明日阿平爹送馄饨,想吃什么馅?”
“韭菜鸡蛋。”
“又是韭菜鸡蛋,就不能换个样?”
镜漪捧着碗想了想:“荠菜的,不放鸡蛋。”
林莲初搁下油壶,起身拍净手上的灰,走到镜漪身边接过水碗搁在桌上,弯腰扶她起身。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手。
镜漪腰肢纤细,她单臂便能环住,行走时轻轻倚在她身上,体温透过粗布衣料传过来,温温的。
林莲初扶她到床边坐下,蹲身替她脱了鞋袜,将脚搁在小凳上,用毯子裹好。随即起身,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镜漪额角微凉,是夜露浸的。她停留片刻才退开,望着镜漪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下亮着,比发病时多了几分神采。
“明日我去纸铺多买些毛边纸,阿平写到第八页,快用完了。”林莲初拉过被子给她盖好,指尖停在她锁骨旁未消的瘀青边,未敢按下去。
“好。顺便瞧瞧可有好些的墨。炭条写的字太淡,阿平回家看不清,次日来总写错。那孩子不笨,就是笔顺总记不住。”
林莲初应了声,洗手回来躺下时,镜漪已阖了眼。她吹灭油灯,翻身面向镜漪后背,手轻轻搭在她腰上。
窗外枇杷影在月光下轻晃,水缸里的鲫鱼歇了,偶尔吐个泡泡,噗的一声轻响,在静夜里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