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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衣公子 ...

  •   祁玉枝将符箓收起,“许公子之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先从这河边查起吧。”
      苏家主修剑道,旨在斩奸除恶,以正压邪。门下子弟经年修行,行走间便如天然的辟邪之物。就现下的形势看,离岸桥上的生魂最为蹊跷。若要引它现身,对苏家子弟而言反倒需要些能招阴引邪之物。
      这符来得正是时候。
      江寒宵因修习符箓而具备的敏锐鬼神感知力,他们三人并不具备。在他离去后,苏白一行人在桥边河岸反复探查,除了那残留的极淡阴冷气息,再无更多发现,只得先返回许府再做打算。
      一踏入许府正厅,便觉气氛凝重。
      厅内聚了不少人,许诚端坐主位面色沉郁,面前正跪伏着一名婢女,肩头微微颤抖。见他们回来,管家急忙上前低声禀报几句,便将三人引入厅中。
      “胡怡,你且将所见,再向三位仙士仔细说一遍。”许诚沉声吩咐。
      跪在地上的女子抬起头,正是许文的贴身侍女胡怡。她年纪不大面容清秀,此刻眼中犹带惊惶,声音带着哽咽,说:“回、回老爷,回仙士……今日午时三刻,奴婢照例去少爷房中查看。还未到门口,远远隔着窗纸,就……就瞧见少爷床头似乎坐着一个人影,穿着红衣……奴婢以为是贼人,心中害怕又担心少爷,便大着胆子快步走近推开门……”
      她顿了顿,脸上血色褪尽,“门一开,奴婢真真切切看见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女子坐在少爷床沿。可奴婢再眨眼,她……她就凭空消失了。”
      苏白上前一步,目光平和地看着胡怡,“莫怕,可看清那女人的样貌?”
      胡怡拼命摇头,“没有……她的脸……看不真切,好像浮肿着变了形,不像……不像活人的脸……”她声音越来越低,充满恐惧。
      苏白食指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下巴,沉吟道:“午时三刻,浮肿,显形……”
      “水鬼,溺毙。”祁玉枝接过话头,语气肯定。
      苏白点头,“是了,野鬼显形,多半是为寻旧红尘。”
      午时乃一日阳气最盛之时,寻常阴魂避之不及。水鬼,体内积郁寒湿阴气,与盛阳相冲,反而容易在此时显露出介于虚实之间的形态,能被生人短暂窥见甚至接触。
      苏白心想,她冒险此刻前来,必有极深执念牵绊。
      “那她为何要来,许公子身体当时可有异状?”桃青晓抱剑而立,语气带上一丝探究。
      胡怡连忙答道:“少爷当时昏睡着,并无异样,呼吸也平稳。那人,不,那东西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少爷,奴婢推门惊动了她,她才消失的。”
      “只是看着……”苏白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冲祁玉枝和桃青晓递去一个“心中有数”的眼神。
      深夜子时。
      万籁俱寂,唯有许府上下弥漫着不安。
      许家正门罕见地悬挂起两盏素白灯笼,就连许文卧房外的廊檐下也添了一盏。
      昏黄的烛光透过蜡纸幽幽照亮了院中一盆特意摆放的香灰水和洁净的布帕,无声昭示着此间主人的凶险未卜。
      房内,桃青晓正仔细地将几张从苏家带出的找阴符,按照特定方位布置在许文病榻周围。
      至于为什么不用江寒宵给的、威力更大的那张,苏白说他要自己留着好好研究一番,桃青晓对此甚是鄙夷。
      “苏老二,”桃青晓布置妥当,看向正在房中四处打量甚至伸手触碰摆设的苏白,“你说,那东西今夜真的会来吗?”
