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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行可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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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寒宵上前,俯身拾起。
苏白凑近一看,语气徒然转沉,“荼靡花,佛见笑。燕燕自身绝无此能,是有人以这花为媒介,强行控魂。”
苏白伸手捏了捏花瓣,微微用力想将花从江寒宵手中抽走,可江寒宵手指依旧紧握。
苏白作罢轻笑一声,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散漫,“江仙士对这花很是了解?”
“我从楚甸一路前来就是为追查此事。”江寒宵抬眼,目光依旧清冷如月,“此媒介能将魂体转化为只听令于施术者的凶煞。邪术蔓延数地,所图不小。”
众人缄默无言。
祁玉枝收剑归鞘,转向江寒宵,“今夜多亏江公子及时出手。只是……公子为何恰巧在此?”
苏白在一旁,闻言随口接道:“这还用问?自然是路见不平,美救英……”
话说一半,瞥见祁玉枝眼神,又咽了回去,转而摸着下巴,“江公子方才那道血符,威力惊人啊。寻常镇压符绝无此等功效,公子于符箓一道,当真深不可测。”
他对江寒宵的好奇愈发浓重。那血符看似简单,但其中灵力运转的精妙,绝非寻常散修可为。此人来历,绝不简单。
江寒宵目光扫过苏白探究的眼神,神色依旧平淡,“客栈不远,听见打斗,特来查看。”
“原来如此。”祁玉枝语气缓和,“不知江公子接下来打算如何追查?”
“尽我所能。”
“我等欲携此邪花返回蜀都,请长辈勘察。此物凶险,背后恐有蹊跷。公子若不介意,不妨同行,彼此有个照应。”
能炼出操控魂体的东西,背后之人绝不简单。江寒宵不清楚苏家底细,怕邪物落入敌手,不想将花交于他们。若强行占有,且不说自己打不打得过他们二人,就算侥幸打过了恐会被扣上修道邪用的罪名,甚至会连累师父……先下先稳住他们,途中再设法与师父联络,相机行事。
他略一沉吟,颔首道:“一起吧。”
祁玉枝眼中掠过一丝喜色,“再好不过了,稍作收拾,明日一早便启程。”
三人未曾察觉,许宅远处的阴影中,一个黑袍身影倚着树干,微微踉跄了一下,似是受了某种反噬。她抬手抹去唇边一丝暗色痕迹,自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乌黑陶罐,拔开塞子,对着燕燕魂体消散的方向默念几句。
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气被摄入罐中。
黑袍下,传出女子冰冷低语:“许文……必须死。”
翌日。
许文因与燕燕了却前缘,心魔祛除大半,虽仍虚弱,但性命已然无碍。桃青晓昨夜带他避开战局后,已助其稳住心脉,日后精心调养即可。
苏白三人辞别千恩万谢的许诚,留下几张护身符箓,便同江寒宵一道,坐上驶向蜀都的马车。
车厢内,桃青晓时不时偷眼瞧一瞧对面闭目养神的江寒宵,心中暗想,这位哥哥,真是她见过顶好看的人了。
祁玉枝颧骨上还带着点隐约的青紫,那是昨夜他躺在床上时,仍拿着江寒宵所赠的招阴符,不停地看。
他忍不住向苏白念叨“江公子师承何处?”“修为究竟几何?”“家中可有姊妹?”……苏白听着不耐烦,一拳招呼了上去,这才让祁玉枝闭了嘴。
江寒宵夜里寄信给师傅向他表明情况,说到这花如何凶险、被控制的魂体如何难缠。
想到这里,江寒宵不由得摸了摸胸口,确保花还在。
“江公子可是有何不适?若觉颠簸,可让车夫行慢些。”祁玉枝一路上眼睛就没怎从他身上下来过,见状关切问道。
“无妨。”
“说起这个,”坐在江寒宵身侧的苏白忽然倾身凑近了些,语气带着惯有的懒散,“江公子使的镇压符好生厉害,是主修符篆吗?”
“嗯。”
“可有兼修?”
“阵法,略知皮毛。”
“苏老二,你少打听人家家底。”桃青晓不满地打断,“江哥哥,我跟你说,蜀都可好玩了,等把东西给了师傅师娘,我带你出去逛逛可好?”
桃青晓心思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在她心里,除妖降魔为第一,吃喝玩乐为第二。
江寒宵对桃青晓微微弯了下唇角,“好。”
马车辘辘,驶离赧城。
待苏白一行四人离开赧城后不久,深夜。
许府内院,许文房中。白日里才略有好转、此刻已陷入沉睡的许文,眉头忽然紧紧皱起,额角渗出冷汗。
一缕极淡、几乎融入夜色的黑烟,自窗外悄然渗入,如有生命般蜿蜒游动,最终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许文身体猛地一颤,双眼倏然睁开。
瞳孔深处,一点猩红迅速扩散、蔓延,直至将整个眼白都浸染成骇人的血红色。
那眼神空洞、暴戾,全然不似活人。
他僵硬地坐起身,动作有些滞涩,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墙边的柜子。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把裁剪布料用的锋利大剪刀。
他握住剪刀,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转过身,推开房门,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檐下灯笼投下摇晃的光晕。
他走向主院,来到许诚夫妇的卧房外,停住。
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床榻上,许诚与夫人并排而眠,呼吸均匀。
许文走到床前,站定。血红的眼睛漠然地看着熟睡的父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缓缓举起握着剪刀的手,对准了许诚的心口。
停顿了一瞬。
然后,猛地刺下!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恐怖。许诚在睡梦中骤然瞪大双眼,剧痛让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身体痉挛着想要挣扎,却因伤势太重,只徒劳地扭动了几下,便迅速失了力气,瞳孔涣散。
旁边的许夫人被惊醒,模糊中看到床前黑影和溅起的血点,尚未及惊呼,那带着温热血迹的剪刀已经调转方向,再次狠狠落下!
