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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炉火温寒夜,余生皆予君 有甜的 ...

  •   除夕的夜雨,还在无休无止地落着。

      细密雨丝穿过层层竹枝,敲在茅草屋顶,簌簌轻响连绵不绝,把整片深山竹海笼进朦胧湿润的烟雨里。屋外风声低缓,竹浪轻摇,褪去了方才山野狂奔时的凛冽戾气,只剩与世隔绝的清寂。这里隔得开村落的烟火喧嚣,隔得开人间的暴戾纷争,也隔得开朝星月昨夜那场血淋淋、刻进心底的噩梦。

      木屋之内,却是另一番温热安稳的光景。

      灶膛里干木柴静静燃着,橘红色火苗轻轻跳跃,细碎的噼啪燃响,成了这寒夜里最温柔安稳的动静。暖融融的火光漫开,填满简陋朴素的小屋,一点点驱散雨夜浸骨的湿寒,把缠绕在四肢百骸的阴冷、恐惧、漂泊的寒凉,都缓缓剥离干净。

      朝星月乖乖靠在墙角,小小的身子稍稍放松,骨子里自带的怯懦与拘谨却半点没散。他手里攥着那块粗糙却干净的粗布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布料纹路,站得笔直,一动也不敢乱动,像一只误入温暖巢穴、生怕惊扰主人、转眼就被驱赶的小兽。

      浑身湿透的棉袄黏在皮肉上,湿冷的凉意还未完全散尽,可周遭萦绕的融融暖意,正温柔裹住他单薄的身躯,让他从昨夜到此刻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余地。

      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这般踏实又平和的暖意。

      从前每一个除夕,他家永远是冰冰冷冷的屋子,压抑凝滞的气氛,随时都会劈头落下的打骂,无休止的争吵与无声的哭泣。他只能缩在屋子最阴暗的角落,屏住呼吸瑟瑟发抖,看着父亲酗酒之后面目狰狞,看着母亲默默垂泪隐忍承受。岁岁年年,除夕于他,从来没有团圆、新衣、糖果与热闹,只有熬不完的寒凉与惶恐。他从不知道,原来除夕夜可以这般安静,这般温暖,没有怒骂撕扯,没有血腥绝望,没有随时会降临的死亡威胁。

      屋内陈设简单到极致,朴素得近乎寡淡,没有半点多余的物件。一张老旧的木质方桌,两把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的木椅,靠墙摆着一张窄小的木板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干净平整,还带着淡淡的阳光与草木清香。地面被清扫得一尘不染,墙角整齐码着干燥的柴火,堆放得规整有序,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屋子主人清冷自律、克制干净的性子。

      这里太静了。

      静得听不见半分人间嘈杂,只剩炉火噼啪、屋外雨鸣、竹风轻吟。可这份寂静从不让人心慌害怕,反倒有一种抚平人心慌乱的力量,轻轻包裹住朝星月满目疮痍的小小世界,让他紧绷的心,慢慢落了下来。

      宴喻背对着他,静静立在灶台前,慢腾腾温水煮茶。

      少年身形清挺瘦削,一身素色青衣简简单单,料子寻常却洗得干干净净,衬得他身姿愈发利落挺拔。墨色发丝柔顺垂落,大半束在脑后,几缕细碎额发随意垂在眉眼间,眉眼清冷淡漠,轮廓生得极好,眉骨分明,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周身自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孤冷。

      他身上没有寻常少年的鲜活跳脱,只有一种远超年纪的沉静与沉郁,仿佛早已看透世事沧桑,把自己封闭在这片竹海深处,不恋红尘,不惹俗事。

      没人知道,这座竹林深处的孤屋,藏着一个同样满身伤痕、背负血海深仇的灵魂。

      数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灭门惨案,血色浸透了他尚且稚嫩的年少岁月,至亲之人惨死在眼前,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无尽的恨意与孤寂压在他心头,逼得他告别童真,告别安稳俗世生活,孤身一人遁入这片深山竹海,寻得这间木屋独居度日,从此与世隔绝。他早已习惯一个人听雨落竹梢,一个人守着长夜孤灯,一个人熬过春夏秋冬岁岁年年。人情冷暖,世间善恶,他早早看透,也早早看淡。原以为此生便这般与青竹风雨为伴,孤寂终老,再无牵挂,再无羁绊。