      苏白正踮脚观察靠近床榻的一个高柜顶端,闻言头也不回,“午时三刻她既敢现身,必是执念极深,轻易不会放弃。”
      他目光锁定柜顶一个白瓷红边的细颈花瓶。柜面积了层薄灰,但那花瓶底部周围一圈却光洁异常。他小心地伸手,将花瓶取了下来。
      “师弟,你在找什么?”祁玉枝注意到他的动作。
      苏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从瓶口抽出一张露在外面的纸条。就着屋内昏暗的灯光,他展开纸条,目光迅速扫过。
      片刻后,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将花瓶微微倾斜。
      数十张折叠整齐的纸条从瓶中滑落,散在桌面。
      三人凑近细看。这些纸条质地新旧不一,但显然经过精心保存。
      字里行间讲述了一位痴情男子对心上人炽热的追求,而后渐渐变为两人的互诉衷肠。
      笔迹明显分为两种:一种流畅潇洒,每封信的抬头都是缠绵的“卿卿燕儿”;另一种则歪歪扭扭如同初学写字的孩童,透着笨拙的认真,称呼对方为“小少爷”。
      桃青晓捡起几张看着,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所以……这就是苏老二说的旧红尘?这男子,便是床上躺着的许二少。那这燕儿……”
      苏白帮着祁玉枝将散落的纸条大致归拢,语气难得地少了平日的戏谑,多了几分肃然,“系红尘,魂不消。执念所系,便是这旧日情衷。她,便是我们今夜要等的送别客。”
      祁玉枝仔细检视着泛黄脆弱的纸页,眉头微蹙,“这些纸张年头不短,此魂能凭此执念滞留阳世如此之久,怨念未必深重,但执念定然极为坚韧稳固。稍后若她现身,切不可掉以轻心。”
      话音未落——
      一股莫名的阴风不知从何而起,陡然卷过室内,桌上唯一的烛台应声而灭。
      房间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唯有窗外廊下白灯笼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门窗明明紧闭,这风来得诡异非常。
      几乎同时,一个飘忽幽冷,带着浓浓湿气与水音的女子嗓音轻轻飘入三人耳中,仿佛贴着耳廓呢喃,“未要伤人,只为见故人一面,速速离开。”
      桃青晓眼神一厉,对于鬼物她向来秉持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幼年惨痛经历让她深信妖邪绝无善意。
      “从未听闻有不伤人的鬼!”
      她叱呵一声,右手已握住剑柄,一声清响,长剑出鞘。她双手持剑竖于身前,口中急速念动咒诀,随即反手将剑锋向下猛地插入脚下地面。
      一道柔和的翠绿色光华自她握剑的掌心迸发,顺着剑身急速流入地面,沿着墙壁梁柱飞快蔓延开去,眨眼间化作无数细密的光丝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整个房间严密笼罩。
      房间被这绿光照亮。
      就在许文床榻前方不远处,一个红色的身影逐渐由虚化实清晰显现。
      正是午时胡怡所见的那红衣女子。
      她浑身充满潮气,黑色长发凌乱地披散着,一张浮肿惨白、五官因水泡而有些变形的脸悠悠显出,眼眶突出、瞳孔涣散无神。
      颈间那几道暗红色的勒痕在绿光映照下格外刺目。
      她身上的红衣质地粗劣多处破损,胸口更是裂开一个大口子。
      然而在绿光照耀下,那红衣上原本不起眼的绣纹却清晰起来——那是一对相依相偎的鸳鸯,虽绣工不算精致却透着当初缝制时的用心。
      她的目光越过严阵以待的三人,直直地投向床上昏迷不醒的许文。
      “仙士我真的无恶意…看看就走。”
      桃青晓不听她多言,手腕一振剑锋便要递出,却被身侧的祁玉枝伸手拦住。
      “师妹,且慢。”祁玉枝对她摇了摇头。
      苏白转而看向那红衣女鬼沉声问道:“你如何证明你并无伤人之心?你究竟是谁?”
