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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日子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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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便这般安稳过着。
镜漪身子好转得慢,她自己都记不清从前步履何等轻快。昔在玄冰宫,自大殿行至后山练功场,气息平稳,衣袂随风舒展,随行弟子需快步方能跟上。如今从床边到后院枇杷树下,不过十余步,她要扶着林莲初的手臂慢慢挪,行几步便歇一歇。到竹椅前坐下,额角沁出薄汗,她不言,林莲初也不说,只将竹椅移到树荫最浓处,垫好矮凳搁脚,再递一碗温水与她。
只是身子终究比发病时好了许多。鼻血少发,腕上瘀青褪得只剩浅淡黄印。胃口也渐开,清晨能饮完一碗粥,午间吃得下半个馒头,晚间蔡氏蒸的鸡蛋羹,她能吃得干干净净。林莲初拿起空碗对着光瞧了瞧,面露笑意,才端去灶边清洗。
蒙学也渐渐上了轨道。阿平已写到《三字经》第三页,“人之初”三字从歪斜变得端正,撇捺分明,只是写“性”字时笔顺总错,右边“生”字先写竖再画三横。镜漪不训他,只拿炭条在纸上写个大大的“性”字,拆出笔画顺序,让他照着描。阿平描了数遍终于写对,举着纸给先生看。镜漪颔首,道此字意为人的本性,你长大便懂。
药铺掌柜的侄女小茹,已将《药性赋》背到“寒热温平”篇。她背书时摇头晃脑,抓髻上红头绳随之一晃一晃,偶有背错,镜漪也不打断,等她背完再说出正句,让她重读一遍。一日小茹背到“当归甘温,补血调经”,忽然停住,歪头看向镜漪,说先生药里便有当归,怎的还在病中。镜漪想了想,道补血非一日之功,需得时日调养。小茹似懂非懂,低头继续背书。
布庄学徒阿牛,是学生中年岁最长的,年十六,手指粗实,打起算盘来噼里啪啦响得利落。他来学认字,说掌柜吩咐,日后账房缺人,谁先认全千字,便提拔谁做账房。阿牛将千字当作要务,每日对着字帖苦学,纸被他戳破了好几张。镜漪教他认“布”字,说你每日触摸的布料便是此字,上横下巾,巾便是帕巾面巾。阿牛恍然,说自己摸了半辈子布料,竟不识得此字。旁边阿平接话,说因你笨。镜漪拿炭条轻敲桌面,道堂上不许说人愚笨。
林莲初在旁听着,择菜的手慢了下来,唇角微扬。她见镜漪上课总以炭条敲桌,那炭条是阿平从家灶膛捡来的,半黑不匀,权作戒尺,敲得轻,却足以让孩童们静下来。这模样让她想起昔年练功场,镜漪负手立在廊下,偶以剑鞘轻叩石阶,全场便寂然无声,声冷而沉。如今炭条敲木桌,声轻而闷,威仪却丝毫不减,只是换了粗布衣衫,坐于轮椅上,膝头盖着起球的旧毯。
傍晚学生散后,林莲初扫净院子。阿平洒了满地墨点,小茹扔了好些揉皱的药稿,阿牛用秃了数根炭条,炭灰染黑了桌角。
她扫完地,推着镜漪去后院透气,停在枇杷树荫最浓处。自己搬个小板凳坐旁边,择次日要用的菜。
镜漪有时拿炭条写字,有时便靠在轮椅上,仰头看枇杷叶。枝叶繁密,筛下细碎日光,落在她脸上、肩头、膝头的毯子上。
蔡氏偶尔端碗绿豆汤过来,塞到镜漪手里,说天热解暑,站着说几句闲话便走。她从不提镜漪的病,只隔几日便换一种汤水,今日绿豆,明日银耳,后日红豆薏米。
一日打烊后,蔡氏搬小板凳坐在灶前剥蒜,剥着剥着忽然开口:“你们俩,要不要成个亲?”
