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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镜漪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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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漪饮完第七帖药的那日清晨,鼻血又犯了。
并非在枇杷树下,是在灶台前。她蹲身想往灶膛添柴,甫一弯腰,鼻间便有热流涌出,滴在柴火上,落在灶口青砖上,洇开一片暗红痕迹。
她并未慌乱,仰起头,自袖中摸出面巾按在鼻上。面巾是新换的素白款,昨夜林莲初刚洗过,晾在枇杷树下一宿,还带着皂角清味,片刻便被血腥气盖过。
她没有唤林莲初。前堂林莲初正擦桌,蔡氏在门口支起早点摊,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混着街坊寒暄,闹哄哄的。
镜漪倚着灶台站定,一手按鼻,一手撑着灶沿。灶沿搁着半盆未下锅的馄饨馅,肉馅是她清晨剁的,剁一阵便要歇半晌,手腕酸得握不住刀。
昔年她单手可使洗心链剑,剑锋所至,妖邪辟易,如今半盆肉馅,便已让她腕间发颤。
血止后,她将染血的面巾叠好收进袖中,到水缸边舀水洗了脸。水面映出容颜,人瘦了许多,颧骨愈显突出,唇色淡得几乎失了血色。她搓净指甲缝里的肉馅残渣,擦去灶台上的血点,复又坐下烧火。
林莲初掀后厨门帘进来时,见镜漪正将馄饨逐一下锅。动作与平日无异,不快不慢,馄饨入水溅起细碎水花。
她走过去接过漏勺,道:“我来。”
镜漪未争,退后半步,靠在门框上。
林莲初搅着锅中馄饨,回头望了她一眼,灶火映得镜漪面色明灭不定,辨不清气色。
“今日药喝了?”
“喝了。”
“空碗我瞧瞧。”
镜漪抬手指向灶台角那只倒扣的碗。林莲初走过去翻过碗,碗底尚留少许深褐药汁。她伸指抹了抹,凑到鼻尖一闻,确是今日的药——这方子闻了七日,苦中带着当归的甘香,她早已熟稔。
将碗放回原处,又不放心地将镜漪上下打量一番。镜漪袖口微湿,领口也沾着潮气,灶台边那块青砖颜色比旁处深些,显是刚用水擦过。
林莲初一语未发,回身继续搅馄饨。锅里水沸了,馄饨一只只浮上来,在沸水中打着旋。
傍晚打烊后,蔡氏解下围裙搭在椅上,在布上反复擦了擦手,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布包。布包是旧的,蓝花布洗得发白,四角磨出了毛边。她将布包搁在桌上,推到林莲初面前,布包沉甸甸的,落桌时发出铜钱相碰的闷响。
“这是本月工钱,下月的也先支给你。”蔡氏道。
不待林莲初开口,又自袖中摸出个绸面小布袋,搁在大包旁,袋口系着红绳,瞧着便不是铺子里的物件。
“这是我私攒的,不多,攒了些年,原想留着翻新铺子用。铺子不急。”
林莲初望着桌上两个布袋,未伸手去接。蔡氏起身将凳子推回桌底,背对着她道:“明日别来上工了,带她去城里瞧大夫。镇上老大夫的方子吃了七日不见起色,他那医术,也就治个头疼脑热。城里大夫好。”
说罢往灶台走,行两步又顿住,仍不回头,语气硬邦邦的:“看完病早些回来,铺子里没你们,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镜漪走到蔡氏面前,将手中面巾叠好搁在桌上,对着她躬身一礼。动作很慢,背脊弯下时,肩胛的轮廓透过粗布衣料清晰凸起。直起身时,她自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两个布袋旁——是那把大木梳,梳背一道细木纹,已被摩挲得光滑。
“这是我最值钱的物件。”镜漪语气平淡,如话家常,“并非名贵木料,街边杂货铺买的。先放您这儿,等我回来取。”
蔡氏低头望着木梳,梳齿间缠着一根长发,泛着浅栗色,是林莲初的。她没问为何一把木梳便是最值钱的东西,也没问上头为何缠着旁人的发丝,只拿起木梳,放进抽屉最深处,合上抽屉。关屉时咚的一声,震得桌上两个布袋轻轻晃了晃。
“回来便还你。不回来,我当柴烧了。”她说。
林莲初将两个布袋收好系在腰间,又把桌上那把小木梳揣进怀里——那是镜漪给她买的,尺寸小,梳不了长发,只能理理刘海,她日日带在身上。
次日清晨,天未大亮二人便出门了。后院公鸡刚叫过头遍,枇杷树隐在晨雾里,影影绰绰。行李不多,只一个包袱,装了套换洗衣裳、两方素巾、一包未拆的针线、林莲初腕上的两根发带,还有那瓶塞得严实的金疮药。蔡氏没来送,灶上的骨头汤已咕嘟作响。
行至巷口,镜漪驻足回望。小食铺的门还关着,烟囱飘出一缕青烟,是蔡氏在生火。门口招幌被晨风拂得轻晃,“蔡记小食”四字墨迹已淡。她转回身,林莲初正立在旁侧等她。
二人并肩往镇外走,靴底踏在石板路上,笃笃有声。
林莲初走在外侧,时不时侧头瞥镜漪一眼,只当自己藏得好,却次次都被镜漪察觉。
镜漪并未点破,行至城门口时,忽然伸手握住了林莲初的手。掌心贴着手背,十指相扣,沐着晨光与城头初升的朝阳。
城门口卖早点的小贩推车经过,抬眼望了两下,便推着车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