      却从没想过,这场滂沱不休的除夕冷雨,会送来一个满身狼狈、满眼惶恐的小小孤童,猝不及防闯进他荒芜沉寂了多年的孤寂余生。

      陶壶中的清水被炉火慢慢煨着,温度一点点攀升,渐渐升腾起袅袅白汽,温润的水汽缓缓漫开,冲淡了屋内残留的湿冷气息,让小小的木屋愈发暖融融的。

      宴喻全程沉默不言,没有主动追问他的来历,没有打探他的过往遭遇,没有拆穿他那句拙劣的迷路谎言。只是安安静静守着灶台煮水,任由时间在炉火雨声、竹风淅沥中缓缓流淌。

      越是早早历经世事险恶、尝过人间悲欢离合的人,越懂得克制追问的分寸。

      他看得通透,一个七岁的孩童,孤身一人在滂沱雨夜闯入荒无人烟的深山竹林,浑身淋得通透狼狈,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悲恸与深入骨髓的惊惧,背后定然藏着一场不堪回首的惨烈变故。那些血淋淋的伤口、撕心裂肺的离别、不敢触碰的过往,都是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疮疤,一旦轻易揭开,便是二次撕裂,无尽煎熬。没必要追问,没必要戳破,同是沦落天涯的孤苦之人,只需彼此共情,默默收留,便已足够。

      朝星月悄悄抬起眼眸,怯生生、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身前的少年。

      他看得很轻,很拘谨,像胆小的幼兽试探着靠近温柔的陌生人,生怕一丝多余的打量,就会惹来对方的厌烦与不悦。少年眉眼生得极是清俊干净,骨相优越,只是眉眼深处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落寞,像常年不见暖阳的竹林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渊与沧桑过往。

      可他的动作很轻,气息很稳,周身没有半分暴戾与恶意,带着一种沉静自持的温柔,是朝星月短短七年人生里,从未接触过的安稳与平和。

      在他灰暗贫瘠的童年里,遇到的所有成年人,大多带着冷漠、刻薄、暴躁与自私,动辄打骂,冷眼相待,从未有人顾及他的委屈、他的害怕、他的冷暖。唯独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在他走投无路、濒临绝望的雨夜,给了他一方遮风避雨的屋檐,给了他一份不带丝毫功利的善意与收留。

      温热的水汽萦绕在灶台周遭,暖意丝丝缕缕漫遍整间木屋,驱散寒意,也稍稍抚平了朝星月心底的慌乱。

      良久,陶壶中的清水彻底沸腾,壶口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响,白雾袅袅升腾,在昏黄灯火里缓缓飘散。

      宴喻从容取来两只粗瓷小碗,动作轻柔稳重,将沸水缓缓斟入碗中,又特意把其中一碗放在一旁静置晾温,而后转过身,缓步走到朝星月身前,微微俯身,将晾至恰好温热的瓷碗,轻轻递到他冻得通红发青的小手里。

      “喝点温水,暖暖身子。”

      他的嗓音清冽低沉,带着少年独有的微凉质感,不刻意温柔,不刻意讨好,却像山涧流淌的清泉,洗去雨夜的寒凉,稳稳熨帖在人心尖上。

      朝星月的小手早已冻得僵硬,指尖泛着青白,连抬手接碗的动作都有些迟钝笨拙。他怔怔望着递到眼前的瓷碗,碗壁温润的温度透过指尖蔓延开来,一点点渗入冻僵的四肢百骸,驱散深入骨头的冷意。