      女鬼浮肿的脸上似乎极力想做出一个表情,最终只是抿了抿破裂的嘴唇,抬起一只湿冷僵硬的手指向桌上那些散落的纸条。
      “信中的燕燕,就是我。”
      ……
      那日
      夜色扰人,催促着倦客归家,也为某些人与事,留出独处的缝隙。
      离岸桥畔,雾气比往常更浓重几分,黏腻地缠绕着石栏桥柱,其间隐隐渗出一缕不易察觉的邪异,寻常人只觉湿冷刺骨,只有感知敏锐者,方能觉察那雾气深处细微的、不祥的流动。
      但这并未打乱许小公子的计划。
      身为赧城丝商巨贾许家的二公子,许文向来是赧城出了名的世俗公子哥,带着被富贵养出的骄纵。
      离约定的时候尚早,许文有些不耐地倚着冰凉的石桥栏,目光频频扫向对岸被浓雾吞噬的小径。
      夜色与雾霭模糊了远近,唯有桥下河水偶尔反射出远处的零星灯火。
      终于,一个身影隔着翻涌的雾气,缓缓自对岸走近,轮廓逐渐清晰,正是他等候的姑娘——胡怡。
      “小怡!你可算来了!”许文眼睛一亮,心头那点不耐瞬间散去,急急朝那身影走去。
      距离渐近,奇怪的是,他越是靠近,那本该清晰的身影反而在愈发浓稠的雾气中变得模糊扭曲。
      “小……”
      他刚说出一个字,周遭雾气毫无征兆地骤然一散,胡怡的样貌瞬间清晰地撞入他眼中,这根本不是胡怡。
      那是一个身量与胡怡极为相似的女子,一身粗劣的红衣,色泽暗沉不均。她肤色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惨白,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发梢不断滴落水珠,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令人心悸的“滴答”声。
      最刺目的是她裸露的脖颈间,几道深红色的勒痕狰狞地盘踞着,像是某种残酷的烙印。
      许文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腿脚一软,“咚”地一声半跪在冰冷坚硬的桥面上,双手撑地。他抬起头,瞳孔因惊骇而放大,死死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燕燕?怎、怎么是你!?你不是已经……”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气音。
      她微微偏头,湿发贴着她苍白的脸颊,声音飘忽,像是从水底传来,“我是死了。可少爷你呢?怎么还没死。”
      许文嗓子似被堵住说不出话,求生的潜意识叫嚣着快跑,但他无力站起,只得双手带着身体往前爬,还时不时回头,妄想这女人从他面前消失。
      “逃什么。”燕燕的声音陡然贴近,冰冷的气息几乎喷在他耳后。
      许文脖颈一紧,一只冰冷彻骨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半提起来。他被迫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眼底的血丝蔓延至瞳孔,里面翻涌着浓烈的怨恨与不甘。
      “我问你,”燕燕一字一顿,“你怎么还不死?”
      窒息感汹涌而来,许文眼前阵阵发黑,他拼尽全力从喉间挤出断续的哀求,“家、家中父母尚在……膝下无子……奉养……不、不能……死。”
      扼住喉咙的手指似乎微微松了一瞬。女子眼神有片刻的恍惚,喃喃低语,“当真……只是如此吗?”
      那瞬间的松动让许文捕捉到一丝渺茫的希望,可这希望转瞬即逝。就在他以为能喘口气的刹那,那只手猛地再度收紧,带着一股要将他喉骨碾碎的决绝。
      “呃——”许文张大了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视野迅速暗沉下去。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几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从他唇齿间飘散出,“对……不住……你还……活着……”
      扼在颈间的冰冷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心尖被狠狠刺中,燕燕蓦地一颤,一颗浑浊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猩红的眼眶边缘滚落,她骤然松开了手。
      “咳咳咳!”大量空气重新涌入许文的肺部,他重重摔回地面,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与喘息。
      待他稍稍平复,许文仍旧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红衣女子缓缓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你说对不住……那你且说说,你都对不住哪些人?”
      许文艰难地抬起头,狼狈不堪。他没有躲闪,直直看向女子那眼睛,嘴唇翕动,语气真切。“你是一定要在我们中杀一个对吗?那就杀我,放过她。对不起你的人是我,她跟当初的你很像,不是吗?”
      短暂的死寂。
      “所以,你如今怜惜的,是她!是因为她像当年的我,还是因为她不是现在的我?!”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掌,一股阴寒猛烈的劲风凭空而生,将许文整个卷起,悬在黑沉沉的河面上空。
      黑气倏然散去。
      “噗通。”
      沉重的落水声打破夜的寂静,许文甚至没来得及惊呼,便消失在幽暗的河水之中,只留下几圈逐渐扩散的涟漪。
      燕独自立在桥中,一动不动。
      夜风吹拂着她的红衣与长发,许久,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她的身影才悄然淡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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