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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认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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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宋停文扯着绳子把人扔到了客房,随手抄起一块方巾堵住嘴,门一关,转身去给程清雪倒茶:“阿雪,你也能看出我现下琐事缠身,你跑这一趟,怕是会被当成我的帮手……”
程清雪摸摸茶杯,还是热的,这屋里他白天已来过一次,寻宋停文的衣服来着,此时却多了一丝白天没有的香气:“……宋兄,是去见了一个姑娘吗?”
他问出口,才觉唐突,又急忙竖掌:“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闻到花香所以——”
“是。”宋停文轻轻点头:“我也在找这是什么花,目前还没头绪。程兄有印象吗?”
“……没有,感觉很特别。”程清雪很有分寸地终止了这个话题:“不过,若是遇到,我告诉你。”
“多谢。”他点过头,才反应过来:“……你是要走了?”
“如果宋兄这里,不用人手。”程清雪还是给他留了个话口:“来之前,我说寻亲的事在这边有些眉目,如今看来,距此地大约两日路程,如果你——”
“好事,去吧。”宋停文又笑起来:“人生大事,耽搁不得,既然已经有了地方,就快去吧。”
程清雪略有担心地看着他:“那宋兄你……”
宋停文闭上眼睛摇了下头,示意他不要想这些:“去吧,以后书信常来往。”
“——那是自然。”
话已至此,程清雪就告辞了,走时还专门留意了彩凤堂后身,没看见要接头的人,不知是错过了还是他们猜错了。
——“他去寻亲了,能不能再见还两说。”宋停文又到彩凤堂时跟飞白姑娘说,一摊手:“只是萍水相逢,我有错在先,才有了这一趟,本来算给他赔不是的,又麻烦他两次,才是预料之外。”
飞白姑娘还是坐在琴后,像一具漂亮的假人,好像昨天没消失过。
“真是遗憾。”她垂下头,说着“遗憾”,神情却没有变化,眉眼与笑容依然无懈可击。
宋停文不再追问她到底要从程清雪身上谋算什么,他只是站在她的琴案旁边,目光飘到窗外:“出去有什么收获——呃。”
凳子磨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宋停文后退两步撞到床柱,喉结被锃亮的刀锋卡住,后脑撞在木头上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飞白姑娘抬眼看着他:“你又派人跟踪我?”
他早就举起双手:“没有,我不知道你去哪儿了,昨天我自己走了,没有跟着你。”
她的眼睛晶莹透亮,像一颗流火的瑰石,没有与她持刀威胁相配的怒气或是讥讽,纵使刀在颈上,从这张脸上能看见的,也只有美貌。
“我只是想问,”宋停文克制着自己别皱眉,以展现同她一样的冷静与疏离:“我还有什么能被利用的吗?”
那双瑰石一样的眼才突然动了动,似乎为他的话感到无措。
他还举着手,像是就范的罪人,低着头看着她:“有吗?”
“……”飞白姑娘躲开了,不想再望着这样一双眉眼,撤开两步移开刀:“宋公子的意思,我不明白。”
“别这样。”头顶传来宋停文的笑声,他没有直起腰来,反而换了个看似更舒服些的姿势倚在床边,双手抱到身前:“十年了,你我之间,不必再这样博弈了吧。”
她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没有她设想中激烈的控诉或是其他,只在眼色中分辨出一些疲倦。
“十年。”他轻声重复,不是要质问什么,也不是索求的语气,只是重复:“没关系,你不要想太多,我只是想直接一点儿。”
飞白姑娘收了凶器,目光中染上一丝警觉,怕他突然从眼前飞走似的。
宋停文去给自己倒了茶,茶水在他眼中动荡,楼下不时有鸟鸣声、叫卖声,飞白姑娘静静地等在原地,看着他喝完了一盏茶。
她轻轻皱皱眉,不过这不合时宜的神情不应该出现在她一成不变的美貌上,又很快隐去。
“宋公子连日劳顿身心俱疲,先休息两日吧。”她最终选择若无其事地坐回琴后,仿佛什么都没听过,手下扫出熟悉的音律。
她的曲子总是这样循环重复,宋停文甚至可以在桌上轻点出下一个音节她手指的位置。
十年。茶水在他眼中氤氲出浅浅的水汽,他闭上眼睛想他一共经历了几个十年,又还有多少个十年,三个?四个?还是意外先于明天?
“你似乎在想一些很远的事。”飞白姑娘突然开口:“是这次出门,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有关的事,真的,”他没有回过头来:“只是时间到了,真的。……时间到了,有些久了,我也不比少时,所以,我先认输吧。”
他解释的太诚恳,几乎是剖心之言,她再问不出个“为什么”。
“我是认输,不是推枰下桌。”他伏在桌上,没有任何防备:“所以,还有什么你能利用的,直接些吧。”
他的身影逐渐在地上蜷缩,变成与桌椅相连的一团看不出风骨的阴影,只有背上的刀还支撑着一点不肯相融的轮廓——她在后面看着,不觉皱起眉,而后一阵钻心剧痛从经脉中炸起,如烈火烧过全身,她失神了一瞬间,听到了什么声响,再睁开眼,头上已经是宋停文的脸。
她从椅子上摔下来了,十三已经等在门口,问要不要叫大夫。
“不要声张。”宋停文低声道。
身体里的喧嚣很快平息,飞白姑娘抬起手来动了动,慢慢直起腰来。
宋停文还环着她观察:“……抱歉,不应该对你说这些。”
“该道歉的……不是你。”她尽力平静下来,迅速恢复成那件美妙绝伦的物件:“何况,我若还能置若罔闻,岂非让你这三千苦夜尽付东流?”
“我……”
——我岂是图谋这个不惜让你动念毒发?
可他只很轻地吐出了一个字,余下的话又都吞回腹中,一如往常。
万一再论高低,她又一时控制不住,甚或有性命之虞。
飞白姑娘注意到了这个字,起身后回望他:“你好像常常这样,总是有话藏着,不以心声示人。”
宋停文见她站起来才真的松了口气,知道不能再留了,也起身要走了。
“我的心声总让人郁结不快,不说也罢。”他拉开门,叮嘱十三:“照顾好你家姑娘。”
飞白姑娘看向窗外,不多时,宋停文步入楼下的日光,身上的白羽在阳光里融化。
她忽然想到,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离开这里时,再也不会回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