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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竹深藏孤舍,寒雨遇归人 冷雨潇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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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潇潇,浸染千山暮色。
朝星月赤着双脚,踉跄着踏入茫茫竹海的那一刻,身后村落最后的一点烟火余温,便彻底被隔绝在了雨雾之外。
天地间只剩下风雨穿竹的簌簌声响,无边的青竹层层叠叠,笔直挺拔地向着阴沉天际生长,密密麻麻遮断了残落的天光,将整片山林笼在一片暗沉清寂的阴翳里。冷雨穿过竹枝缝隙,零零落落地砸下来,打在他湿透的发顶、单薄的肩头,冰凉刺骨,顺着发梢不断往下淌,浸透早已被雨水淋得黏在身上的破旧棉袄。
脚下是湿滑软烂的黄泥路,混杂着腐烂的竹叶与枯黄的杂草,泥泞裹住他稚嫩的脚心,又冷又硌,每迈出一步都格外艰难。小小的身子早已脱力,双腿酸软得几乎快要支撑不住单薄的骨架,浑身冻得瑟瑟发抖,牙齿控制不住地上下打颤,心底还残留着方才屋内血腥的画面、母亲倒下的模样,还有父亲那双淬满戾气与杀意的眼睛。
悲恸像一块沉甸甸的寒石,死死压在他小小的心口,堵得他喘不过气。眼泪早已流干,眼眶泛红发肿,只剩下满心的茫然、惶恐与无措。
他才七岁。
不过是个还该赖在亲人怀里撒娇、贪恋糖果与暖意的孩童,却在除夕这晚,亲眼目睹母亲惨死,被亲生父亲追杀,被迫逃离唯一的家,孤身一人闯进这片幽深未知的茫茫竹海。
前路漆黑,荒无人烟,风雨凄迷,四下只有摇曳的竹影、呼啸的冷风、淅沥不休的冷雨。
他不知道竹林深处藏着什么,不知道前路有没有出路,不知道自己能往哪里去,更不知道往后还能不能活下去。
身后是不敢回头的噩梦,是破碎的家园,是永失的至亲;身前是望不到尽头的幽深竹林,是沉沉夜幕,是未知的凶险与孤寂。
进退,皆是绝路。
朝星月只能咬着泛白的唇,强撑着快要瘫软的双腿,一步一步,缓慢而踉跄地往竹林深处挪动。
风掠过成片竹梢,掀起层层叠叠的竹浪,发出低沉又绵长的呜咽,像孤魂低泣,又像无人听懂的轻叹,在空寂的山林里悠悠回荡,更添几分森冷与孤寂。雨势未有半分减弱,反倒随着夜色渐深,愈发绵密寒凉,把整片竹林浸得湿冷入骨。
枯黄的竹叶积了厚厚一层,被雨水泡得软烂,踩上去软软滑滑,稍不留意便会踉跄摔倒。时不时有枝叶上积攒的雨水成片滑落,砸在他身上,淋得他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干爽之地。
单薄的棉袄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像拖着千斤重物,压得他几乎抬不起身子,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指尖泛青,浑身僵硬,连指尖都快要失去知觉。
可他不敢停下。
只要一停下,脑海里便会不由自主浮现母亲倒地的模样,浮现父亲狰狞凶狠的神情,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便会瞬间席卷全身,将他牢牢困住。
他只能往前走,漫无目的地往竹林更深处走,只想离那个家远一点,离那个满身戾气的男人远一点,离那场撕心裂肺的噩梦远一点。
夜色越来越浓,天光彻底被竹冠遮蔽,林间暗得几乎看不清前路。周遭安静得可怕,除了风雨竹鸣,再无半点人声、兽鸣,静得有些诡异,仿佛整片山林只剩下他孤身一人,被世间所有温暖与喧嚣彻底遗弃。
朝星月的脚步越来越慢,身子摇晃得厉害,好几次险些脚下打滑摔倒在地。幼小的体力早已透支,饥寒交迫,心力交瘁,悲伤与恐惧缠裹着他小小的身心,几乎快要撑不住。
他太小了,太过单薄,从未独自走过这般幽深荒凉的山路,从未熬过这般凄冷绝望的雨夜。
走着走着,眼眶又一次泛起湿热,酸涩的委屈与无助翻涌上来,却再也没有眼泪可以落下,只剩喉咙哽咽发紧,心口闷得发疼。
他小声喃喃,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孩童无助的哽咽:“妈妈……我好冷……我好怕……我该去哪里啊……”
无人应答。
只有风雨穿过竹林,送来一片寒凉的寂静。
没有人会回应他,没有人会再护住他,没有人会再为他留一盏暖灯、一口热饭、一份温柔。
从今往后,世间偌大,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早已分不清方向,分不清时辰,只机械地挪动着脚步,任由自己被风雨裹挟,被竹林吞没。
