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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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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前的推测吻合。
再看这女鬼,身形在绿光中略显透明,水渍蔓延却并无血腥戾气,魂体没有攻击之象,确实怨念不深更多是执念缠身。
祁玉枝与苏白交换了一个眼神。苏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修行之人首重因果,超度化解为先,诛灭铲除为后。
他们推断许文心魔深种,病根在于这段未了的情孽与巨大的愧疚惊惧。若强行以剑术或符法拔除邪祟,极易损伤许文本就脆弱的心脉灵台,甚至可能使之魂飞魄散。
解铃还须系铃人,症结或许就在这位“卿卿燕儿”身上。若能让他们见上一面,了却燕燕的执念令其安心往生,同时或许也能解开许文的心结驱散内魔,真是两全之策。
祁玉枝深吸一口气,对燕燕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一步,语气缓和却仍带着警惕,“既是故人,可上前一看。但需谨记,若有一丝异动,手中之剑绝不会留情。”
燕燕空洞的眼中似有微光一闪,她笨拙地向着床榻缓缓飘近。
燕燕飘至床沿,缓缓坐下,冰冷的指尖轻轻抚过许文消瘦的脸颊,
“少爷啊,与你本非同道之人,你却强拉我跟你在一块,等我倾心于你,你竟言不可相守。殉情之约,为你所提,我已赴死,你却不至…”
记忆如潮水般漫过这一人一魂。
身为许家二公子,许文自幼被锦绣簇拥。上有兄长执掌家业,下有仆从悉心照料,他想要的从未落空。
过分的餍足让他对世间大多事物兴味索然,直到那日在街角,撞见正被赌鬼父亲发卖的燕燕。不知是出于怜悯,抑或是一时兴起,他将这个少女买回了府,留在身边做个婢女。
从小到大,谁不是捧着他、顺着他?偏偏是这个最该感恩戴德的丫头,见了他总像见着蛇蝎,能躲则躲。这般不同,反倒勾起了他前所未有的兴趣。
他觉得,自己怕是爱上这奇特的女子了。
他开始给她写些诗句,教她认那些她曾无缘触碰的字。看她因一句“卿卿”羞红了耳尖,他自己心头也像被羽毛挠过。他日日幻想着凤冠霞帔迎她入门的光景。
燕燕绣工极好,曾说若真有那日,定要亲手缝制嫁衣,绣上一对交颈鸳鸯,喻示永不分离。
他将这天真的念头禀明双亲,说要娶燕燕为妻。等来的不是惯常的宠溺应允,而是父亲“我看是你兄长离家日久,无人管束你了!”的怒斥,与母亲“你真是疯了!”的哭骂。
许氏夫妇甚至修书急召远行经商的长子归家。许文平生最惧这位长兄,可这次,他连兄长的话也听不进了。
事情愈演愈烈。
燕燕那对父母,不知从何处听得风声,竟从穷乡僻壤迢迢赶来,堵在许府门口哭嚷“讨公道”,口口声声称许二少“坏了女儿清白却不肯给名分,天理不容”。
偏的那日许文刚与父亲大吵一架,许诚正在怒气之中,竟下令家丁将这对无赖就地打死。
勉强维持的表面安宁彻底碎裂。燕燕被逐出许家。
许诚对着昔日无比宠爱的儿子撂下狠话,“只要你还姓许,还是我儿子,就绝无可能娶那女人进门!”
