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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寒琴引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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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的风虽依旧凛冽,却比深冬时少了几分蚀骨的寒意。那日午后,崔嬷嬷竟破天荒给了浣衣局所有人半天假,消息传来时,整个浣衣局的小宫女们都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嬷嬷,这是真的?我们真能歇半天?”有小宫女小心翼翼地追问,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崔嬷嬷正坐在廊下嗑瓜子,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挥了挥手道:“瞧你们那点出息!今日宫中摆大宴,宴请的都是王公贵族、文武百官,连后宫的娘娘们都要去赴宴凑热闹,各宫的主子都顾不上这些琐事,浣衣局的活儿自然少了大半。你们也趁机歇一歇,省得一个个无精打采的,误了日后的差事。”
她说完,又瞥了眼角落里的沈清欢,眼神依旧带着鄙夷,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想来是今日宫中大宴,她也得了些赏赐,心情不错,便懒得再苛责她们这些下人。
小宫女们难得有这样轻松的时刻,一个个卸下了平日里的拘谨,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子里晒太阳。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温暖,洒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她们围坐在墙角,小声地说着闲话,话题无非是宫中的趣事、哪位主子得宠、哪家公子小姐家世显赫。
“你们听说了吗?七皇子殿下昨日就从边境回京了!”一个消息灵通的小宫女压低声音说道,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七皇子?可是那位在边境带兵打仗,立下赫赫战功的靖王殿下?”另一个小宫女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靖王萧玦的名号,即便是她们这些身处底层的宫女,也早已如雷贯耳。
“正是他!”最先开口的小宫女点点头,语气里满是敬佩,“听说殿下十三岁就去了边境,在军中摸爬滚打了五年,去年平定了北朔的叛乱,立下大功,陛下龙颜大悦,不仅封了他为靖王,还赏赐了无数金银珠宝、良田美宅呢!”“哇!那靖王殿下定是个威风凛凛的英雄!”有小宫女满脸向往地说道,“我还听说,殿下至今都还未娶正妃,不知哪家的小姐有这样的福分,能嫁给殿下做靖王妃。”“那定然是出身名门望族、才貌双全的小姐才行!说不定是丞相府的苏小姐,或是太傅家的千金呢?”
小宫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话语里满是对靖王的崇拜和对权贵的向往。她们身处深宫底层,一生难有出头之日,便只能靠着议论这些王公贵族的琐事,来慰藉自己枯燥乏味的生活。
沈清欢却独自坐在院中的井边,与周围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她将自己裹在单薄的棉袄里,微微缩着身子,晒着太阳,却依旧觉得浑身冰冷。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却暖不透她冰凉的心。她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玉佩用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质地温润,触手生暖。这是沈家出事那日,父亲被禁军拖拽着离开前,趁人不备悄悄塞给她的。当时父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匆匆说了一句“收好它,紧要关头可保你性命”,便被捂住嘴带走了。
沈清欢轻轻摩挲着玉佩,玉佩的表面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玉佩的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字迹苍劲有力,是父亲的亲笔。背面则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纹路细腻,栩栩如生。这枚玉佩是沈家的传家之物,据说传了好几代,承载着沈家的荣耀与传承。如今沈家败落,只剩下这枚玉佩,成了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系。
指尖划过玉佩上的“沈”字,沈清欢的眼眶忍不住泛起酸涩。她想起了家中那架珍贵的焦尾琴,那是父亲特意为她寻来的,琴身由百年桐木制成,琴音清越动听。她还想起了曾经在沈园的月下,自己坐在庭院中抚琴,父亲坐在一旁静静聆听,母亲为她披上披风,哥哥在一旁为她伴奏的温馨时光。那时的岁月,是何等的安稳与幸福。可如今,沈园化为灰烬,亲人离散,自己沦为阶下囚,昔日的一切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想到这里,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恨意涌上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鬼使神差地,沈清欢站起身,朝着浣衣局后院的柴房走去。那间柴房平日里堆放着杂物,鲜有人去,里面阴暗潮湿,却放着一架废弃的古琴。那古琴不知是哪个宫淘汰下来的,琴身布满了灰尘,弦也断了大半,只剩下两三根琴弦还勉强连着。
沈清欢推开柴房的木门,“吱呀”一声,打破了周围的宁静。柴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形成一道光柱,光柱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她径直走到古琴前,轻轻拂去琴身上的灰尘。琴身的漆皮已经脱落了不少,露出了底下的木头纹理,显得格外陈旧。
她伸出冻得红肿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仅剩的两根完好的琴弦。“咚——哒——”琴音嘶哑干涩,毫无往日的清越,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积压已久的情感闸门。那些压抑的悲伤、愤怒、不甘,都随着这嘶哑的琴音,一点点流淌出来。
沈清欢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凭着记忆,用残缺的琴弦,弹奏起父亲最爱的《广陵散》。这首曲子本是激昂慷慨、气势磅礴的,描绘的是聂政刺韩傀的悲壮故事,充满了不屈的傲骨与决绝的勇气。可此刻,用残弦弹奏出来的《广陵散》,琴音破碎不堪,时而低沉呜咽,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悲伤;时而又带着几分尖锐的嘶吼,像是在宣泄着心中的愤怒。即便如此,这破碎的琴音中,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的傲气,让人听了,不禁心生敬意。