就在他快要体力耗尽、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直直栽倒在地的时候,前方幽深的竹径尽头,忽然隐隐透出一点微弱昏黄的灯火。
那一点光亮极淡,隔着层层雨雾与婆娑竹影,若隐若现,像是暗夜里飘摇的萤火,微弱却格外醒目,在这片无边漆黑寒凉的竹海深处,突兀又温柔地撞进朝星月的眼底。
他猛地一怔,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凝住,僵在原地,怔怔望着那一点遥远的灯火。
竹林深处,竟然有人家?
心底瞬间掠过一丝微弱的希冀,又紧跟着涌上浓浓的惶恐与不安。
这荒无人烟的深山竹林里,怎么会有灯火?住着的是什么人?会不会和父亲一样,是暴戾凶狠之人?会不会又要欺负他、驱赶他?
可那一点暖黄灯火,在无边寒雨与漆黑夜色里,实在太过诱人。像寒夜里唯一的一点暖意,像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让他濒临绝望的心,忍不住生出一丝渴求。
他太冷了,太怕了,太累了,再也撑不住孤身一人在雨夜里漂泊。
犹豫片刻,朝星月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抵不住心底对暖意的渴望,强撑着最后的力气,朝着那一点微弱灯火的方向,慢慢挪步走去。
越往近处走,竹径越发平缓,周遭丛生的杂草渐渐少了,隐约能看出被人常年踩踏过的小径痕迹,规整干净,不似野外荒径那般杂乱。风雨也被成片竹墙遮挡了大半,寒意稍稍褪去几分。
那点灯火越来越清晰,不再朦胧飘摇,稳稳亮在林间,透着安稳静谧的气息。
又走了百余步,穿过一片错落丛生的青竹,一座简陋却整洁的木屋,静静出现在竹林环抱之间。
木屋不大,是最朴素的原木搭建而成,墙体、屋梁、门窗皆是原木本色,没有过多雕琢修饰,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层层叠叠,稳稳挡住漫天冷雨,檐下挂着小小的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缓缓漫开,照亮门前一小片空地,驱散了周遭的阴暗与寒凉。
木屋四周被青竹环绕,烟雨笼竹,竹影映屋,静谧疏离,与世隔绝,像一处隐于山林竹海之间的避世之所,安静,孤清,不带半点人间烟火的喧闹,却自有一份安稳平和。
朝星月站在不远处的竹影里,远远望着那座木屋,望着檐下摇曳的灯火,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满心拘谨与胆怯,不敢靠近。
屋内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声响,没有争吵,没有怒骂,只有油灯静静燃烧的微茫光晕,温柔地笼着整座小屋。
他远远站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瘦小的身子在风中微微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无家可归的幼兽,怯生生望着眼前唯一的一点温暖,不敢上前,又舍不得离开。
不知站了多久,屋门忽然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从屋内走了出来。
少年约莫十余岁的年纪,身形清隽颀长,身着一身素色简朴的青衣,料子普通,却洗得干干净净,衬得他身姿愈发利落挺拔。墨色发丝柔顺垂落,部分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眉眼清冷淡漠,轮廓生得极好,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与清冷。
他周身安静得没有半点烟火气,像是早已与这片竹海烟雨融为一体,孤清,沉静,眼底藏着淡淡的疏离,还有一丝与年纪不符的沉郁与落寞。
那是宴喻。
年少的他,亲眼目睹双亲被仇家残害惨死,孤身一人逃离俗世,躲进这片深山竹海,独居木屋,与世隔绝,日复一日与青竹、风雨、孤寂为伴。世间温情早已离他远去,人心险恶他早早看透,性子变得清冷寡淡,不喜喧嚣,不近生人,只愿守着这片竹林小屋,安安静静过完余生。
今夜雨落竹间,他本在屋内静坐,隐约听见林间传来细碎微弱的动静,不像鸟兽奔走,反倒像孩童踉跄的脚步,便起身推门查看。
宴喻的目光淡淡扫过门前雨雾,很快便落在不远处竹影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暮色雨雾中,那孩子瘦小得可怜,浑身衣衫湿透,头发凌乱黏在脸颊,赤着双脚站在泥泞里,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眉眼间满是惶恐、怯懦与无助,像一只被风雨遗弃、无处安身的小幼崽。
