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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碎的皇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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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苏晚晴已经坐在酒店套房的办公桌前。
窗外,巴黎的天空还是灰蓝色的,塞纳河上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在台灯下泛着冷白的光,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艾琳女士的死亡报告出来了。”林薇将一份法文文件放在苏晚晴面前,同时附上了翻译件,“确实是心脏病突发。但法医在备注里提到一个细节——死者去世前二十四小时内,血液中检测到异常高浓度的肾上腺素。”
苏晚晴抬起眼:“异常?”
“是正常人在极度紧张或恐惧状态下的三到五倍。”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她的私人医生确认,艾琳女士没有心脏病史。去年的全面体检报告显示,她的心血管状况比实际年龄年轻至少十岁。”
“修改后的遗嘱呢?”
“还没有公布。”林薇摇头,“她的律师皮埃尔·杜邦先生坚持要等到所有法定继承人和相关方到场后才能开启。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三点,在艾琳女士的宅邸书房。”
苏晚晴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陆景琛到了吗?”
“昨晚就到了。”林薇顿了顿,“他住在丽兹酒店,距离艾琳女士的宅邸只有十分钟车程。而且……我们的人看到,今天凌晨四点,杜邦律师的车进入了丽兹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凌晨四点。”苏晚晴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真是勤勉的律师。”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巴黎正在醒来,远处埃菲尔铁塔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座城市美得像一场梦,但梦的背面,总是藏着最现实的交易。
“苏总,还有一件事。”林薇犹豫了一下,“顾西洲先生也到巴黎了。”
苏晚晴的背影微微一僵。
“什么时候?”
“昨晚和我们是同一班飞机,但坐的是头等舱。”林薇说,“他今早派人送来了这个。”
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被放在桌上。苏晚晴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它。盒子边缘烫金的徽章她认识——那是顾氏家族的家徽,缠绕的藤蔓中藏着一把剑。
她最终还是打开了盒子。
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枚老式的黄铜钥匙。钥匙下面压着一张卡片,上面是顾西洲熟悉的笔迹:
“有些门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艾琳女士的园丁,住在蒙马特高地石阶街47号。他为‘王妃’工作了四十年。”
苏晚晴拿起那枚钥匙。它在掌心冰凉,齿痕复杂得像某种密码。
“顾先生还说,”林薇补充道,“他会在老地方等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老地方。
苏晚晴闭上眼睛。三年前,也是在这座城市,也是在这样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顾西洲在圣心大教堂前的台阶上向她求过婚。那时他说,巴黎是唯一配得上他们爱情的城市。
后来她拒绝了。
不是不爱,而是太清楚顾氏家族需要的是什么——一个能带来资本联姻的儿媳,一个能在社交场上完美演出的女主人。而她,苏晚晴,从十七岁在纽约街头卖画挣学费开始,就发誓永远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附属品。
“告诉他,谢谢他的钥匙。”苏晚晴将钥匙放回盒子,“但见面就不必了。”
“是。”林薇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苏总,顾先生他……这三年一直没有结婚。顾家给他安排过很多次联姻,他都拒绝了。”
“那与我无关。”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去准备车,我们去蒙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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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街47号是一栋爬满常春藤的老公寓,铁艺阳台上的天竺葵开得正盛。苏晚晴按响门铃时,能听见里面传来老式留声机的音乐——是《玫瑰人生》。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沾满泥土的园艺围裙。他有一双属于园丁的手,骨节粗大,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绿色。
“我猜您就是苏小姐。”老人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法语口音,“顾先生打过电话了。请进。”
公寓很小,但整洁得惊人。窗台上摆满了各种植物,有些苏晚晴甚至叫不出名字。墙上挂着许多照片,大多是花园的景色,但其中一张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年轻的艾琳女士,站在一片盛开的玫瑰园中,笑得灿烂而自由。
“那是三十年前的‘王妃’庄园。”老人端来两杯咖啡,“艾琳小姐最喜欢那片玫瑰园。她说,每一朵玫瑰都有自己的灵魂,就像每一件高级定制礼服。”
苏晚晴在旧沙发上坐下:“您为艾琳女士工作了很多年。”
“四十二年。”老人的眼神变得遥远,“我从十六岁就在‘王妃’当学徒园丁。艾琳小姐那时刚接手家族生意,她总是说,一个品牌就像一座花园,需要耐心、爱,还有……坚守。”
他停顿了一下,突然问:“苏小姐,您知道‘王妃’为什么叫‘王妃’吗?”
