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09. 举火焚笺，终付长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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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刚过，弟弟妹妹便为独占大大争执起来。妹妹急着练珠算。她刚选上市里的比赛，全镇就她一个，除法是软肋，非得大大盯着不可。弟弟却嚷着重折轰炸机，上次大大折的那架太漂亮，被圆脸同桌一把抢走，再没还回来。
我倒见过那小姑娘，圆脸挺可爱。记得一年级打防疫针，孩子们手拉手串成糖葫芦，她和弟弟恰是挨着的两个小果果。也就她敢这么顺手"欺负"弟弟。
大大谁都不想得罪，却摆不平顺序。他耐心解释珠算要紧、飞机明天再折，又说弟弟小姐姐该让。两个小家伙仰着头，一个撅嘴一个跺脚，硬是不依。
我认真观察着，想看他如何处置，会不会厚此薄彼，或者悄悄重男轻女。
妈妈在旁边干着急却无能为力。珠算她早忘了，折轰炸机更是大大的独门绝技。她悄悄挪到沙发后，躲在爸爸背后，伸手偷偷戳他脊梁骨。
爸爸正陷在沙发里，电视解说震天响："又是铁榔头！好！发球得分！"哥哥原本歪在爸爸身上，被妈妈一戳，才有些不情愿地坐直些。
"娅娅，爸爸陪你练好不好？我当年水平可不比大大差。还可以教你从一加到八、加到十八，结果都是六六六，你肯定不知道吧？"
"一加到八我知道，加到十八却不知道。那好，爸爸，我跟你去……"
我坐在侧边沙发，饶有趣味地继续看。妈妈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爸爸和大大已分别安抚好了两个炸毛的小家伙。
饭桌转眼成了两个"战区"：一头爸爸陪妹妹，算盘敲得噼里啪啦；另一头大大铺开彩纸，和弟弟一点一点折飞机。
妈妈的目光悄悄在两个男人背后流转，从爸爸微驼的脊背滑到大大小心翼翼的手指。灯光柔和地落下，她的眼神渐渐凝住，像望进了什么极远又极好的时光里，竟不由得痴了。
她猛侧过头，恰好撞上我带着笑意的揶揄目光，顿时慌得不知该看哪。悻悻往沙发一坐想掩饰失措。谁知刚落座，歪在一边的哥哥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起来，飞快往旁边挪开一大截。
妈妈掩饰般地起身走到嗡嗡作响的黑白电视机前："今天周末，射雕马上就开始了。"
"不行！等一会儿，看完排球决赛再说！"哥哥坚决拒绝。妈妈伸向频道旋钮的手顿在半空，迟疑一下，终究缩了回来。
"我不看了。你们自己换吧！"决赛还未结束，哥哥就已蓦地起身，语气硬得像冰棍。
……
"韩老师，我有一道物理题，您现在能帮我看看吗？"没过多久，哥哥的身影又出现在三楼楼梯口。他远远望着大大，手里捧着教材、笔记本和草稿纸，声音不高却清晰。
"这不是添乱吗？"我暗自嘀咕，倒要看看大大怎么应付这新状况。
妈妈立刻警觉起来，像被风声惊动的猫鼬，身体倏地绷直，却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爸爸也停下了拨弄算珠的手指，悬在半空。
大大也吓了一大跳，猛地直起身，手里还捏着半只未完工的飞机翅膀，连胡尖上都挂着惊慌。
他简直受宠若惊。哥哥已经整整三年多没主动同他说过话了，哪怕这声"韩老师"也如天籁般珍贵。
“好的，好的！"
他连声应着，转身温柔轻抚弟弟头发，压低声音安抚："大大明天一定陪你做两架，一架自己留，一架送最喜欢的朋友，好不好？你看，大哥哥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找我。"
他接过哥哥的书本，只低头看一眼，心里便猛地一沉。那是道高中物理关于核裂变量子态变换的难题，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
大大虽是老师，最高学历却只是高中；当年他主动放弃考大学，后来的师范进修也多侧重教学法和基础，何曾深入接触过这等前沿内容。