他静静地看着,眼神平静无波,没有过多好奇,也没有丝毫厌烦,只是淡漠地凝望着那个狼狈孤苦的孩童。
朝星月对上他的目光,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小手紧紧攥住衣角,头微微垂下,不敢与他对视,心底满是紧张与不安。
眼前的少年看着清冷寡言,气场疏离,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一时间,林间只剩风雨淅沥,竹影轻摇,两人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静静伫立,无人开口,唯有昏黄油灯的光晕,温柔地落在两人身上,衬得周遭烟雨愈发清寂。
良久,宴喻率先抬步,缓缓朝着朝星月的方向走来。
他步子很轻,不急不缓,周身没有半分戾气,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只有一种沉静安稳的气息,慢慢靠近。
每走近一步,朝星月的心便收紧一分,身子抖得更厉害,只想转身逃离,可浑身无力,前路无去处,身后是噩梦绝境,他根本无处可逃。
只能僵在原地,怯生生低着头,任由那道清瘦身影缓缓靠近。
宴喻走到他身前几步外停下,垂眸看向眼前的小不点。
看得愈发清晰,这孩子生得眉目秀气,底子极好,只是太过瘦小单薄,面色苍白无血色,眼眶泛红,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悲恸与惶恐,浑身淋得通透,冻得唇瓣泛青,一副受尽委屈、饱受惊吓的模样,让人看着便心生几分不忍。
他沉默片刻,嗓音清冽低沉,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微凉质感,打破了林间的寂静:“你怎么会在这里?”
语气平淡,没有严厉的质问,没有不耐的驱赶,只是平静的询问,淡淡的,却透着安稳的力量。
朝星月听见他的声音,身子微微一颤,依旧垂着小脑袋,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未散尽的哽咽与怯意,小声回道:“我……我迷路了……跑进竹林里了……”
他不敢说出家中的惨剧,不敢说出父亲追杀、母亲离世的真相,只能怯懦地编造一句最简单的谎言,满心紧张,生怕被对方驱赶、呵斥。
宴喻看着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模样,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悲伤与恐惧,哪会看不出他并非单纯迷路。这深山竹林远离村落,寻常大人都不敢贸然闯入,更何况一个这般年幼的孩童,孤身雨夜跑进深山,背后定然有难言的苦衷与遭遇。
他没有拆穿,也没有多问。
同为世间孤苦之人,他看得懂那份无家可归的落寞,看得懂那份藏在眼底的绝望与惶恐。
身世飘零,皆是天涯沦落,何必再追问过往伤痛。
冷雨还在丝丝飘落,夜风寒凉,吹得朝星月单薄的身子又一阵剧烈发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宴喻目光落在他赤着的小脚、湿透破旧的棉袄上,沉默片刻,语气依旧清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雨太大,夜里山林寒凉,先跟我进屋避雨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复杂的试探,却像一缕温热的暖意,猝不及防撞进朝星月冰冷绝望的心底。
他猛地抬起泛红的眼眸,怔怔看向眼前的少年,满眼错愕与不敢置信。
他以为自己会被驱赶,会被冷眼呵斥,会被当成不速之客拒之门外,却没想到,这个看着清冷疏离的少年,竟然愿意让他进屋避雨。
那一点微弱的希冀,在心底悄然放大,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可他依旧胆怯,不敢轻易迈步,眼神里满是犹豫与不安。
宴喻看出了他的拘谨与害怕,没有催促,只是侧身让出半步,目光柔和了几分,淡淡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他的眼神干净沉静,没有半分恶意,没有暴戾,只有安稳与平和,像竹林深处静静流淌的山泉,清冽,干净,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安稳。
