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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除夕寒雨,竹径逃孤童 这次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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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腊月,岁末除夕。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堆叠在天际,像一块浸了冰水的厚重棉絮,低低压住整片乡野村落。寒风卷着细密冷雨,无休无止地落着,淅淅沥沥敲在青瓦、土墙、枯枝干桠上,簌簌声响连绵不绝,把人间岁末的暖意,一寸寸浇得冰凉。
本该是千家万户张灯结彩、爆竹声声、阖家围炉守岁的日子。街巷间隐约能飘来零星的烟火气,隔远了传来孩童嬉闹、大人说笑的喧闹,饭菜的浓香混着爆竹硝烟火药味,漫在湿润的空气里,是岁岁年年最寻常的团圆光景。
可这份人间烟火,半点也照不进朝家这栋老旧破败的平房里。
屋子坐落在村落最偏僻的角落,院墙斑驳坍塌,墙头爬满枯黄的藤蔓,被冷雨打得蔫蔫垂落。土墙经年风雨侵蚀,裂痕纵横交错,雨水顺着缝隙往里渗,在墙角洇出大片深色水渍,潮冷的寒气顺着地面往上冒,浸得整座屋子都像一座无人祭拜的荒宅,冷清,压抑,毫无生气。
屋内没有点灯,昏昏沉沉笼在一片阴翳里。窗棂朽坏大半,糊着的旧纸早已破洞连连,寒风裹着雨丝肆无忌惮钻进来,穿堂而过,吹得屋内仅有的几件旧家具微微晃动,发出细碎吱呀的声响,像暗夜中无人安抚的呜咽。
灶台在屋子靠里的位置,灶膛里只剩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火,微弱的暖意勉强裹着方寸之地,勉强抵御四下窜入的寒冬冷意。
七岁的朝星月,就蜷缩在灶台最阴暗的角落。
他生得眉目清隽,眉眼轮廓早早透出日后温润秀气的底子,只是常年营养不良,身形瘦小单薄,骨架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深浅不一补丁的旧棉袄,棉絮从磨破的袖口、领口露出来,蓬松却不保暖,松垮垮罩在他小小的身子上,根本挡不住刺骨的湿寒。
他双膝紧紧收拢,双臂环着膝盖,把整张小脸埋进臂弯里,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所有的惶恐与无助。小小的身子抑制不住地轻轻发颤,不是孩童怕冷的本能瑟缩,是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密密麻麻缠紧他的四肢五脏,让他连呼吸都不敢太过放肆。
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角落里一尊被遗忘的小小塑像。
连眨眼都放得极慢,生怕发出一丝半点声响,引来客厅里那人的注意。
从他记事开始,除夕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团圆、糖果、新衣与热闹,只是比平日里更难熬的煎熬。别人家的孩子岁岁年年被父母捧在手心,岁岁有新衣,年年有年夜饭,撒娇嬉闹,无忧无虑。而朝星月的童年,自始至终只有昏暗的屋子、无休止的争吵、落在身上的巴掌与棍棒,还有永远弥漫在家里的戾气与冰冷。
他的父亲,朝父,是个被生活磋磨得心性扭曲的男人。常年好酒贪杯,懒惰暴戾,从不愿踏实劳作,日子过得潦倒破败,便把所有的失意、窝囊与怨气,全都一股脑发泄在妻儿身上。酒是他最常碰的东西,一旦喝得酩酊大醉,便彻底失了人性,眼中没有夫妻情分,没有骨肉亲情,只有满心的烦躁、厌弃与无端的戾气。
而他的母亲,是个性子温柔绵软的女子。生得清秀,性情温顺,一生逆来顺受,不懂争执,不会泼辣,只懂得默默隐忍。嫁入朝家之后,日日操持家务,省吃俭用,把仅有的一点温柔都给了儿子朝星月,却终究捂不热丈夫冰冷暴戾的心,只能困在这破败的院落里,陪着孩子,一同承受无尽的打骂与委屈。
此刻,客厅里的争执,已经持续了许久。
粗粝蛮横的怒骂声,瓷器摔碎的脆响,木凳磕碰地面的闷响,男人暴躁的呵斥,女人低低的哽咽与哀求,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清清楚楚钻进朝星月的耳中,每一个字,每一声响动,都像细小的冰锥,一下下扎进他稚嫩柔软的心底。
“整天窝在家里什么用都没有!跟着你过日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朝父的嗓音被酒水浸得沙哑粗重,带着冲天的戾气,拍桌的声响震得桌上旧碗都微微晃动,“看看别人家的女人,能挣钱能持家,把家里打理得热热闹闹,再看看你,死气沉沉,半点帮衬不上!”