哥哥也不催促，只冷静站在一旁，看大大缓缓坐到桌边，捧着课本反复细读，眉头紧锁地苦苦琢磨。
“这道题，我知道答案。我也问过物理老师，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哥哥不慌不忙开口，语气里夹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老师说，我们只需知道'是什么'就够了，高考会做题就行，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他的"为什么"三个字咬得极其沉重。
"可我根本怀疑，"他几乎一字一字从齿间迸出来，"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在世间，自有山比此山更高。但爱心，找不到比你好……"
电视机恰在此时传出这首歌，悠扬的旋律此刻听来，却像一句冰冷的反讽，格外刺心。
……
过了许久，大大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混着复杂的光：
"风风…我对不起你。这道题，我不会……很多事，当年我就没能学明白，也没能做好…我对不起。"
他声音沉了沉，像压着很多说不出口的重量，"时代不同了，你们这一代人的路，已经走到我们看不清的地方去了。"
……
我坐在沙发一侧，所有人的神情都逃不过我洞若观火的注视。妈妈脸上木木的，瞧不出大动静，可她紧抿的嘴角却泄了密。那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提着，从少女般的羞怯，到一闪而过的神往，再沉入某种清晰的伤心，最后凝成一股子说不出的倔强。
我看得真切，那神情分明大剌剌地写着：
"那都是很不好、很不好的事……可我，偏偏就是喜欢！"
"等等……"一个声音在我心底猛然炸响，"莫非你也身在局中？"
拨弄命运的棋局，笑叹他人皆是棋子，低头却见自己掌心早已刻满了楚河汉界。
我惊出一身冷汗。曾听妈妈说过，当年大大也是市一中的风云人物，高中部的天之骄子，是多少女同学梦里都抹不掉的翩翩少年。
他最终放弃了上大学。他嘴上说，是不愿再拖累那位一直资助他的牧民姐姐，那年头谁的日子都不宽裕。可妈妈心里清楚，他是为了她才留下的。
若我也任着私心，硬要留下我的小雨哥，倘若真能留得住的话，十年、二十年之后，他会不会也活成如今大大的样子？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我绝不走妈妈那条路。她总以为用一生的退让和牺牲就能偿还……可这真的还得清吗？
他真心实意地感激她，她也无怨无悔地咽下所有苦楚，可这样的"圆满"，从一开始，就是用他本该遨游的天际、本该奔赴的山海，生生换来的。
……
深夜，我回到三楼的小窝，拉开抽屉，取出那本偷偷藏起来的书。
翻到夹着虎痴许褚的那一页。他那柄铁锤被小雨哥刻意作弊般地画得硕大夸张。
我再翻至赵云，银枪的锋刃也被故意拖长，寒光凌厉得刺眼。
两张画都描得极精细，连铠甲纹路和战袍褶皱都勾勒得一丝不苟。我攥紧页角，想一把撕了这稚拙的私心，却到底松了手……终究是舍不得。
我又翻到《相见欢》那一页，小雨哥的照片就夹在扉页间。他帅气调皮地直视着我，嘴角微扬，眼神明亮，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纸面，戏谑地说：”我这么可爱，看你敢不好好珍惜我！"
我长叹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拂过那张我魂牵梦绕的脸。
"好了，"我将照片按在胸口，声音低却清晰，像是对他，更是对自己宣布，"就这样吧。"
我放你离开。这不是放弃，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也是最好的爱。用我的转身，护你羽翼周全；用我的沉默，赠你整片蓝天。你生来属于星辰与浪潮，我绝不会让你为我，困成池鱼笼鸟。
而我，会留在这里。带着我这颗真诚却只能无用的心，从此光明正大，地老天荒地思念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