许文惨笑,“好啊,那我便去死。死了,你总管不了我。”
他曾在一卷野书中读过,若阳世之人行冥婚礼仪,可将双方魂魄羁绊。冥婚最后一步便是去地府登记,待二人死后,便能于黄泉路上重逢,以这阴间姻缘为凭,携手共赴地府,长相厮守。
彼时的燕燕,父母横死,与家中姐弟本就疏离,活着的念想几乎只剩许文一人。
她听罢他的提议,她几乎未做犹豫,便点了头。
他们在荒村野庙对着月亮拜了冥婚,将彼此命运以诡异的方式捆绑。
行了冥婚,还缺一场阳间的喜事,才肯甘心赴死。
燕燕穿着自己一针一线缝制的粗糙红嫁衣,趁着夜,摸索着走向离岸桥——那是许文约定的地点。
行至半途,却被许府管家带着一众家丁拦下。他们撕扯着她的衣衫,污言秽语,意图施暴。
燕燕拼死挣扎,被人狠狠扼住脖颈,留下深紫红痕。
最终,她寻得一丝空隙,带着满身狼藉与绝望,纵身跃入冰冷的离岸河。
怨念不深,本可转入轮回。
然地府不收,因为与她魂契相连之人阳寿未尽。
她只得化作孤魂,在离岸桥畔日复一日地徘徊,守着那句未兑现的誓言。
直到某一日,瞧见许文和另一位女子在桥上幽会,她发了凶性,将胡怡送回家中,然后与许文对峙。
多年的怨恨涌上心头,她将许文推下了桥……
直到今日,多年被困在桥上的束缚,因几张招阴符而打破,她来到许府,恍如昨日。
病榻上,许文眼睫颤动,竟悠悠转醒。他喉中干涩,声音沙哑,“你走后我本欲随之而去……可父亲与我长谈……许久,我终究……舍不得,也惧呀”
他望向近在咫尺的鬼影,“你……恨我吗?”
燕燕浮肿的脸上露出一丝似哭似笑的神情,“我有什么资格恨你……若非少爷,我早被卖与那老翁,不知要受多少折辱才死……即便你是骗我去死,也是我自己心甘情愿……”
一人一鬼,默然相对。
许久,燕燕轻声问:“少爷……你可喜欢胡怡?”
许文闭了闭眼,“你走后三年我试着过回寻常日子,也对她动了心。”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寂。
燕燕周身的阴冷气息似乎柔和了些,她缓缓道:“胡怡家世清白,老爷夫人兴许会允。我祝你们……白头偕老。”
执念如烟云般悄然消散,尘缘已了。
燕燕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她依旧虚握着许文的手,做着最后的告别。
就在此刻——
一声闷响,窗纸蓦然破开一个小洞。一道血红影子疾射而入,不偏不倚,正是一朵色泽妖异、瓣如鲜血的奇花,牢牢簪入燕燕已然透明的鬓间。
本该消散的魂体骤然凝聚,燕燕低垂的头猛然抬起,双眸赤红如血,喉间发出非人的嘶吼,周身黑气暴涨,五指成爪,带着凌厉阴风直扑许文咽喉
“不好!”
苏白反应极快,剑未出鞘,连鞘带剑横拍而出,堪堪将燕燕震退数步。这一击他用了七分力道,寻常阴魂早该魂体激荡,可燕燕只是踉跄一下,旋即转身,竟弃了许文,以更凶悍的势态朝苏白扑来.
“怎会突然凶性大发?”祁玉枝与桃青晓出剑,自后方夹击。
燕燕头也不回,反手一挥,阴寒劲气竟将两人剑势同时荡开,余波迫得他们倒退两步。
桃青晓稳住身形,“不对劲,方才我试探她的时候绝不是这个修为,像是……完全换了个人。”
燕燕攻势不停,五指黑气缭绕,招招直取苏白要害。
苏白挥剑,剑光湛蓝,剑气将家具斩得七零八落。那蓝光照亮她鬓边血花,更显妖异。
几番回合下来,苏白竟感不敌,得全力才可应对。
祁玉枝从怀中取出一根墨斗线,割破中指,将鲜血滴线上。墨线霎时泛起一层青色的光泽,他手腕一抖,线射而出,趁燕燕猛攻苏白之际,缠绕上她的双臂与身躯,猛地收紧。
“缚!”
燕燕动作顿时一僵。
苏白急喝,“拖出去!此地施展不开!小桃,带人走!”
祁玉枝会意,发力一扯,拖着被墨线捆缚、犹自挣扎的燕燕撞开房门,直入院中。
桃青晓则一把背起惊恐虚弱的许文,踹开后窗,跃身而出。
院内月色凄清。苏白紧随而出,右手并指如剑,凌空虚划。腰间佩剑枕戈铮然长鸣,脱鞘飞出,化作一道湛蓝流光,直刺燕燕心口!