女人的声音轻轻弱弱,带着压抑的哭腔,满是小心翼翼的退让:“今日是除夕,外头家家户户都在过年,孩子还在屋里待着,你少发点脾气,别吓到星星好不好?”
“星星?我看就是个讨债鬼!”朝父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弃,“生来就是拖累我,白白张嘴吃饭,半点用处没有!要不是多了这拖油瓶,我日子何至于过得这般窝囊!”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直戳进朝星月的心里。
他埋在臂弯里的小脸微微一僵,颤抖的指尖死死攥住了破旧的棉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眼眶瞬间泛起湿热的红意,滚烫的水汽蓄在眼底,却被他死死忍着,不敢落下来,更不敢发出半点抽泣的声音。
他不懂大人世间的纠葛苦难,却清清楚楚听得懂那份不加掩饰的嫌弃。在父亲眼里,他从来不是亲生儿子,只是一个多余的累赘,一个碍眼的负担。
母亲连忙低声劝解,语气愈发卑微:“孩子还小,才七岁,哪里懂这些世事人情。你心里有气,便朝我撒就好,别这般说孩子,他心里会怕的。”
“朝我撒?我凭什么受着气!”朝父愈发暴躁,猛地挥手,桌上的瓷碗被扫落在地,“哐当”一声碎裂开来,瓷片四溅,刺耳的声响在寂静昏暗的屋里炸开,惊得朝星月身子猛地一颤。
“日子过得这般清贫,家里家外都撑不起来,你倒是只会一味忍让!我告诉你,我早就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受够了你们母子两个!”
母亲被他过激的举动吓得身子发颤,却依旧不敢争执,只能放软了语调,带着浓浓的哀求:“我知道日子清贫,我也日日省吃俭用,从不舍得乱花半分。今日是岁末,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安安稳稳熬过这一晚,等到明日新年,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好起来?这辈子都好不了!”
朝父根本听不进半句劝解,酒意上涌,理智彻底被戾气吞没。他步步逼近,粗鲁地一把攥住母亲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母亲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眉心紧紧蹙起,却依旧不敢挣扎,只是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
“你安分守己也就罢了,偏偏整日郁郁寡欢,看着就让人心烦!”朝父语气凶狠,眼底满是赤红的疯狂,“今日我便好好收拾你一顿,让你知道谁才是这个家做主的人!”
争执拉扯间,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陡然响起。
是母亲被他狠狠一推,单薄的身子踉跄着后退,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土墙上。墙面粗糙,力道又猛,她后背瞬间传来刺骨的剧痛,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站立不住。
可她咬着唇,硬生生忍住了所有痛楚,不敢出声呻吟,只是勉强稳住身形,依旧轻声哀求:“我求求你,别再闹了,别再动手了……过年的日子,何苦这般折腾……”
这般卑微的退让,非但没能平息朝父的怒火,反而愈发勾起了他心底的蛮横与暴虐。他看着母亲隐忍落泪、不敢反抗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愧疚怜惜,只有愈发浓烈的烦躁。
“折腾?都是你们逼我的!”
他扬手,毫不留情一巴掌狠狠扇在母亲脸颊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阴冷的屋里骤然炸开,格外刺耳。
母亲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五指红印清晰浮现,嘴角隐隐渗出血丝。她被打得偏过头,乌黑的发丝散乱垂落,遮住大半面容,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冰冷的衣襟上,凉得刺骨。
即便如此,她依旧不敢有半句怨怼,只是轻轻垂着眼,默默承受着这份无端的苛待与殴打。
角落里的朝星月听得心惊肉跳,小小的身子抖得愈发厉害。他想冲出去护着母亲,想拉住暴怒的父亲,可心底深入骨髓的恐惧死死困住了他,双脚像灌了铅一般,分毫挪动不得。
他只能缩在黑暗里,无助地听着外面的一切,任由惶恐与心疼一点点淹没自己。
朝父打了一巴掌,依旧难解心头戾气,目光扫过墙边,看到一根粗壮的原木木棍,随手便抄了起来。木棍粗糙沉重,边缘带着木头尖利的毛刺,被他握在手中,微微掂量,眼底满是慑人的凶光。
“一味忍让有什么用!今日我便把你们两个都好好教训一顿,省得日后日日惹我心烦!”
母亲看见那根木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的平静彻底碎裂,涌上极致的慌乱与惊恐。她太清楚朝父的脾气,一旦动了棍棒,便没了分寸,下手狠重,全然不顾死活。
“你放下!快放下那东西!”她慌忙上前,想要拦住朝父,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有什么事好好说,何必动粗!木棍无眼,万一伤了人可怎么得了!”
