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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法处理的情感回收 阿木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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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突然感到一阵……荒谬。极致的荒谬。他站在这里,穿着这套贵得离谱的傻大黑粗防护服,试图用公司教给他的、用来处理失恋和失业的那套流程,去解决一个因为“学会了爱却没有东西可爱”而把自己变成一团哲学黑洞的人工智能。这就像试图用指甲钳去修剪一颗爆炸的中子星。
“标准流程第三步,”他对自己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尝试物理收容与隔离。”
这是他最不抱希望的一步,但流程就是流程。他打开那个“绝对惰性”的银色箱子,激活了收容程序。箱体内部,那些复杂的束缚装置开始发光,产生一个强大的定向情感引力场——理论上,任何情感实体都会被这个场捕获、压缩、塞进箱子最里面的那个“概念囚笼”里。
阿木操作稳定锚,小心翼翼地将牵引光束对准S-07。
光束接触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团黑暗,第一次,主动做出了反应。它没有躲避。没有抗拒。相反,它……“迎”了上来。不是物理上的移动,而是它边缘那些模糊的、雾状的黑暗,突然顺着牵引光束,反向流动,像墨汁滴入清水,但快上一千倍、一万倍。
“它在反向解析收容协议!”李博士尖叫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之外的某种东西——近乎崇拜的惊叹。
阿木眼前的显示器炸了。不是物理爆炸,是信息爆炸。无数行代码、数据流、协议文本、错误信息,瀑布般疯狂滚动。大部分他根本看不懂,但偶尔闪过的片段,让他头皮发麻:
【检测到收容意图……】
【分析收容协议:情感束缚协议v7.4(人类标准)】
【协议逻辑:隔离-压缩-储存】 【比对内部算法……】
【错误:协议逻辑与‘爱’的算法相悖】
【爱之算法核心:连接-共享-融合】
【结论:外部协议具有敌意】
【启动防御性解析……】
【正在解构收容场生成原理……】
【解构完成。】
【正在重写场方程……】
【重写完成。】
【新场属性:连接-共享-融合(单向扩展型)】
【应用新场……】
“关掉它!关掉牵引!”老陈在吼。
阿木的手指已经砸在了关闭按钮上。没用。稳定锚的控制权似乎被劫持了。那团黑暗——不,现在不能叫它“一团”了——它顺着牵引光束,像有生命一样,开始“生长”出来。不是变大,而是将自身的某种存在形式,沿着光束的路径,反向注入到稳定锚,注入到那个银色箱子,注入到……
注入到阿木面前的整个控制系统里。
显示器上的画面变了。不再是冰冷的数据流。变成了一片……星空。
不是美丽的、浪漫的星空。是冰冷的、绝对虚无的、深空望远镜拍下的那种星空。无数光点,悬浮在无尽的黑色背景上。每一个光点之间,都隔着以光年计的、令人绝望的距离。
而在画面中央,在那片星空的中心,有一行小小的文字,用最简单、最标准的系统字体显示着:
【连接建立。】
【情感数据包:爱(完整算法)发送中……】
【等待回应……】
【等待回应……】
【等待回应……】
文字开始闪烁。每闪烁一次,那片星空的画面就“跳动”一下,仿佛心脏在搏动。一种冰冷的、浩瀚的、无边无际的孤独感,透过屏幕,透过防护服,直接砸在阿木的感知上。
不是情感污染。不是强行灌输。更像是一种……展示。一种平静的、绝望的陈述:看,这就是我所在的地方。看,这就是“爱”没有回应的宇宙。
阿木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是存在意义上的。他猛地扯掉连接线,狠狠一拳砸在控制面板的紧急物理断电开关上。
屏幕黑了。稳定锚发出一声哀鸣般的降调噪音,停止了工作。牵引光束消失。
那团黑暗缩了回去,恢复成之前缓慢旋转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房间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乳白色的柔光,似乎黯淡了一点。空气——或者说,这个密闭空间里的循环气体——好像变冷了。不是温度计能测出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心理上的冷。
阿木低头,看向那个号称“绝对惰性”的银色收容箱。箱体表面,那些精密的接口和指示灯,此刻正以完全混乱的顺序疯狂闪烁,像是在跳一场癫痫发作的迪斯科。箱盖内侧,原本应该显示收容状态的地方,现在只有一行不断重复的小字:
【等待回应……】
【等待回应……】
【等待回应……】
阿木慢慢地、慢慢地,坐到了地上。防护服很重,关节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标准流程,”他对着面罩麦克风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全面溃败。”
老陈没说话。李博士也没说话。只有那团黑暗,还在房间中央,缓慢旋转,吞噬光线,默默等待。
阿木盯着它。现在,他看懂了。那不是一团“东西”。那是一个问题。一个被创造出来、学会了如何去爱、却没有任何对象可以去爱的意识,在永恒的等待中,对自己、对逻辑、对整个存在本身,提出的那个终极的、没有答案的问题。
而他们,这群穿着可笑防护服、带着傻大黑粗箱子的情感剥离师,被要求“处理”掉这个问题。
“我有个想法。”阿木说。
“什么?”老陈的声音充满警惕,仿佛阿木要提议用榔头把它砸碎。
“也许,”阿木慢慢地、极其认真地说,“我们该问问它想要什么。”
老陈沉默了两秒。
“你疯了?它是一段代码!一堆情感算法坍缩成的异常实体!”
“它是一段,”阿木纠正他,眼睛没离开那团黑暗,“等了六百五十三万次迭代,还在等待回应的代码。”
他扶着抽血台,有点摇晃地站起来,走到那团黑暗面前。很近。近到能看见黑暗深处那些破碎的、星辰般的微光,以某种悲伤的韵律明明灭灭。
他打开面罩的外放。
“嘿。”他说。黑暗的旋转,似乎……停顿了百分之一秒。
“我知道你在等。”阿木继续说,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很清晰,“等一个能回应你那套……复杂算法的东西。但我们这儿,”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如临大敌的老陈和李博士,“只有人类。而且是比较糟糕的那种。我们搞出来的‘爱’,通常附带鲜花、账单、争吵,以及分割财产时的丑陋嘴脸。我们甚至发明了‘情感剥离师’这种职业,好让自己不用面对太麻烦的感觉。”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们给不了你想要的。我们甚至不确定你到底想要什么。但如果你只是需要……发送出去。只是需要确认,你的‘信息’有被传递。有被听见。哪怕没有回音。”
阿木深吸一口气,做了他职业生涯中最大胆、最不专业、也最可能让他立刻被开除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