      心底积压了一整晚的委屈、惶恐、悲痛与无助,在这一刻骤然决堤。

      从除夕夜母亲拼死护他、惨死在棍棒之下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世间无根无依的孤魂。被亲生父亲追杀亡命,被人间所有温暖彻底抛弃,在漆黑冰冷的雨夜里狂奔逃亡,恐惧裹着绝望,饥饿伴着寒凉,层层叠叠将他困住。他一度以为,自己只会悄无声息冻死、饿死在这片荒凉的深山竹海,化作荒野里一抔无人知晓的尘土。

      可现在,有人为他敞开了屋门,为他煮了一碗温热的水,给了他从未奢望过的温柔与安稳。

      细小的哽咽堵在喉咙里,酸涩发胀,他死死咬着泛白的唇瓣,拼命忍住想要落下的眼泪。他不敢哭,怕自己的脆弱惹人厌烦,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转眼就会被自己的失态毁掉。

      他抬起僵硬的小手,小心翼翼捧住瓷碗,指尖轻轻贴着温热的碗壁,软糯细小的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哽咽,低低道谢:“谢谢哥哥。”

      那一声哥哥,轻得像柳絮拂过心尖,软糯乖巧,带着孩童最纯粹的依赖与胆怯。

      宴喻垂眸望着眼前的小不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软,浅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这孩子实在太过瘦小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垂落,眼底泛红,藏着压抑的湿意与委屈,明明满心害怕惶恐,却依旧懂事隐忍,连道谢都小心翼翼,拘谨得让人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心疼。

      他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刻意的安抚,却自带一种安稳沉静的力量,无声抚平孩童慌乱无措的心神。

      朝星月双手捧着温热的瓷碗,微微低头,小口小口抿着温水。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发紧的喉咙,缓缓淌进空空荡荡的胃里,暖意顺着胸腔慢慢蔓延周身,一点点驱散浑身浸透的湿寒,连紧绷僵硬的筋骨,都渐渐舒缓放松下来。

      他太久没有感受过这般妥帖的温暖了。

      久到他几乎快要遗忘,人间的温柔,原来是这般熨帖治愈的滋味。

      一碗温水喝下去大半,身上的寒意散去大半,紧绷了一整晚的情绪也稍稍平复。可连日的惊吓、亡命狂奔、饥寒交迫、丧亲之痛,早已彻底耗尽了他一个七岁孩童所有的体力。浓重的倦意瞬间席卷而来,眼皮渐渐沉重耷拉,脑海里却不受控制,一遍遍回放着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噩梦。

      母亲温柔含笑的眉眼,平日里轻轻抚摸他头顶的掌心;为了护他,不顾一切扑上前的单薄背影;被木棍重重击打时剧烈颤抖的身躯;最后染满鲜血、无力倒下的模样……一幕幕画面清晰刻骨,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心口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酸涩堵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没有家了。

      再也没有了。

      那个会偷偷给他留一口热饭、会在他被打骂后悄悄抱着他轻声安慰、会拼尽自己性命护他周全的母亲,永远留在了那个冰冷血腥的除夕之夜,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不会温柔唤他星星了。

      从此以后,世间偌大,车水马龙,烟火万家,却再无一人,会毫无保留地疼他、护他、把他放在心上。

      无边的孤寂与悲伤再次笼罩心头,沉甸甸压在小小的胸膛上,让他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眼底刚刚勉强压下去的湿意,再次汹涌翻涌,蓄满眼眶。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碗底残留的一点温水,用力抿着唇,拼命不让眼泪掉落,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隐忍又脆弱,像一只受了重伤、独自蜷缩疗伤的幼兽。

      宴喻将他所有细微的情绪变化,都一字不落地看在眼里。

      他看得太过通透。

      这孩子眼底的悲恸,从来都不只是雨夜迷路的惶恐,而是骤然失去至亲、断了归途、从此无家可归的深层绝望。那是被人间彻底抛弃,余生只剩漂泊无依的荒芜落寞,是历经生死别离后,刻进骨血里的童年创伤与苍凉。

      他没有刻意戳破,没有追问缘由,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沉默片刻,而后轻声开口,嗓音放得愈发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意味:“今晚就在这里安心睡,没人会找到你,也没人能再欺负你。”