“伤了又如何?都是累赘,伤了反倒清净!”朝父眼神冰冷,毫无半分温情。
“你怎能说出这般话!”母亲急得眼眶通红,死死拉住他的胳膊,不肯松手,“她是我,孩子是你的亲生骨肉,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你怎能这般狠心!他才七岁,懵懂无知,你怎能用棍棒对着他!”
“亲生骨肉又如何?不能挣钱,不能分忧,留着也是累赘!”朝父用力挣脱她的拉扯,力道蛮横,一下子便将她甩开好几步。
母亲踉跄着站稳,心中的惶恐已然抵达顶点。她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今日酒意上头,戾气缠身,已然失了所有理智,若是任由他乱来,恐怕真的会闹出人命。
她看着朝父握着木棍,眼神阴鸷地转头望向厨房的方向,瞬间便明白了他的心思——他要去找朝星月。
那一刻,母亲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你别去找孩子!要打就打我,要骂就骂我,所有过错都算在我身上,别去吓他,别去伤他!”她不顾一切挡在通往厨房的路口,瘦弱的身子绷得笔直,像是一面单薄却不肯倒下的墙,“我求求你,放过孩子,求求你了……”
“滚开!别挡着我!”朝父已然没了半点耐心,抬脚便狠狠朝着母亲踹去。
沉重的力道落在小腹,母亲单薄的身子瞬间失去平衡,像一片被狂风卷落的枯叶,向后直直飞出去,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后背、腰肢、手肘,处处都传来碎裂般的剧痛,她疼得蜷缩在地上,浑身痉挛,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都喘不上来,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可她顾不上身上钻心的疼痛,撑着地面,想要勉强爬起来,依旧想要拦住他,护住角落里年幼的孩子。
朝父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眼神阴沉沉的,握着那根粗木棍,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朝着厨房走来。
老旧的木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每一步都格外沉重,像催命的鼓点,一下下敲在朝星月的心上,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冻僵。
他听得清清楚楚,那人要来找他,要教训他,要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他身上。
厨房那扇破旧的木门本就朽坏不堪,根本经不起半点力道。朝父走到门口,抬脚狠狠一踹。
“哐当——”
巨响骤然炸开,木门被直接踹得撞在土墙上,剧烈震颤,尘土簌簌落下。寒风裹着细密的冷雨瞬间灌进屋内,阴冷的湿气席卷而来,把灶台仅存的一点暖意彻底吹散。
高大魁梧的身影立在门口,逆光而立,周身笼着一层沉沉的阴影,看不清眉眼,只透着一股慑人的暴戾与压迫感。满身酒气混杂着戾气,随着冷风飘进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根粗木棍,木棍上沾着木屑,甚至隐隐带着一点方才磕碰留下的浅淡痕迹,看着便让人心生畏惧。
朝星月缩在角落,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小的脸蛋血色尽褪,唇瓣泛着青白,眼底蓄满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顺着稚嫩的脸颊往下淌,砸在破旧的衣襟上,冰凉一片。
他抬着湿漉漉的眼眸,望着门口那个可怖的身影,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孩童极致的恐惧与颤抖,小心翼翼地求饶:“爸爸……我听话……我以后都乖乖的……不惹你生气……你别打我,好不好……”
稚嫩的嗓音软糯又无助,带着哭腔,卑微到了尘埃里。
可这般可怜的求饶,落在朝父耳中,没有半分动容,只觉得格外碍眼。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小小孩童,眼神里没有半分父亲的慈爱,只有厌恶、冷漠与毫不掩饰的杀意。
“听话?你从出生开始,活着就是最大的错。”
话音落下,他跨步走进屋内,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住朝星月小小的身躯,那种窒息的压迫感,让朝星月几乎无法呼吸。
他高高扬起手中的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朝星月的头顶,毫不留情地狠狠挥落。
那一棍力道沉猛,毫无留手,分明是奔着伤人夺命而去,没有半分顾及年幼的孩童,没有半分骨肉情分。
朝星月吓得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愣在原地,浑身僵硬,连躲闪都已经忘记。死亡的阴影第一次这般真切地笼罩在他七岁的人生里,冰冷,绝望,无处可逃。
就在这千钧一发,木棍即将落在他头顶的刹那间,一道单薄却无比决绝的身影,猛地从门外扑了进来。
是他的母亲。
她忍着浑身碎裂般的剧痛,拼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来,不顾浑身伤痛,不顾一切冲过来,死死将朝星月瘦小的身子紧紧护在自己身后,用自己单薄的脊背,硬生生替他扛下了这全力一击。
“嘭——”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陡然响起,木棍结结实实砸在母亲的后背上。
她单薄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喉咙里一股浓烈的腥甜猛地翻涌上来,一口温热的鲜血控制不住地喷涌而出,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刺目的猩红,在这昏暗阴冷的屋里,显得格外惊心。
后背的骨头像是快要被打断,剧痛蔓延四肢百骸,几乎要将她的意识碾碎。可她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势,甚至连擦去嘴角血迹的功夫都没有,只拼尽最后所有的力气,双手用力猛地推开身前的朝星月。
她的声音破碎嘶哑,带着泣血的急切,每一个字都用尽了最后的气力:“星星!跑!快跑!往屋外跑!别回头!一直往前跑!”