这一次,是对准了她的脖颈。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锦被,也溅了许文一脸。
他无动于衷,只是机械地拔出剪刀,看着血如泉涌。浓重的血腥味迅速在房间内弥漫开来,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床沿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
做完这一切,许文转身,拖着那把滴血的剪刀,一步一步走出房间,穿过回廊,来到空旷的庭院中央。
夜风微凉,吹起他染血的衣角。
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我对不起你!”
声音凄厉,划破死寂,远远传开。
他双手握住剪刀,锋利的尖端对准了自己的咽喉,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刺了进去。
鲜血如瀑布般从他指缝和颈侧狂涌而出。他瞪大着那双血红的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剪刀深深嵌入脖颈,血泊在他身下迅速扩大、蔓延。
许府彻底陷入死寂,只有化不开的血腥气,在夜风中无声飘散。
另一边。
前往蜀都的官道上,马车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天色已晚,四人决定在此休整一夜。
江寒宵独自在客房中,正准备休息,窗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振翅声。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一只通体花白的纸鸟轻盈飞入,落在他掌心,随即化作一张薄薄的信笺。
信封素白,上面是熟悉而苍劲的笔迹:
“寒宵啊,如此甚巧,我正在苏云松这里做客。你快些和他们一起前来,莫要单独行动,为师在蜀都等你。不要担心,其余二人我尚且不知,可那苏白是苏云松和季诗的亲儿子,品格总不会差的。——江一水”
江一水早年叛出师门,在楚甸一山中隐居。一日在山中捡到一名弃婴,便带回去抚养,取名江寒宵。
薄雾轻舟一水遥,星辉点桨渡寒宵。
师徒二人在山中相伴。江一水不擅耕作,囊中羞涩时便下山游历,靠画符卖钱度日。山中村民稀少,江寒宵幼时没什么玩伴,无聊时便待在屋内摆开符纸朱砂,学着师父的样子勾画。
他最早学会、也最喜欢的便是定身符。山野间的小动物成了他的陪练,他总盼着有一天能画出足够厉害的符,将又要下山的师父定住,因为师父每次下山归来,身上总带着或轻或重的伤。
直到有一日,他将一张新画的符贴在河底一条小鱼身上,一时忘了揭下。几个时辰后再去看,小鱼已经翻起肚皮,死了。他哭着将小鱼捧到江一水面前,求神通广大的师父救救它。江一水探了探,摇头告诉他,魂体已散,救不活了。
从那之后,江寒宵再也没用过定身符。
后来他开始修习幻视符,幻想的对象是柜子上那些糖粒。江一水以为徒弟嫌糖不够吃,下山更勤了些,即便在家中也时常伏案画符。
小孩不懂什么是生计,只将下山与受伤联系在一起。他天真地以为,只要变出足够多的糖,师父就不用再下山,也不会再受伤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一水觉得不能让徒弟一辈子陪自己在山中蹉跎。他以“一个合格的术士须得多经世事”为由,劝说江寒宵下山,去寻自己的人生意义。
……
江寒宵合上信纸,心想:苏白,人品尚佳?分明是个登徒子。
既知师父与苏家相熟,江寒宵便不打算再刻意隐瞒来历。本想等他们问起时便顺势提及师父,没成想此后一路,苏白几人竟不再探问他的出身,歇了打探的心思。
几人只聊些沿途见闻、蜀都风物,气氛倒也轻松。
赧城附近地势险峻,河流湍急。车夫是许诚为表谢意专程派遣的,行走于赧城与蜀都之间的这条路已不下百次,便是闭着眼也能摸清。可眼下,这路越走越不对劲。分明已是春日,沿途草木却一片凋零枯败,与记忆中的景象相去甚远。
虽说车上有几位仙士坐镇,寻常孤魂野鬼不敢近身,可前方那座过河桥明明近在眼前,马车却怎么走也到不了跟前。
车夫心里越来越慌,手都有些发抖,终于忍不住拉开帘子,颤声道:“各位仙士……这路好像有些不对……”
帘布掀开的刹那,一股阴冷煞气透入车内。
苏白几人神色一凝,这才惊觉不知何时已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许家马车着实讲究,帘布上用掺了朱砂的金线绣着驱邪纹样,竟将外界的煞气隔绝得严严实实。
几人立刻下车。苏白刚摸出那瓶牛眼泪,却被江寒宵抬手制止。“不必,我能感知到。”
江寒宵望向煞气最浓的方向,正是那座始终无法靠近的石桥。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禄泽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