燕燕虽受束缚,但凶性不减,周身黑气翻涌,与枕戈剑尖死死相抵,发出摩擦声。
苏白面色一凝,食、拇二指并伸,全力催动。剑光渐盛,一寸寸向前推进。燕燕发出凄厉尖啸,拼死抵抗。
僵持片刻,“噗嗤”一声,剑锋终究刺入她胸口。
一股散发腥腐气息的黑血喷溅而出,燕燕头颅重重垂下,仿佛生机已绝。
苏白略松口气,缓步上前,伸手想去摘她鬓边那朵诡异红花。
“崩!”
缠绕燕燕的墨斗线竟被硬生生崩断,一股气浪轰然炸开,苏白与祁玉枝猝不及防,被狠狠掀飞,撞在院墙之上。
燕燕缓缓直起身,脖颈发出“咔咔”轻响,歪着头,赤红双目锁定苏白,一步一步逼近。她周身黑气比之前更盛数倍,威压迫人。
苏白强抑翻涌气血,正欲再捏诀催剑……
一道白色流光飞来,是一张明黄符箓,直直地印在燕燕额前。
符箓白光闪烁,将燕燕牢牢定在原地,任其如何嘶吼挣扎,竟再难挪动半分。
苏白一怔,往来处望去。
只见墙头月下,一人白衣如雪,悄然独立。
夜风拂动他宽大的袖袍与发带,清冷月光勾勒出俊逸出尘的侧影,正是江寒宵。
他左手双指间还夹着一张黄符,抬臂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其上戴着一串色泽温润的桃木珠。
“啧,美人救英雄。”苏白低喃一句,也不知是说与谁听。
未多时,江寒宵自墙头掠下,落在苏白身前。
他俯身伸手,握住苏白手臂,发力一提,便将他拉了起来。起身瞬间,两人距离极近,苏白几乎能感到对方呼吸拂过耳际,一股清冽淡香绕在鼻尖。
鬼使神差地,苏白顺着那气息微微偏头,目光自下而上扫过,线条优美的下颌,以及那双睫毛长长的眼……颧骨上方,还一粒浅褐色小痣。
或许是这距离太过越轨,又或是苏白的目光太过专注直白,江寒宵不着痕迹地将脸偏开少许。
目标离开,苏白蓦然回神,耳根微热,顺势后退半步,拱手行礼,“多谢江公子援手。方才……唐突了。”
江寒宵并未看他,只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示意无妨,目光已转向被定住的燕燕。
细看之下,燕燕眼白正被墨色迅速浸染,双唇乌青,脖颈上那道象征溺毙的红痕竟在缓缓消退。而她鬓边那朵血花,正源源不绝散发出浓郁黑气。
“是它。”江寒宵眉头微蹙。
祁玉枝也已起身,见状,“她在自行修复,这花有古怪。”
“是花在操控她。我这定身符撑不了多久。你们主攻,我伺机取花。”江寒宵语速平稳。
苏白与祁玉枝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下一刻,两人身形骤动。
苏白侧身,右手握紧枕戈剑柄,左手并指自剑格向剑尖飞快一抹,湛蓝的剑光暴涨。
祁玉枝同时进行,青色剑芒与蓝光交织成一道锋锐气劲,撕裂空气,直冲燕燕。
与此同时,江寒宵自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符纸,馥在左手掌心,咬破右手食指,以血为墨,在符纸上急速勾勒。口中低念,“天有天将,地有地祇,斩邪除恶,解困安危,如干神怒,粉骨扬灰。”
符成,用血书写的地方冒着白光,江寒宵运力,将符打向燕燕。
血符后发先至,贴上燕燕面中,苏、祁二人的剑光同时刺向。
江寒宵飞身跃起,并指如剑,指尖凝起一点璀璨白光,精准刺入燕燕鬓角那朵血色荼蘼虚影。
虚影剧颤,被金光细丝生生从魂体中抽出。
花离体的瞬间,燕燕发出阵阵凄厉惨嚎,她的身躯剧烈颤抖,眼中猩红褪去。她茫然看着周遭,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少爷”二字,随即化作青烟消散。
那朵血色奇花自半空坠落,滚落在地。其上萦绕的黑气已然散尽,花瓣褪去血色,变得洁白如雪,只在月光下泛着些许诡异光泽。
执念已了,邪术已破,魂归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