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08. 后视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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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那天也来一中观赛了。发奖大会结束后，他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和我一起在学校等大大来接。
我们并肩坐在看台最下面的台阶上。那级台阶修得特别高，双脚够不着地，只能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
"你们的教学楼真漂亮。"哥哥望着左侧亮起灯光的高中部轻声说。暮色中，六边形窗格像蜂巢般透着暖光。
中央是青灰色方窗的办公楼，两侧深红色的教学楼像展开的翅膀，所有教室都是正六边形。据说阳光能从多角度洒入，也不会留下后排死角。高中部四层共二十间教室，顶楼藏着两间补习班；对称的初中部同样规模，唯底楼空着两间。
整座建筑东西两端各有一部楼梯，分隔着初中高中的人流。办公楼正对校门，一条梧桐成荫的大道笔直相连。
哥哥的目光掠过那些蜂巢般的窗格，灯光下尽是流动的少年身影。
“是吧？"我心不在焉地应着，整颗心早已飘回赛场。小雨哥冲刺、夺冠、站上领奖台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放，那股喜悦几乎成了我自己的，滚烫地在胸口翻涌。自从小学五年级那次六一儿童节之后，都快三年了吧，我从未如此轻松畅快过。
双腿悬在半空不自觉地晃荡，鞋后跟一下下轻磕着看台的水泥墙面，发出单调却欢快的嗒、嗒声。
"不就那个小子，"哥哥忽然扭过头，鄙夷地瞥了我一眼，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至于嘛！"
我悬空晃荡的双腿倏地停住，鞋跟磕碰墙面的嗒声也戛然而止。那股包裹着我的滚烫喜悦，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嘶地一下，漏了气。
……
大大来接我们时，一脸诧异。他显然没料到哥哥会和我在一起，也不明白我为何这么开心。他不知道今天学校开了运动会。
哥哥依旧铁青着脸，目不斜视。大大满眼都是疑问，却不敢出声，只急急忙忙去拉开车子的右后门。哥哥像没看见似的，径直绕过车尾，走向另一侧。
我从大大拉开的车门钻进车里。
"娜娜，有什么事吗？"大大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关心。
我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二手车在乡村道路上颠簸前行。哥哥依旧沉着脸，但紧绷的线条似乎缓和了些许。我扭头望向窗外，任风景流淌，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偶尔一次回头，目光正好撞上前方的后视镜。镜子里，是大大那双正专注开着车的眼睛。
他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里的毛发竖起来。视线牢牢锁在前方的土路上，每隔几秒便快速扫一眼两侧后视镜，仿佛不是在开车，而是在完成一件精密却生疏的任务。遇到坑洼时，他会稍稍放慢速度，身体微微前倾，格外谨慎地绕开。
他的目光仍会悄悄落向车内后视镜。从那角度，只能瞥见我的侧脸。每一次偷看都迅速而轻，像掠过水面的鸟影，很快又回到正前方。车身轻轻一颠，他立刻收回视线，双手更紧地握住了方向盘。
后视镜里，只能看到他鼻子以上到眉毛的位置。这个角度恰好遮住了他满腮的胡须，露出了我平时未曾细看的局部。那是四十多岁男人疏于打理却意外整洁的皮肤，因常年锻炼不见一丝赘肉。
眉毛异常浓黑，像用墨重重勾过；眼睛陷在眉骨下，漆黑、沉亮，望过来时有种攫人的专注。我心头莫名一颤，慌忙移开视线，仿佛无意间窥见了一个不该被我知晓的秘密。
窗外模糊的景色飞速倒退，我却感觉车内的时间凝滞了。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萦绕心头。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这样专注的神情，见过这样漆黑的眼底。不是现在，是很久以前……
哦，是了。好像也是在这样暮色四合的时分，我都忘了，在那个安静的阳台。一样深不见底的目光，却比眼前这双更……更什么？我说不清。只记得那双眼底曾弥漫起我读不懂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快两年过去了，那雾似乎从未真正散去。
直到今天，直到奖杯被高高举起，直到他被欢呼的人群淹没。我远远站着，却清晰地看见。那双被快乐点亮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像拨云见日，长长的睫毛，终于又透出星辰一样的光。
迷迷糊糊中，我发现那眉毛似乎比小雨哥的还要浓密几分，只是配着大大那张总陪着小心、对孩子怜爱却又无可奈何的脸……
可如果那张脸也曾年轻过呢？如果刮尽胡茬，褪去岁月的痕迹，只留下意外整洁的皮肤、浓眉与黑眸，再配上奔跑时舒展的身姿。那不就是佳雷哥吗？或者，是长大了的小雨哥？
病中那个古怪的梦忽然浮现。高大的树冠、殷红的草莓……我的脸颊蓦地烧了起来。就在这时，后视镜里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快速瞟了我一眼，眼中满是无声的关切与询问。
我慌忙闭上眼睛。
假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