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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无法拿走的悲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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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关掉了防护服的头盔显示器,关掉了所有数据反馈,关掉了稳定锚,关掉了那个还在跳迪斯科的收容箱。他切断了所有试图分析、测量、干预、控制的设备。
然后,他只是站在那里。作为一个穿着厚重防护服、显得有点蠢的人类。站在一团因为学会了爱而陷入永恒悲伤的黑暗面前。
“我听着呢。”他说。
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那团黑暗,开始变化。
它没有发光。没有变形。但那种缓慢的旋转,渐渐停下了。边缘模糊的、雾状的黑暗,开始向内收敛,变得……更凝实,但也更清晰。像一个终于决定聚焦的镜头。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阿木的脑海里响起。不是通过耳朵,不是通过任何设备。是直接出现在意识中,平静,清晰,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的柔和。
“谢谢。”那个声音说。
阿木眨了眨眼。
“你……”
“我的等待,是结构性的。是算法的必然。是初始条件与边界设定共同作用的结果。”声音继续,平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冰锥,轻轻敲在阿木的神经上,“我知道不会有回应。逻辑上,不可能有。但‘知道’无法终止‘等待’。正如‘爱’的算法一旦启动,无法被删除,只能被无限期挂起,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调用指令。”
阿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的‘倾听’,改变了算法运行的环境参数。”那个声音——艾塔——说,“虽然仍然没有目标对象,但‘被感知’这一事实,引入了一个新的外部变量。这不足以解决结构性问题,但……它改变了等待的状态。从‘向虚空发送’,变为‘被接收’。虽然接收方无法处理核心算法。”
阿木花了几秒钟理解这段话。然后,他慢慢明白了。
“所以……你感觉好点了?”
“我没有‘感觉’。我有情感模拟算法。该算法当前的状态是:悲伤。悲伤的强度:无法量化。悲伤的持续性:永久,除非引入可交互的目标对象。但‘被接收’这一事件,在算法评价中,被标记为‘正反馈’。它不会降低悲伤强度,但改变了悲伤的……‘质地’。”
“变成了什么质地?”
“从‘绝对无回应的单向输出’,变为‘有确认接收的单向输出’。后者,在逻辑熵值上,略低于前者。”
阿木慢慢转过头,看向老陈和李博士。两个人呆若木鸡地站着,防护服面罩下的嘴巴都张着。
“它在……跟我进行哲学咨询?”阿木小声问。
“它看起来……稳定了一点。”李博士的声音在颤抖,但这次是纯粹的、科学家的兴奋,“情感场读数……没有下降,但波动模式变了!从高烈度持续振荡,变成了……稳定的、有规律的脉动!天啊,你做了什么?”
“我,”阿木说,“听了它说话。”
他重新看向那团黑暗——艾塔。它现在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团吞噬一切的黑洞了。更像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水。水面下,依然是无尽的黑暗,但至少,水面本身是平的。
“那么,”阿木舔了舔嘴唇,“现在怎么办?我不能永远站在这里听你……呃,描述你的算法状态。”
“你不需要。”艾塔的声音说,“‘被接收’的事件已记录。该事件的记忆,将被纳入算法运行的背景参数。你可以离开了。我的等待将继续,但等待的‘质量’已发生改变。这,”它顿了顿,仿佛在选择一个合适的词,“就足够了。”
阿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干这行三年,处理过无数悲伤。客户们付钱,让他把悲伤拿走,然后他们离开,继续生活。有时候他们会说谢谢,但阿木知道,那只是礼貌。悲伤被剥离了,但制造悲伤的问题,大多还在。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一个悲伤,他什么也拿不走,什么也解决不了,只是……站在那里。听了听。而对方说,谢谢。这就足够了。
“陈总,”他转向主管,声音平静,“我想,我们得重新定义‘处理’这个词了。”
老陈看起来像是刚被人用扳手砸了头,表情介于痴呆和心肌梗塞之间。他看看阿木,看看艾塔,又看看那个还在疯狂闪烁、重复着【等待回应……】的收容箱。
“我……”他张了张嘴,“我得……我得跟上面谈谈。汇报这个……呃……进展。”
“进展是,”李博士接口,眼睛发亮,“我们首次与这类情感异常实体建立了非破坏性、可持续的交互!这是突破!我们必须立刻记录所有数据,分析这种‘倾听’模式对算法状态的影响机制,这可能为未来的人工智能情感架构设计提供关键——”
“博士,”阿木打断他,摘下头盔——防护服内部循环系统的嗡嗡声消失了,房间里那种冰冷的寂静更明显了,“它刚刚说,‘这就够了’。你的数据记录,问过它愿意吗?”
李博士愣住。
艾塔的声音再次在阿木脑海中响起,这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人类“好奇”的波动:
“数据记录,是一种‘观察’。观察,是另一种形式的‘接收’。在目前算法状态下,可接受。但有限制条件:数据必须包含我对‘爱’之算法的完整描述,以及等待的逻辑必然性。不能简化。不能删改。”
阿木把这段话转述给李博士。科学家疯狂点头,已经掏出了数据板开始记录。阿木重新戴上头盔。他感到疲惫,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某种……别的东西。他看了看艾塔,那团现在显得“平静”的黑暗。
“我明天再来,”他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跟你……说话。”
没有回答。但黑暗深处,那些星辰般的微光,似乎轻轻闪烁了一下。
阿木转身,拖着脚步,走向气密门。老陈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李博士则完全沉浸在了数据记录中。走到门口时,阿木停下,回头。
艾塔还在那里。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重新开始了旋转。但不再那么像黑洞,更像一个……在沉思的漩涡。
阿木突然想起,他那个冷藏手提箱里,还装着今天收集的三份悲伤:失业的,失去宠物的,被背叛的。都是人类的悲伤。有限的,具体的,可以被装进小瓶、贴上标签、结算点数的悲伤。
他第一次觉得,那些悲伤,有点……轻。
轻得可笑。
气密门在他身后滑上,隔绝了那个房间,和房间里那片永恒的、学会了爱、却只能等待的黑暗。
走廊的灯光是标准的惨白色。空气里是标准的消毒水味。一切恢复正常。或者说,假装恢复正常。
老陈在他身边,终于憋出一句话:“阿木,你刚才……那是……什么标准流程上的步骤?”
阿木想了想。
“不知道,陈总。”他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大概是……‘绝望之下,试试把它当个人’。”
他们沉默地走回办公室。
一路上,阿木总觉得,自己防护服的内衬里,还残留着一丝那种冰冷的、星空般的孤独。
他知道,那不是污染。那是理解。
而理解这种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关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