朝星月望着他澄澈沉静的眼眸,心底的惶恐稍稍褪去几分。连日的惊吓、悲恸、饥寒早已耗尽他所有力气,他实在再也撑不住在雨夜里漂泊流浪。
迟疑了片刻,他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小小的步子小心翼翼挪动,低着头,乖乖跟在宴喻身后,朝着木屋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湿软的泥路,穿过摇曳的竹影,缓缓走近那座隐于烟雨林间的小小木屋。
檐下油灯摇曳,暖光温柔,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寒凉,也隔绝了尘世的喧嚣与险恶。
宴喻抬手,轻轻推开屋门,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伴着屋内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的湿冷。屋内陈设简单朴素,一张木桌,两把木椅,一张简陋木床,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简陋却格外安稳静谧。
“进来吧。”宴喻侧身让他进屋。
朝星月怯生生迈过门槛,踏入屋内,小小的身子局促地站在门边,不敢随意乱动,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拘谨又不安,像一只生怕做错事的小兽。
屋内没有过多装饰,却透着一股安稳沉静的气息,没有争吵,没有暴戾,没有令人心惊的恐惧,是他长久以来从未感受过的平和与安稳。
温热的空气包裹着他,稍稍缓解了浑身刺骨的寒意,让他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宴喻转身将门轻轻掩上,隔绝了门外的风雨与夜色,屋内瞬间变得愈发安静温暖。他取来干净的粗布巾,递到朝星月面前,语气平淡温和:“把身上擦干,免得着凉。”
朝星月抬头,望着递来的布巾,又看向眼前眉眼清冷却待人温和的少年,鼻尖微微一酸,心底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在那个冰冷的家里,从来没有人这般温和待他,从来没有人顾及他的冷暖,没有人给他一丝一毫的温柔。
而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却在他最狼狈、最无助、无家可归的雨夜,给了他一方避雨的安身之地,给了他一份小心翼翼的温和与善意。
他小声低低道了一句:“谢谢哥哥。”
嗓音软糯沙哑,带着孩童独有的乖巧与怯懦。
宴喻闻言,眼眸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淡淡颔首,没有多言,转身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煮水。
木柴在灶膛里静静燃烧,跳动的火苗漾开暖融融的光晕,一点点烘暖了整间木屋,也烘暖了朝星月冰冷的身心。火光映在少年清隽淡漠的侧脸上,柔和了他眉眼间的疏离与沉郁,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柔。
朝星月拿着布巾,笨拙地擦拭着身上的雨水,安静地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生火煮水的宴喻,心底纷乱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屋外烟雨连绵,竹影飘摇,夜色深沉。
屋内灯火可亲,炉火暖人,两个同样孤苦无依的人,在这片与世隔绝的竹林小屋里,于除夕寒雨之夜,悄然相逢。
只是此刻的朝星月尚且年幼,懵懂无知,他还不知道,这场雨夜的偶然相逢,会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他更不知道,这座竹林木屋,会成为往后九年里,他唯一的家,唯一的归宿,唯一可以安心依赖的港湾。
而宴喻也未曾预料,一时的心软收留,会从此往后,将这个瘦小孤苦的孩童,放进自己孤寂余生里,成为他清冷岁月里,唯一的牵挂与温柔。
风雨依旧,竹烟袅袅。
木屋之内,炉火温存,宿命的丝线早已在烟雨竹间悄然缠绕。
可安稳相伴的日子才刚刚萌芽,无人知晓,往后岁月的温柔相守之下,早已暗埋着日后破碎分离、惨烈离别的宿命伏笔。
今夜的相逢是救赎,是开端,亦是早已写好的宿命序章。
而属于两人相依相守的漫漫九年时光,正伴着竹间烟雨,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