苏晚晴摇头。
“不是因为想成为王妃。”老人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而是因为创始人玛德琳夫人说过——每个女人都应该活得像自己的女王,但选择为所爱之人戴上皇冠时,那一刻她就是他的王妃。不是依附,是选择。”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陈旧的木盒,推到苏晚晴面前。
“艾琳小姐上周来找过我。她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个交给真正懂得‘王妃’价值的人。”老人的手指抚过木盒表面,“她说,不要给那些只想拆解它、卖掉它的人。要给那个愿意继续浇灌这座花园的人。”
苏晚晴打开木盒。
里面不是文件,不是珠宝,而是一本厚厚的手工装订册。羊皮封面已经磨损,但烫金的“王妃之心”四个字依然清晰。她翻开第一页,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王妃”品牌创立一百二十年来,所有核心设计的手稿、面料样本、客户记录——包括那些从未公开过的皇室订单、明星秘闻,甚至还有几桩改变了历史的礼服背后的故事。
这是“王妃”的灵魂。
“艾琳小姐说,真正的价值不在商标,不在工厂,在这里。”老人指了指那本册子,“她还说……最近有人在调查‘皇冠之心’的事。她害怕。”
“害怕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留声机的唱片走到了尽头,针头在空转,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二十年前,‘王妃’曾经面临过一次破产危机。”他终于开口,“那时艾琳小姐的父亲刚去世,品牌被几个叔叔掌控,他们想把它卖给美国财团。艾琳小姐当时只有二十八岁,她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以个人名义借了一笔巨额贷款,从叔叔们手里买回了控股权。”
苏晚晴的心跳加快了:“债权人是谁?”
“一家叫‘皇冠之心’的离岸投资公司。”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贷款条件很优惠,利息低得不可思议。艾琳小姐当时以为遇到了贵人。直到三年前,‘皇冠之心’突然破产清算,所有债权被转移给了……”
“星曜资本。”苏晚晴替他说完了。
老人点头:“从那时起,艾琳小姐就开始收到一些……暗示。关于如果‘王妃’经营不善,债权人有权提前收回贷款,并以股权抵债。而根据当年的合同条款,如果艾琳小姐意外去世,贷款将自动触发全额偿还条款,继承人若无法偿还,‘王妃’的控股权将直接归债权人所有。”
苏晚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一切都连起来了。
艾琳女士异常高浓度的肾上腺素。突然修改的遗嘱。陆景琛恰到好处的出现。还有他昨晚那条短信——“皇冠之心破产前,最大债权人是星曜资本。”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了二十年的狩猎。
“艾琳女士修改遗嘱,是不是想把控股权留给某个能保护‘王妃’的人?”苏晚晴问。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老人摇头,“但她说,她找到了一个‘值得托付的战士’。一个既懂得商业规则,又尊重艺术灵魂的人。”
战士。
苏晚晴想起昨晚陆景琛在露台上说的话——“商场如战场,苏总。”
而她现在,确实已经站在了战场上。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林薇发来的信息:
“紧急情况。杜邦律师刚刚单方面宣布,遗嘱开启时间提前到今天中午十二点。理由是‘安全考虑’。陆景琛已经出发前往宅邸。顾先生也收到了邀请。”
苏晚晴看了眼手表:十点四十七分。
“谢谢您。”她站起身,郑重地将木盒抱在怀里,“我会保护好它。”
老人送她到门口,突然说:“苏小姐,艾琳小姐还说过一句话——在巴黎,最锋利的不是剑,是藏在玫瑰里的刺。小心那些送你玫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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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艾琳女士宅邸的路上,苏晚晴一直在翻看那本册子。
在最后一页,她发现了一张夹在其中的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三个年轻人的合影——年轻的艾琳女士站在中间,左边是个英俊的东方男人,右边是个金发碧眼的法国青年。三个人都笑得毫无阴霾,背景是“王妃”的玫瑰园。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法文:
“致我最亲爱的朋友:莱昂、文森。愿我们的梦想永不凋零。1979年夏。”
莱昂。
苏晚晴记得这个名字——莱昂·顾,顾西洲的父亲,顾氏集团上一任掌门人。二十年前因游艇意外去世,死因成谜。
而文森……她快速翻回册子前面的客户记录,在1978年到1985年间,找到了一个频繁出现的名字:文森·杜邦。
皮埃尔·杜邦的父亲。
车在这时停下了。林薇转过头:“苏总,我们到了。”
苏晚晴抬起头。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条漫长的林荫道。道路尽头,那座有着三百年历史的庄园宅邸静静矗立在秋日的阳光下,美得像一幅油画。
但苏晚晴知道,在这幅画的背面,藏着破碎的皇冠、缠绕的荆棘,和一颗被精心设计过死亡时间的心脏。
她抱紧怀中的木盒,推开车门。
风穿过林荫道,卷起满地落叶。那些金色的叶子在空中旋转,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告别。
而在宅邸二楼的某扇窗户后,陆景琛正端着咖啡,看着苏晚晴从车上走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木盒上,眼神深得像冬日的海。
“她拿到了。”他对着手机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计划需要调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确定她就是艾琳选中的那个人?”
“确定。”陆景琛看着苏晚晴挺直的背影,“因为她和我一样,都是那种为了想要的东西,不惜与魔鬼做交易的人。”
他挂断电话,将咖啡杯放在窗台上。
杯底与大理石台面接触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某种倒计时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