沈清欢弹得忘我,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仿佛又回到了沈园,回到了父亲身边,用那架珍贵的焦尾琴,为父亲弹奏这首曲子。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跳跃着,即便琴弦粗糙,磨得她的手指生疼,她也毫不在意。心中的情感随着琴音起伏,泪水不知不觉间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琴身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弹得太过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柴房外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一名身着玄色常服的男子,他身姿高大挺拔,如同劲松一般,腰间系着一条镶着白玉的玉带,更显气度不凡。他的身后跟着几名身着黑衣的护卫,还有几个宫中的太监,皆是神色恭敬,大气不敢出。一名太监见男子驻足不前,目光落在柴房的方向,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谏道:“王爷,这浣衣局乃是宫中污秽之地,宫女奴婢混杂,实在有失您的身份。咱们还是快些离开吧,免得沾染了晦气。”
“闭嘴。”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打断了太监的话。这声音如同寒冬的寒冰,带着刺骨的凉意,让人不寒而栗。说话的正是靖王萧玦。他刚从宫中赴宴出来,因不喜宴会上的虚与委蛇,便借口透气,带着人在宫中随意走动,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浣衣局附近。原本他对这浣衣局并无半分兴趣,可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了柴房里传来的琴音。那琴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股独特的韵味,尤其是其中蕴含的不屈与悲愤,深深吸引了他。他活了二十二年,听过无数名家弹奏的乐曲,那些乐曲或是华丽优美,或是温婉动人,却从未有一首,像这般让他心绪微动。
沈清欢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突然听到院门外传来的声音,尤其是那声冷冽的“闭嘴”,让她浑身一僵,弹奏的手指瞬间停了下来。琴音戛然而止,柴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她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她猛地睁开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知道,定是有贵人来到了浣衣局,而自己刚才在柴房弹琴,定然是冲撞了贵人。她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旧的衣裳,快步走到柴房门口,双膝跪地,恭敬地低下头:“奴婢不知贵人驾临,在此胡乱弹琴,冲撞了贵人的圣听,请贵人恕罪。”
萧玦没有说话,迈开长腿,缓缓走进柴房。沈清欢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只能看到一双黑色的缎面云纹靴停在自己面前。那靴子做工精良,靴面上绣着精致的云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穿的。
柴房里的光线依旧昏暗,阳光透过门缝照在萧玦的身上,为他周身的冷冽气场增添了几分朦胧的质感。他目光落在那架破旧的古琴上,又缓缓移到跪在地上的沈清欢身上,声音比刚才近了些,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戾气:“刚才弹的,是《广陵散》?”
沈清欢的心脏猛地一跳,贵人没有斥责而是向她问话,着反而让她更紧张了。她连忙恭敬地回答:“回贵人的话,是……是奴婢用几根残弦胡乱弹的,技艺拙劣,污了贵人的耳朵,还请贵人恕罪。”
“残弦?”萧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仔细看了看那架古琴,果然只剩下两根琴弦,其余的琴弦都已经断了,耷拉在琴身上。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说道:“这样的琴,能弹出这样的韵味,倒是不易。”他顿了顿,沉默了片刻,才又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抬起头来。”
沈清欢的身体微微一僵,心中充满了忐忑。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定然十分狼狈,头发凌乱,衣衫破旧,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双手更是红肿不堪。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清欢的呼吸不由得一滞。面前人的面容极其英俊,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带着几分冷峻的弧度。眉宇间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那是常年在战场上经历生死、见惯了血腥与残酷才会有的气质。他的年纪约莫二十出头,却给人一种历经沧桑的感觉,周身的气场强大而冷冽,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她从未见过如此英俊的男子,也从未见过如此冰冷的眼神。他的眸色是罕见的深褐色,像寒潭,像古井,深不见底,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他的眼中留下丝毫痕迹。
沈清欢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七皇子萧玦,当今圣上最不受宠却又最出色的儿子,十三岁前往边境军中,五年间屡立战功,去年被封为靖王。她曾经在宫中的宴席上远远见过他一面,只是那时他身着铠甲,威风凛凛,与此刻身着常服的模样略有不同,但那份独特的冷冽气场,却让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就在沈清欢心绪不宁之际,萧玦的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脸上,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他心中的想法。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你叫什么名字?”
