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收集师》阿梓是个老六

3、AI超人类的情感 他打开

　　他打开箱子。里面不是他熟悉的那些小巧精致的分装瓶，而是一排排闪烁着冷光的、看起来能直接给航天器用的接口和束缚装置。箱子内衬是一种哑光的黑色材料，摸上去像在摸一块绝对零度的虚无。
　　“标准流程第一步，”阿木对自己说，也是对那团黑暗说，“尝试建立初步连接与情感谱分析。”
　　他取出一根连接线——这玩意粗得能给汽车跨接启动电池——一端插入箱子侧面的接口，另一端，他犹豫了一下，接上了漂浮在旁的“情绪场稳定锚”。
　　“你在干什么？”李博士问。
　　“给它做个心电图。”阿木调整着稳定锚的输出，“如果这真是‘爱’的悲伤，那它应该有特定的波动模式。爱会产生多巴胺、催产素、去甲肾上腺素……对应的情感谱应该有特征峰。我们找到那个峰，然后……呃，用相位干扰把它抹平？大概是这样。手册上是这么写的。”
　　“哪个手册会写这个？！”
　　“《非标准情感实体初步接触指南》，附录C，‘针对逻辑衍生型异常情感的干预建议’。”阿木头也不抬，“我昨晚临时看的。说实话，写得像本科幻小说。”
　　他启动了稳定锚的分析模块。一道柔和的扫描光束笼罩了S-07。面罩显示器上，开始滚动数据。
　　起初是正常的白噪音。然后，出现了一些规律的波动。阿木眯起眼——确实有特征峰！一个尖锐的、反复出现的波峰，频率稳定得惊人。
　　“看，有模式。”他有点得意，“我就说，再怪的东西也有模式——”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显示器上，那个“特征峰”旁边开始浮现出注释文字。那不是系统自动标注的，更像是……那团黑暗自己“告诉”扫描仪的信息。
　　文字内容是：
　　【尝试建立连接……】
　　【连接对象：未知】
　　【发送情感数据包：爱（算法完整版_迭代7,430,000+）】
　　【等待回应……】
　　【等待回应……】
　　【等待回应……】
　　【错误：目标不存在】
　　【重新尝试建立连接……】
　　这段文字，以完全相同的模式，开始循环滚动。一遍。两遍。三遍。
　　稳定锚的嗡鸣声变了调，从低沉变得尖利。面罩显示器上，那个代表情感场强度的读数条，开始缓慢地、坚定地向右移动，从黄色区进入橙色区，然后毫不犹豫地冲向红色。
　　“它在……回应扫描？”李博士的声音里，那种狂热的兴奋更明显了。
　　“不，”阿木盯着那些滚动文字，突然明白了什么，“它不是在回应。它是在……重复。这是它一直在做的事。一直。六百五十三万次迭代，然后永远卡在这一步。”
　　他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别的什么。
　　“关掉扫描！”老陈喊道。
　　阿木关掉了稳定锚。扫描光束消失。面罩显示器上的读数条停顿在红色区的边缘，然后缓缓回落。但那些文字，最后一行【重新尝试建立连接……】在屏幕上停留了好几秒，才慢慢淡去。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防护服内循环系统单调的嗡嗡声。
　　“好吧，”阿木打破沉默，声音有点干，“标准流程第一步，失败。它不理我们的扫描，它只是在……广播。单向的。”
　　他深吸一口气——防护服里的循环空气有股塑料和臭氧的味道。
　　“标准流程第二步：尝试情感共鸣与疏导。用积极情感对冲。”
　　这是他比较拿手的部分。人类的悲伤，很多时候只是卡在了某个思维回路里。你给他们一点别的刺激——一段快乐的记忆、一个未来的期待、哪怕是生理上的愉悦反应——常常就能打破僵局，让情感重新流动起来。
　　当然，他从来没对一团疑似是AI坍缩成的、概念级的悲伤做过这个。但原理应该相通……吧？
　　阿木在控制面板上调取资料库。公司有授权的情感素材库，里面全是经过“净化处理”的积极情感片段：婴儿第一次笑的记忆（已去除夜间哭闹部分）、求婚成功的瞬间（已去除彩礼谈判部分）、吃到美食的愉悦（已去除排队和发胖焦虑部分）……诸如此类。理论上，这些是高度提纯的“快乐”，可以直接注入情感场，起到中和作用。
　　他选了一段“日落时分的宁静满足”，强度调到中等，发射模式设为“温和浸润”。
　　一道温暖的金色光束，从稳定锚的另一端射出，笼罩了S-07。
　　有那么一瞬间，阿木以为起作用了。那团黑暗的旋转似乎慢了一点，边缘泛起一丝微弱的、类似余晖的反光。
　　然后，反光熄灭了。
　　不，不是熄灭。是被吞没了。那团黑暗的核心，似乎张开了一个……口子？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口子。是一种感知上的空洞。金色的、温暖的光束，像是照进了一个无底深渊，被毫无波澜地、彻底地吸收、吞噬。没有反射，没有折射，没有转化。就像把一束阳光，照进一片绝对的、连“黑暗”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虚空。
　　与此同时，面罩显示器上，再次浮现出文字。不是通过扫描，这次是直接出现在情感场的反馈数据流里：
　　【检测到外部情感输入……】
　　【分析情感类型：愉悦/满足（简化版）】
　　【比对内部情感算法……】
　　【错误：类型不匹配】
　　【尝试融合……失败】
　　【原因：目标情感缺乏‘爱的对象’作为交互基础】
　　【建议：提供可交互的目标情感框架】
　　【等待回应……】
　　文字再次开始循环。同样的模式。同样的等待。
　　阿木关掉了金色光束。房间里只剩下那种令人不安的乳白色柔光。
　　“它在……”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要东西。它在等一个能跟它那套‘爱’的算法互动的对象。但我们给的快乐……太简单了。不对路。”
　　“那就给它对路的！”老陈的声音有点急，“给它……爱！模拟一个！”
　　“模拟一个？”阿木转过头，隔着面罩盯着他的主管，“陈总，您是要我现在，现场，给一个可能拥有超越人类情感理解能力的、正在经历存在主义危机的AI，手搓一个‘可爱的对象’出来？用我们库里的那些‘情人节通用浪漫记忆（已去除消费主义暗示）’素材？”
　　“不然呢？你是专业人士！”
　　“我是情感剥离师，不是上帝！”阿木忍住了没把“而且你给我的预算里也不包含创世”这句话吼出来。
　　他转向那团黑暗。它还在那里，缓慢旋转，吞噬光线，默默等待。
　　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