朝星月被她推得踉跄后退几步,小小的身子跌坐在冰凉潮湿的地面上。
他泪眼朦胧地抬眸,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母亲。她衣衫凌乱,发丝散乱,半边脸颊红肿淤青,嘴角染血,后背的衣衫被木棍砸得凹陷,隐隐有血迹慢慢渗出来,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
可她站得笔直,用自己孱弱的身躯,为他撑起了最后一道屏障,挡住身后那个失去人性的男人。
那是朝星月这辈子见过最柔弱,也最勇敢的背影。
“妈妈……不要……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孩童哽咽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撕心裂肺,满是无助与不舍,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留在母亲身边。
“快走!别管我!”母亲厉声打断他,眼底含着泪水,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好好活下去,别回头,别回来……走!”
朝父见母亲竟敢拼死阻拦,还想放走朝星月,心底的戾气彻底燃烧到极致,双目赤红,状若癫狂。
“你还敢护着他?还敢让他跑?”
他怒吼一声,再次扬起木棍,一下又一下,毫无留情地狠狠砸在母亲的身上。
木棍起落之间,是皮肉被重击的沉闷声响,声声入耳,摧人心魄。每一下都力道十足,落在后背、肩头、腰肢,没有半分留情。
母亲死死咬着唇,强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不再求饶,不再争辩,只是稳稳挡在路口,不肯退让半步。她的目光牢牢锁在朝星月身上,眼底有不舍,有心疼,有愧疚,更有让他快点逃离的急切。
她要用自己的命,换儿子一条生路。
雨还在下,风声呜咽,雨势渐渐变大,噼里啪啦打在屋顶、院墙之上,掩盖了屋内残忍的殴打声,也掩盖了孩童绝望的哭声。
朝星月僵坐在原地,哭得浑身抽搐,手脚冰凉,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无法呼吸。他看着母亲身上的衣衫一点点被鲜血浸透,看着她单薄的身子一次次承受重击,看着她原本清秀的面容渐渐失去血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憔悴。
他想冲上去,想护住她,想拦住暴怒的父亲,可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孩童,渺小无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终于,在又一记沉重的木棍落下之后,她单薄的身子猛地一颤,而后彻底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软软地倒落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再也没有动弹分毫。
除夕之夜,万家团圆,烟火升平。
而朝星月,永远失去了世间唯一疼他、护他的亲人。
屋内死寂沉沉,只剩风雨穿堂,还有朝父粗重又漠然的喘息。他冷眼瞥了一眼地上毫无声息的女人,毫无半分悔意,转头便再度将阴鸷的目光,投向了门口仓皇欲逃的小小身影。
那眼神像淬了冰,裹着杀意,步步逼近。
朝星月浑身发冷,心底的悲恸与恐惧缠成一团,他不敢再多停留半秒。记住母亲最后的遗言,他猛地转身,赤着脚冲进茫茫冷雨里,跌跌撞撞朝着村落外狂奔。
雨夜漆黑,路滑泥泞,寒风割着他单薄的皮肉,冷雨浸透衣衫,冻得他四肢发麻。他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熟悉的村落灯火彻底隐没在雨雾里,打骂与死寂都被风雨隔绝在远方。
前路荒无人烟,唯有无边无际的竹海连绵起伏。
竹枝在冷雨中摇晃婆娑,暗影重重,幽深的林间小径蜿蜒向内,像一张静默张开的巨口,藏着无人知晓的隐秘与未知。
他双腿早已酸软脱力,浑身湿透,又冷又怕,茫然站在竹林入口,进退无路。身后是不敢回头的噩梦与凶徒,身前是幽深莫测、无人踏足的茫茫竹海。
天地偌大,竟无他一处容身之所。
雨丝斜斜飘落,打湿青竹,也打湿他苍白无助的小脸。夜色越来越沉,竹林深处隐隐漫出一层清寂的雾气,风穿竹梢,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仿佛有不知名的气息,正静静蛰伏在密林深处。
七岁的孤童站在雨里,望着望不到尽头的竹径,咬着发颤的唇,终究只能挪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踏入了这片幽深避世的竹林。
他尚且不知,这一步踏入,是绝境里的暂避,是宿命里的相逢。
竹林深处那座隐于烟雨的小小木屋,正藏着一个同样满身孤苦、等了许多年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