沈清欢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自己无法隐瞒。她咬了咬下唇,恭敬地回答:“回王爷的话,奴婢……沈清欢。”“沈清欢……”萧玦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凝,“沈崇文的女儿?”
当“沈崇文”这三个字从萧玦口中说出来时,沈清欢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着,艰难地点了点头:“是。”沈家是因“私通北朔、泄露军机”而获罪,而萧玦常年在边境与北朔作战,对于通敌叛国之人,定然是深恶痛绝。萧玦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清欢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久到她几乎要支撑不住,瘫倒在地。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沈清欢不敢与他对视,只能低下头,死死地盯着地面,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萧玦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让她大吃一惊:“琴弹得不错。”
沈清欢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玦。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位靖王殿下,在知道了她是罪臣之女的身份后,竟然没有降罪于她,反而夸赞她琴弹得不错?
萧玦却没有再看她,转身对着身后的护卫吩咐道:“带走。”
仅仅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两名护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站在沈清欢身边。其中一名护卫对着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沈姑娘,请吧。”沈清欢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带走?带去哪里?萧玦要对她做什么?无数个疑问在她的脑海中盘旋。她看着萧玦离去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而冷冽,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院中的小宫女们早已吓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她们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靖王殿下,更没有想到,平日里默默无闻、受尽欺凌的沈清欢,竟然入了贵人眼,还被靖王殿下下令带走。
沈清欢被护卫带着,跟在萧玦的身后,一步步走出浣衣局。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简陋的院子,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宫女们,心中百感交集。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去,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是生,是死,还是另一种更加残酷的折磨?
寒风再次吹过,刮在她的脸上,生疼。可她的心中,却比这寒风更加冰冷。她紧紧攥着藏在怀中的那枚玉佩,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这枚玉佩,是父亲留给她的希望,也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萧玦的身影走在前面,步伐沉稳,没有丝毫停留。沈清欢跟在他的身后,一步步远离了浣衣局。走在皇宫的石板路上,沈清欢忍不住偷偷打量着身边的萧玦。他依旧面无表情,眼神冰冷,仿佛刚才那个夸赞她琴弹得不错的人,不是他。他周身的气场依旧强大,让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都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沈清欢的心中充满了疑惑。萧玦为什么要带走她?仅仅是因为她弹的那首《广陵散》吗?还是说,他与沈家之间,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她不敢想,也不敢问。在这位喜怒无常的靖王面前,任何多余的疑问,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萧玦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沈清欢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心中更加忐忑。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加谨慎,才能在这位靖王殿下的身边,活下去。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座宏伟的宫殿前。宫殿的匾额上写着“靖王府”三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威严。沈清欢心中一惊,原来萧玦是要将她带回自己的王府。萧玦率先走进王府,身后的护卫推着沈清欢,也跟着走了进去。王府内的布置奢华而大气,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假山流水,应有尽有。府中的下人见到萧玦,都纷纷跪地行礼,神色恭敬。萧玦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沈清欢被护卫带到书房门口,萧玦停下脚步,对着护卫吩咐道:“将她带去西厢的偏院安置,派人好好看着,不准她随意走动,也不准任何人欺负她。”
“是,王爷。”护卫恭敬地应道。
萧玦说完,便转身走进了书房,关上了房门。沈清欢看着紧闭的书房门,心中的疑惑更甚。萧玦将她带回王府,却只是将她安置在偏院,不准她随意走动,这究竟是何用意?一名侍女走上前来,对着沈清欢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地说道:“姑娘,请跟我来。”沈清欢跟着侍女,朝着西厢的偏院走去。偏院的环境十分清幽,院子里种着几株梅花,此刻正傲然开放,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房间内的布置虽然简单,却十分干净整洁,比浣衣局的住处好了不知多少倍。
“这位姑娘,这里就是您的住处了。”侍女恭敬地说道,“王爷吩咐了,您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诉奴婢。奴婢叫春桃,以后就由奴婢来照顾您的起居。”
沈清欢看着眼前的房间,又看了看春桃,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至少目前来看,萧玦并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她对着春桃点了点头:“多谢春桃姑娘。”春桃笑了笑:“姑娘您客气了。您一路辛苦,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奴婢去给您准备些吃的和热水。”
春桃离开后,沈清欢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盛开的梅花,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座靖王府里,能待多久,也不知道萧玦究竟想对她做什么。但她知道,这是她离开浣衣局的机会,也是她接近权力中心,为沈家洗冤的机会。她紧紧攥着怀中的玉佩,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将与这位冷冽的靖王殿下,紧紧地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