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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浣衣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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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沫子,狠狠刮在脸上,沈清欢终于感受到什么叫做:生疼。
蹲在院中的井边,沈清欢的双手被迫浸在冰冷刺骨的水里,机械地搓洗着一件件厚重的宫装。那水寒得像冰棱,顺着指尖直钻到她的心缝里,冷的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冻住了。不过短短三个月,曾经那双抚琴弄笛、纤纤如玉的手,早已不复往日模样,指关节红肿粗大,手指粗糙,布满了裂口和冻疮,一碰就钻心的疼。
“沈清欢!发什么呆!”一声尖利的呵斥陡然响起,监工的崔嬷嬷手中的藤鞭“啪”地一声抽在她的背上,“这点活都磨磨蹭蹭的,今日这些衣裳若是洗不完,你就别想吃饭!”
宫奴穿的棉袄本就单薄,沈清欢没钱打点嬷嬷,穿的更差,甚至还打了好几块补丁。一鞭子下去,布料瞬间裂开,皮肉立刻渗出血迹。沈清欢紧紧咬着下唇,硬是没让自己叫出声来。初入浣衣局时,她还是那个养尊处优的沈家大小姐,受了委屈会哭,被人欺凌会争辩,甚至会下意识地提起父亲的名号,以为能换来一丝尊重。可现实给了她最沉重的打击——在这里,罪臣之女连猪狗都不如,昔日的身份不仅毫无用处,反而会招来更多的羞辱与折磨。
“嬷嬷息怒,奴婢这就洗。”沈清欢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而是用力搓洗衣物,皂角泡沫混着冰水溅在她的脸上、身上,沈清欢似是要把怒火和屈辱都放在衣服上,洗的很是卖力。崔嬷嬷见她这般模样,更是得意,往地上啐了一口:“哼,还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沈家大小姐呢?呸!如今不过是个任人践踏的贱婢!再敢偷懒,仔细你的皮!”说罢,又用鞭子指着旁边堆积如山的衣裳,才骂骂咧咧地转身去训斥其他宫女。
沈清欢沉默地看着崔嬷嬷的背影,手指却因用力而攥得发白。这三个月来,她学会了忍耐,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她知道,在这里,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唯有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希望。母亲被分去了针工局,日夜不停地做针线活,据说双手也早已布满伤痕;哥哥被流放三千里,父亲被押在天牢,两人至今音讯全无,生死未卜。她不能倒下,她必须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查明当年的真相,才有机会为沈家洗冤,才有机会让那些陷害她们的人付出代价。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沈清欢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跟着其他宫女回到简陋的住处。这是一间狭小的房间,摆着好几张通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与汗味。夜深人静时,她躺在最靠里的角落,听着周围宫女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呓,眼眶忍不住泛起酸涩。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从前的日子:父亲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耐心地纠正她的笔锋;母亲坐在梳妆台前为她梳头,轻声细语地叮嘱她注意大家闺秀的言行举止;哥哥带着她逛灯市,为她买下最漂亮的花灯……那些温暖的回忆,如今却像一把把幻化的刀,一刀刀凌迟着她的神经。
“清欢姐姐,你还没睡吗?”旁边传来一道细弱的声音,是同屋的小宫女莲心。莲心只有十三岁,因家中获罪被没入宫中,性子怯懦,却格外善良。
“快了。”沈清欢轻轻应了一声,擦干眼角的湿意。
莲心悄悄凑过来,从怀里掏出半块冷硬的馒头,塞到她的手里:“今日嬷嬷心情好,说是宫里有赏赐,多发了口粮。半块馒头我给你留的,你快吃吧,看你今日都没怎么吃东西。”沈清欢握着那半块带着莲心体温的馒头,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在这冰冷的皇宫里,莲心的这点善意,是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莲心,谢谢你。”她轻声说,“可你正在长身体,还是你自己吃吧。”“我真的吃过了!”莲心固执地把馒头往她手里推了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清欢姐姐,你一定要撑下去。你长得这么好看,又识文断字,比我们这些人强多了。说不定哪天就被哪位贵人看中,就能离开这浣衣局,不用再受这份苦了。”
沈清欢看着手中的馒头,苦涩地笑了笑。她何尝不知道,在这深宫里,女子若想改变命运,大多只有一条路可走——成为哪位主子的枕边人。可她是沈崇文的女儿,是曾经的沈家嫡女,她有自己的骄傲与底线。哪怕一辈子困在这浣衣局,日日与冰水、脏衣为伴,她也不愿用这种屈辱的方式苟且偷生。
只是,命运从来不会给人选择的机会。她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月亮被乌云遮住,连一丝光亮都没有,就像她此刻的人生,看不到半点希望。但她的心中,却有一簇火苗在暗暗燃烧——那是复仇的火焰,是活下去的信念,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绝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