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12. 高考志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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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七月七、八、九三日是雷打不动的高考时间，而志愿表却必须在六月一日前递交到学校。下周一就是截止日。
这意味着，在真正踏入考场前一个多月，我们就要决定自己的命运。最后阶段的复习能提升多少？临场发挥会如何？一切都是未知数。
填报志愿因此成了一道比高考更难的考题。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更是如此：家中从没出过大学生，哥哥的成绩在班里属于中上游。不是稳操胜券的尖子生，却也不是毫无希望。他就读的市二中虽是不错的学校，但终究不比一中那样有着超高的升学率做保证。
志愿填高了，怕落榜；填低了，又怕辜负十年寒窗的努力。这份无从预判的抉择，让每个考生家庭都笼罩在无声的焦灼之中。
每个周末，大大、妈妈和哥哥总会坐在家里讨论志愿的事。他们的意见总是不一致。哥哥虽然一直带着股说不出的怒气，却也明白此事关系重大，只得捺着性子听他们争论。大大和妈妈此时各有主张，两人的意见既不统一，更与哥哥自己的想法相去甚远。
而爸爸呢，始终不参与这场争论。他像是置身事外，每次家里为此事吵吵嚷嚷时，总见他独自坐在沙发上，举着一张报纸。但若细心些便能察觉，那报纸许久不曾翻动。他其实一直在听，一字不落。
到最后只剩两个选择摆在面前：邮电学院和矿业学院。邮电极富吸引力：通信行业方兴未艾，未来可期；矿院则稳妥可靠：父辈都在这个行业工作过，人脉广泛，工作稳定。更重要的是，矿院的录取分数线通常低于邮电。
周六晚上，距离截止日期只剩最后四十八小时。饭桌上的气氛比往常更加凝重。大大揉了揉眼睛，第无数次分析道：“邮电是朝阳产业，未来几十年都会需要人才。你看现在装部电话多难，这说明通信需求大啊！”
妈妈接话：“可是邮电的分数年年看涨，万一考不上怎么办？矿院稳妥些，真有事，终究还是可以托人照应一下。”
“托谁？” 哥哥突然冷哼一声。
妈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凄然的语调：
“女儿虽然不孝，这些年惹你姥姥姥爷生了那么多气……可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我这张老脸也不要了，就跪下去求他们。他们……他们总归还得认你这个外孙，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算了吧！托人？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哥哥的话里带着一股傲气，又硬又冲，“我不需要！更用不着任何人的可怜和帮忙！”
大大猛地站起身，用力一拍桌子：“好！有志气！风风，咱就报矿院！毕业回来直接进矿务局，叫那些瞧不起人的好好看看！”
爸爸早已默默收拾完碗筷，把弟弟妹妹哄去睡了。我则被特意留了下来旁听。因为三年后，我也将面临同样的抉择。
大人们重新坐定，形成一种奇特的布局：爸爸和哥哥并排坐在沙发上，大大独自坐在饭桌旁的木椅上，妈妈则不安地在两者之间移动，时而添茶，时而整理早已整齐的物品。
“今晚必须定下来了。”爸爸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每个人都说说最后的想法吧。”
大大首先发言，作为教师，他总能将观点组织得条理清晰：“我坚持认为邮电是更好的选择。四个理由：第一，新兴产业前景好；第二，大学离家更近；第三，专业适用面广；第四...”他顿了顿，“分数问题可以通过专业调剂来解决。”
妈妈接着话头：“你大大说得有道理，可是...”她犹豫着，“咱们家没人懂邮电这行，以后分配工作帮不上忙啊。”
“现在都是双向选择了，”大大立即反驳，“靠的是真本事，不是关系！”
这时爸爸突然插话，声音依然平静：“我倒是觉得矿院更合适。”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这是爸爸第一次明确表态。
“为什么？”大大追问，语气中带着不解。
“三个原因，”爸爸数着手指，“第一，行业我们都熟悉，能给孩子指导；第二，工作确实稳定；第三...”他看了眼哥哥，“分数线更保险。”
大大和妈妈几乎同时开口，声音交织在一起。争论逐渐升温，我惊讶地发现大大和爸爸竟然争执起来。在我记忆中，他们从未红过脸。
妈妈时而支持大大，时而又觉得爸爸说得在理，她的立场像钟摆一样摇晃不定。
我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争论，内心充满困惑。大大的眼睛因激动而发亮，爸爸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妈妈不停地绞着围裙边角。只有哥哥始终保持沉默，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嘲讽的微笑。
“别吵了！”哥哥突然打断他们，“我再听每个人最后说一次选择和建议。”
轮番陈述再次上演。大大仍然坚持邮电，妈妈这次明确站在大大这边，而爸爸依然选择矿院。
令人意外的是，哥哥几乎立即做出了决定：“我选矿院。”他站起身，语气冷淡，“至少这个选择没人喋喋不休地争吵。”
他瞥了大大和妈妈一眼，转身回房。
大大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妈妈看着哥哥的背影，眼神复杂。爸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两人交换了一个我无法解读的眼神。
我非常清楚：大大激动的神情，妈妈不安的移动，爸爸冷静的分析，还有哥哥叛逆的决定。这场争吵太过突然，太过刻意，就像排练过一般。大人们早就达成了共识，只是用这种方式让哥哥“自主”做出他们期望的选择。
这是一种操控吗？作为旁观者，我感到些许不安。大人们以爱之名导演了这出戏，操纵了哥哥的未来。
但转念一想，如果一个叛逆期的少年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长辈的引导难道不是必要的吗？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我们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全部来自大人的叙述，他们的认知就是我们的地平线。
在那个年代，一代人的命运就这样被填写在薄薄的志愿表上，如同蒲公英的种子，飘向未知的远方。
但我不会，我对我的未来清楚明白，它注定要充满荆棘，但我已经确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