林莲初正在洗碗,闻言手一颤,碗在锅沿磕出脆响。她捞起碗,望着碗口新磕的豁口,问蔡婶说什么。蔡氏未抬头,指尖翻飞,蒜瓣落进碗里,蒜皮积了一堆。
“我说你们俩成亲。我这铺子开了十几年,还没办过喜事。后院空着也是空着,摆几桌酒尽够了。请街坊邻里,还有学生家长来,随礼不必多,一人带道菜便好。也不必非要官印婚书,你们两个女子,官府不给盖印,便自己写。写上名字,按上手印,比什么印都作数。”
她说罢将蒜瓣倒进碗,拍净手上蒜皮,起身走到灶前调小火,锅里粥还在咕嘟冒泡。
“也不单是我主意。阿平爹前几日送馄饨,说你们成亲他送一匹新到的细棉布,给林丫头做衣裳。小茹舅舅说送药膳,当归党参炖鸡,给你补身子。阿牛掌柜说算盘他包了,要最好的红木算盘,讨个彩头。连街尾打更的老丈都说,成亲那日多打一遍更,算是道喜。”
林莲初立在灶边,手里还攥着豁口碗,槽边水流未停,溅在碗沿与指上。她关了水,将碗搁在灶上,转身看向蔡氏,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话。
她往后院去,在枇杷树下找到镜漪,蹲在轮椅前,把蔡婶的话说了一遍。说官印不给盖,便自己写婚书;说阿平爹送布,可以做件新衣裳;说小茹舅舅送药膳,正好补身子。说到最后,她停住,仰头望着镜漪。叶隙碎光落在她脸上,眼眸亮得很。
“镜漪,”她问,“你愿不愿意?”
镜漪坐轮椅上,膝头摊着毛边纸订的册子。她低头望着身前姑娘,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两下,随即伸手,将林莲初耳边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触到那枚小珍珠坠子,微凉。
“我的嫁妆呢?”她问。
林莲初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膝行上前半步,双手撑着轮椅扶手,凑过去吻了吻她的唇。
“你的嫁妆是你,我的聘礼是我,正好两不相欠。”
说罢又吻了一次,这一吻久些。分开时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呼吸交缠,温热暖意漫开。镜漪的睫毛扫过她眉骨,微痒。
喜事定在八月十二。
蔡婶翻了黄历,说那日宜嫁娶、宜动土、宜开市,是好日子。阿平爹说八月新布到货,小茹舅舅说八月当归收成最好,阿牛掌柜说八月算盘铺清闲,能歇业一日来帮忙。打更老丈也说八月十二月色好,多打一更不怕黑。
筹备婚事那些日子,小食铺与蒙学照常营业。每日学生上完课,几位家长便留下帮忙。阿平爹搬来梯子,锯掉枇杷树几根枯枝,说喜事树也要精神。小茹舅舅送来好几包药材,当归党参黄芪枸杞,一包一包码在灶上,都贴了红纸写着吉字,药香混着纸香。阿牛掌柜当真送来一把红木算盘,是他年轻时用的,算珠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蔡氏从柜底翻出一匹红布,是她当年成亲时余下的,压了几十年,颜色仍旧鲜亮,抖开来带着樟脑与陈布的气息。她比了比林莲初的肩宽,又量了量镜漪的腰身,说裁两件吉服刚合适,一匹布刚好用完。林莲初抬着胳膊让她量尺寸,皮尺绕过肩胸腰身,有时拉得紧了,她吸口气,蔡氏便拍她肩头,让站直别动。镜漪坐轮椅上看着她被摆弄,唇角微弯。
婚礼那日,林莲初先把轮椅推到院中。她将扶手擦了数遍,又用菜油润过轮轴,推起来悄无声息。而后扶镜漪起身,帮她穿上红布新衣。衣裳是蔡婶裁的,领口合宜,系上腰带,镜漪瞧着精神了不少。
林莲初系腰带时,指尖绕着带子打了个结,又觉得紧了,解开重打,方才合宜。
她退后半步端详,镜漪坐轮椅上,红衣衬得面色添了几分血色,素木簪绾着发髻,未施脂粉,唇上天然浅粉,瞧着比往日温润。
“好看。”林莲初轻声道。
镜漪抬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衣领。林莲初也穿了红衣,与镜漪那匹布同出一源,陈年底色,红得不艳,却温软。
