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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镜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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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漪的病始终未愈。
烧在第三日退了,人却依旧恹恹的。每日卯时准醒,梳洗罢便以素木簪绾好发髻。
林莲初迷迷糊糊伸手探向枕边,触到一片空凉,睁眼便见镜漪坐于床边系带。她劝再歇片刻,镜漪只道不妨事,起身时身形一晃,扶着床柱才站稳。
林莲初忙探身将她按回床边,说今日不许去后厨,她去与蔡婶说。镜漪推辞不及,林莲初已趿着鞋跑了出去。
蔡氏听罢,探头望了望后院的镜漪,道:“让她歇着,工钱照发。”
镜漪被按在床上躺了一上午,午后便躺不住,说想去后院坐坐。枇杷正值挂果时节,树荫下清凉宜人。林莲初搬来竹椅扶她坐下,又取矮凳垫脚。镜漪脚踩矮凳,手置膝上,背脊仍挺得端正,却终究靠上了椅背,身形瞧着比往日单薄了许多。
她仰头望枇杷枝叶,道:“今年结得繁。”
林莲初坐另一把竹椅上应声,伸手去握她的手,指尖刚触到腕间,镜漪轻轻吸了口气。
林莲初低头细看,见她腕内侧有块拇指大的青紫瘀痕,在白皙肌肤上格外显眼。
“怎弄的?”她翻过镜漪的手细看。
镜漪抽回手,拉下袖口掩住:“不妨事,撞了桌角。”
“撞在何处?”
“桌角。”
林莲初不再追问,进屋翻出镜素给的那瓶金疮药。拔开塞子闻了闻,药气尚浓,未曾失效。她轻轻卷起镜漪的衣袖,过了手腕,直露到小臂,动作骤然停住。小臂上还有数块瘀痕,浅黄的是旧伤,青紫的是新伤,错落分布。
“都是撞的?”
镜漪抽回手,放下衣袖。
又过两日,林莲初见镜漪漱口时,血丝混着漱口水流下。镜漪以巾拭去,继续漱口。林莲初靠在门框上看着,待她转身,伸手捏住她下颌,左右端详。镜漪被捏着颊,唇瓣微嘟,眼神却沉静。
“做什么?”
“你气色不好。”
“我素来肤白。”
林莲初松开手,指尖贴在她颊上,肌肤微凉,毫无血色。
“与往日不同。”
镜漪握了握她的手便松开,转身去灶上热粥。林莲初望着她的背影,见粗布衣下的肩胛比从前更显突出。
又一日,蔡氏也瞧出不对。说镜漪近日步履迟缓,从后院到前堂也要歇口气。有回镜漪端汤走至桌前,指尖忽一松,汤碗滑落,砸在桌上,汤汁泼了满桌。镜漪望着空荡的五指,怔了许久,幸而赶在碗落地前伸手接住。可指尖失控的触感,让她想起前世海底囚室绝食时的光景,意志未颓,身形先衰。
蔡氏将抹布掷在桌上,命她不许再劳作。镜漪道只是手滑。蔡氏拉她到灶后小凳坐下,让她只管看火,旁的都不许碰。林莲初蹲在灶前擦拭泼洒的汤汁,一言不发,捡净碎瓷,反复擦了数遍,直擦得桌面光可鉴人。
那日傍晚,镜漪坐在枇杷树下择豆角,择着择着,鼻间有液体流下。她以手背去擦,见是血。血顺着虎口薄茧漫开,渗进指缝。她放下豆角,将竹篮挪远,免得污了菜。而后起身稳步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拍额颈止血。血滴入缸中,鲫鱼游上来啄了两口,又摆尾沉下。
林莲初出来时,见镜漪仰头以巾捂鼻,素巾上洇出一片红。她脸色登时白了,跑过来拿开巾帕看了眼,又重新按紧,指尖压在镜漪鼻梁两侧,稳得很。
“仰头,别低着。”她声音比预想中稳,手指未抖。
镜漪仰头望着枇杷叶,夕照透叶,脉络分明。她说昔年在玄冰宫也流过鼻血,练剑被剑气反震,流了小半个时辰才止,是镜素带她到井边,用凉水拍后颈止的。
林莲初道:“别说话。”
镜漪便应了声好。
按了许久,血终于止住。林莲初拿开巾帕,用干净的一面擦了擦她人中。
“明日去医馆。”林莲初道。
镜漪将染血的巾帕叠好搁在盆边,手背上还留着一点血痕,在夕照下泛着铁锈色。
“明日要蒸包子,蔡婶说肉馅还没剁。”
“我来剁。”林莲初拉起她的手,用自己的袖子擦去血痕,力道有些重,似要连瘀痕一并擦去。擦罢手背泛红,分不清是血还是擦出来的红。
镜漪望着她反复擦拭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光景。十二岁的林莲初练剑磨破虎口,她替她上药,那时也是这般低头专注,带着几分怕弄疼人的小心翼翼。只是当年是她给徒弟上药,如今换了过来。
次日并未蒸包子。林莲初天未亮便起身,将镜漪的衣裳叠好放在床尾,给蔡氏留了字条,说带镜漪去镇中医馆。回床边帮镜漪穿好外衣,系腰带时,发觉她腰又细了一圈,腰带绕两圈仍有余裕,余下的长带被她塞进腰带缝里。蹲身给她穿靴,镜漪说自己来,林莲初已套上了一只。
镇中医馆在街尾,门面不大,门悬白布幡,上书“济仁堂”。坐堂老大夫须发皆白,诊脉时阖着眼,食中二指搭在镜漪腕上,拇指微翘。
诊了许久,久到林莲初攥紧了膝头布料。老大夫睁眼,又细看镜漪面色,翻开她眼睑,再看她指甲,甲色淡粉,比常人浅了许多。问近日可有磕碰出血、无故瘀青、身倦乏力,镜漪一一答了。老大夫沉默片刻,复又搭脉,反复数次。
林莲初盯着老大夫的神色,他一皱眉,心便跟着一紧。末了老大夫提笔开方,笔尖落纸沙沙作响。说娘子体质本寒,又遭外邪侵体,伤及根本,气虚血亏,脾不统血,故而血不归经,生血无源。这病并非难治,需慢慢调养,先开温补方子,服七日看看。若鼻血止、瘀痕不增,便是见效了。
林莲初接过方子,扫了一眼,多是不识的药材,只认得“当归”二字。她指着那两字说认得,镜漪靠在椅上看她,道那是补血的。林莲初说昔年在玄冰宫藏书阁翻药经,本是想找安神的方子,那时常做噩梦,翻了好几本才找到,配了不敢让师父知道,怕说不务正业,便偷偷收在枕下。如今方子早丢了,却还记得当归二字。
镜漪伸手,轻轻掰开她攥着方子的手指,取过方子折好收进袖中。
“抓药去吧。”
出了医馆,林莲初一手提药包,一手牵着镜漪。镜漪的手微凉,她攥得很紧。
二人走在石板路上,身后药铺门楣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竟有几分像玄冰宫廊下的铃音。只是这一回,她们不是在逃离,是在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