      简简单单一句承诺,没有华丽辞藻堆砌,没有郑重激昂的誓言,却像一颗稳稳落地的定心丸,悄然落在朝星月破碎慌乱的心底。

      没人会欺负他。

      这是他七年灰暗人生里,听过最温柔、最让人心安的一句话。

      朝星月猛地抬起泛红氤氲的眼眸,怔怔看向宴喻,眼底满是懵懂的错愕,还有一丝小心翼翼、不敢触碰的期盼,小声怯怯问道:“我……我真的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吗?”

      他声音很轻,带着卑微的忐忑,生怕得到一句冷漠的拒绝,生怕这雨夜短暂的温暖,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只要天一亮,梦就会破碎,他依旧要孤身一人,重回漆黑冰冷的山野,继续漫无目的地漂泊流浪。

      宴喻垂眸望着他湿漉漉的眼眸,望着他苍白小脸上面满惶恐与期盼的神情,望着他浑身狼狈孤苦、无依无靠的模样,心底沉寂荒芜多年的角落,第一次泛起细微的涟漪,轻轻荡漾开来。

      他在这片竹林独居数年,早已习惯孤身一人,清冷度日,看淡人情冷暖,本从没想过要收留任何人,也从没想过,会让一个陌生孩童闯入自己死寂多年的生活。可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怯弱无助的小孩,他终究没办法冷眼相向,狠心驱赶。

      他亲眼见过世间最极致的恶意,见过人心最狰狞自私的嘴脸,经历过家破人亡、孤身漂泊的绝望与无助。正因为自己淋过漫天风雨,才格外舍不得,让一个年仅七岁的孩子,再重走一遍自己颠沛流离、无依无靠的老路。

      雨夜深山,寒天荒野,一个年幼孩童独自闯荡,本就是九死一生。若是今夜狠心将他推出门外,不出一夜,这般弱小单薄的身子,大概率会冻死在林间,或是迷失竹海深处,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沉默片刻,目光沉静温和,语气清淡却无比笃定,给了他最安稳的答复:“可以。”

      一字落地,温柔却有千斤重量,瞬间击碎了朝星月心底所有的不安与忐忑。

      他呼吸骤然一滞,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微光,那是深陷绝境之后,骤然窥见光亮的庆幸,是灰暗人生里,突如其来的一丝暖意与期盼。积压许久的委屈与悲恸再也压抑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顺着稚嫩的脸颊缓缓淌下,落在手背上,滚烫又酸涩。

      不是害怕,不是惶恐,是久陷黑暗终遇微光的委屈,是濒临绝望重获归宿的庆幸。

      “谢谢哥哥……谢谢你……”他哽咽着反复道谢,声音破碎软糯,带着孩童最纯粹真挚的感恩,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却是因为情绪翻涌,而非恐惧。

      宴喻看着他落泪隐忍的模样,眸色不自觉柔和下来,伸出指尖,极为轻柔地替他拭去脸颊滚落的泪水。指尖微凉,动作却轻缓小心,生怕稍稍用力,就会碰疼这个本就满身伤痕的小孩。

      “别哭。”他轻声安抚,语气低沉温柔,“往后在这里,没人敢打你,没人敢吓你,有我在。”

      这是他给朝星月,许下的第一个诺言。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海枯石烂的约定,却实实在在,贯穿了往后整整九年的朝夕相伴。

      从今往后,他护他安稳,陪他长大,把世间所有缺失的温柔、安稳与偏爱,一点点尽数补给他残缺悲苦的童年。

      为了不让浑身湿透的孩子久穿湿衣染上风寒,宴喻转身打开靠墙的老旧木箱,从里面取出一套自己年少时穿过的旧衣。衣物洗得泛白,料子朴素粗糙,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叠放整齐,还带着常年晾晒留下的淡淡阳光清香。