后院枇杷树下摆了数桌酒,桌子都是从铺子里搬出来的,擦得干净。宾客不多:阿平爹搬来细棉布,用红绳扎着,绳结歪歪扭扭,显是阿平打的。小茹舅舅端来一锅药膳,掀开锅盖,当归香气满院飘。阿牛掌柜郑重摆上红木算盘,说这是镇上最好的算盘,日后给二位记账用。打更老丈来得最早,坐角落剥花生,身旁搁着铜锣。阿平与小茹在院里追跑,踩得红纸屑乱飞,被各自父亲揪着耳朵按回凳上。蔡氏里外张罗,围裙未解,灶上还炖着给镜漪的银耳羹。
蒙学的学生们合送了一份礼,红纸包着一方砚台。并非好砚,是纸铺最便宜的学生砚,石质粗糙,边角未磨,有些硌手。红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好些喜字,笔画各不相同。阿平写的喜字,上面“士”写成了“土”,多了一横。小茹在旁画了株当归,叶子画得像芹叶。阿牛写得最端正,练了好几遍,给掌柜看过才敢落笔。镜漪捧着砚台看了许久,指腹轻轻抚过那多了一横的喜字,而后将砚台摆在桌上最稳妥的地方。
蔡氏从灶后端出一碗银耳羹搁在镜漪手边,扫了眼四周,清了清嗓子。无需敲锣拍桌,她一开口,满院便静了。
“我是个粗人,不会说场面话。今日二人成亲,无官印,无花轿,无繁礼。但我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少,真心过日子的却不多。这两个人是真心的,街坊邻里都看在眼里。镜漪教孩子们认字,未收半分束脩。小莲天不亮就熬药,药罐都烧坏了两个。”
她顿了顿,端起桌上微凉的银耳羹举了举。
“今日这喜事,是咱们大家办的。在座诸位都是证婚人。这碗银耳羹,我敬大家。”
众人纷纷起身,或举酒,或举茶,或举白水。角落传来一声锣响,余韵悠悠,惊飞了树上几只麻雀。打更老丈放下锣槌,端起米酒一饮而尽。
夜里宾客散尽,碗筷收进厨房,青砖上还粘着未扫净的红纸屑。枇杷树上不知谁挂了两盏红灯笼,烛火燃了大半,火苗轻跳。
林莲初推着镜漪坐在树下,自己搬小板凳挨她坐下。红衣被月光映成暗朱色,她手里拿着那张婚书,是二人亲笔写的。
镜漪执笔,字迹清隽,“镜漪”二字瘦而有力,“林莲初”旁画了朵小小莲花,五瓣简笔,瓣尖微翘。
林莲初把自己的名字描了数遍,忽然笑了。那莲花画得不甚周正,一瓣略宽,模样歪斜。
“从今往后,”她偏头看向镜漪,“我便是你的妻子了。”
镜漪唇角微扬。夜风吹过枇杷叶,灯笼轻晃,月光与红光一同落在身上。她伸手,握住林莲初的手,拇指在她虎口薄茧上缓缓摩挲。
“嗯。”
婚宴过后数日,镜素派人送来一只木匣。木匣不大,来人搁下便走了。
林莲初擦净手上的水,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对红烛,旁侧搁着一片玄冰。玄冰是玄冰宫以精纯灵力凝成,千年不化,巴掌大小,通体透亮,中封一朵雪莲,瓣层叠叠。冰不消则花不败,是玄冰宫历代宫主嫁娶的礼制。
林莲初将玄冰托在掌心看了许久,掌温蒸得冰面蒙了一层薄雾。她轻轻放回木匣,拿起红烛反复端详,而后摆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与那张手写婚书并排。
“是镜素送来的。”镜漪坐轮椅上,膝头摊着册子,手里还捏着炭条。
“她都知道。”林莲初蹲在木匣前,将红烛扶正,又挪了挪婚书,让二者并排。
月白发带从袖口露出一截,她塞回去,合上匣盖,指尖轻轻抚过匣面。忽然起身蹲到轮椅前,拿开镜漪膝上的册子,握住她的手。
“等你身子再好些,我们回玄冰宫看她,好不好?”
镜漪低头望着她仰起的脸,伸手拈掉她发间沾的一点红纸屑,道:“好。”
窗外枇杷叶沙沙作响,水缸里鲫鱼浮上来吐个泡泡,又沉了下去。桌上红烛并肩立着,烛芯未点,烛身被夕照映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