      他身形早已长开,幼时的衣衫穿在朝星月身上,显得格外宽大松垮,长长的袖口盖住纤细的手腕,衣摆垂到膝盖处,整个人像偷穿了大人衣衫的小不点,瘦小又乖巧,惹人怜爱。

      宴喻顾及孩童的腼腆羞怯,也怕他独自换衣着凉磕碰,便轻轻转过身,背对着风口挡住凉意,轻声叮嘱:“把湿衣服换下,穿这件干的,湿衣贴身穿久了,容易染病受寒。”

      朝星月乖乖点头,小手笨拙地解着破旧棉袄的衣扣。他从小到大,从未穿过这般干净柔软的衣衫,常年都是破旧脏污、打满补丁的旧衣,穿衣动作生疏又缓慢,指尖还残留着冻僵后的微微发抖。

      屋内炉火静静跳跃,暖意融融;屋外雨声淅沥,竹风轻软。时光在这一刻,慢得温柔又绵长。

      等他笨拙地换好衣衫,整个人裹进宽大柔软的布衣里,浑身浸透的湿冷彻底褪去,只剩炉火萦绕的暖意妥帖包裹。宽大的衣料笼着他小小的身躯,像一个无声温柔的怀抱,轻轻护住了他所有的不安、脆弱与伤痕。

      宴喻闻声缓缓转身,看向焕然一新、干净乖巧的小不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看着他裹在宽大衣衫里怯生生垂着脑袋、安静拘谨的模样,心底那点沉寂多年的柔软,愈发明显。

      他走到灶台边,又添了几根干柴,让炉火燃得更旺些,而后拿出一点粗粮饼,放在木盘里,递到朝星月面前。

      “一天没吃东西,先垫垫肚子。”

      粗粮饼不算精致,口感粗糙,却是这深山木屋里仅有的吃食。可在饥寒交迫、空着肚子熬了一整晚的朝星月眼里,这简单的干粮,已是世间最温暖的馈赠。

      他抬头看向宴喻,眼眶依旧泛红,小声说了句谢谢,便乖乖拿起一小块,小口小口慢慢吃着。吃得很轻,很斯文,带着骨子里的懂事,不敢多拿,不敢浪费,生怕自己太过贪吃,惹得对方不喜。

      宴喻就静静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沉默看着他,不催促,不打扰,任由他慢慢进食。昏黄灯火落在两人身上,一个安静乖巧小口吃食,一个沉静淡然默默相伴,小小的木屋,盛满了久违的人间温情。

      屋外夜雨未歇,竹影婆娑,夜色愈发深沉浓重。
      屋内炉火长明,烟火温存,两个同样孤苦无依、满身伤痕的人,在除夕寒雨的竹间小屋,真正开始了命运交织的相守。

      只是此刻年幼懵懂的朝星月还不知道,这场雨夜的偶然相逢,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救赎与光;他更不会明白,这座与世隔绝的竹林木屋,会成为往后九年里,他唯一的家、唯一的归宿、唯一可以毫无防备依赖的港湾。

      宴喻亦未曾预料,一时的心软收留,会从此将这个瘦小孤苦的孩童,牢牢放进自己孤寂清冷的余生里,成为他沉寂岁月中,唯一的牵挂、唯一的温柔、唯一放不下的执念。

      风雨依旧,竹烟袅袅,炉火温存。
      宿命的丝线早已在烟雨竹间紧紧缠绕,九年朝夕相守的温柔岁月,正缓缓拉开帷幕。

      可没人知晓,此刻木屋中安稳温存的相伴之下,早已暗埋着宿命的裂痕。九年温柔只是短暂庇护,往后俗世恩怨、血海仇怨、命运劫难,终有一日会冲破竹海隔绝,席卷而来,撕碎此刻的安稳,将两人拖入无法挣脱的惨烈宿命里。

      今夜的相逢是开端,是救赎,亦是早已写定的宿命序章。
      而属于两人朝夕相伴的温柔日常,才刚刚启程,更多安稳与心动,还藏在往后的竹间岁月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炉火温寒夜,余生皆予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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