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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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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水,静静漫过阿卡洛王宫冰冷的石砌窗台。阿兰尼斯的寝宫里,炉火比往常燃得更旺些,跳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卸下了白日的银面具,那半张被恶魔斑块侵蚀的脸庞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紫黑色的皮肤凹凸不平,与另一边依旧清隽的轮廓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他裹着厚绒毯坐在壁炉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目光在房门与火焰间游移,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
当那熟悉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内时,阿兰尼斯微微抬头,苍白的脸上泛起温和的笑意。
“你来了,莉娜。”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平稳。
莉娜从阴影中走出,琥珀色的眼眸在炉火映照下仿佛蕴藏着幽深的漩涡。她看着他,没有寒暄,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阿兰尼斯拢了拢身上的绒毯,真诚地说道:“蒙瑟里克战场上,还有之前帮我缓解疼痛……都该谢谢你。”
莉娜沉默地走到他对面,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目光落在他那半张被诅咒的脸上,眼神里没恐惧或厌恶,只有深沉的哀伤。“我没做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察觉的低落。
“莉娜,”阿兰尼斯关切地向前倾身,“你怎么了?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莉娜看着他,犹豫了片刻,突然向前走近了一步,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的脸上。
“阿兰尼斯,”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我……可以摸一下你的脸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阿兰尼斯明显地怔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他看着她那双清澈而执拗的琥珀色眼眸,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他无法完全解读的、深沉的情感。
片刻的沉默后,他眼中的震惊缓缓化开,变成了一种近乎温柔的无奈。 “……好。”他微微颔首,低声应允。
莉娜缓缓抬起手。她的手指纤细而冰凉,带着夜风的凉意,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触碰上他那布满斑块的侧脸。指尖下的皮肤粗糙而怪异,完全失去了正常的弹性和温度,像某种枯萎的树皮,又像是冷却的熔岩。她能感受到那下面潜藏的、蛰伏的诅咒力量,如同暗流涌动。她的动作非常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在通过指尖的触感,去确认某种真实的存在。她的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其中流淌的悲伤更加浓郁了,像是为这被命运摧折的美好,也为这具被痛苦侵蚀的躯体。
阿兰尼斯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随即放松下来,感受着那微凉的、带着些许颤抖的触碰。
良久,莉娜才缓缓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诡异的触感。
阿兰尼斯目光复杂地看向她,片刻后,他试探着轻声问道:“莉娜……你是否,对我产生了……某种特殊的感情?”
莉娜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她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坦诚地回答:“我……不明白。”她确实不明白。这种对另一个人深切的同情和牵挂,这种想要对对方的痛苦感同身受的冲动,这种想要靠近又害怕靠近的矛盾,对她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有些害怕。
阿兰尼斯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孩子,他引导着她,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在帮助她梳理纷乱的思绪:“那么,告诉我……你是否总是想要看到我,即使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能感受到我存在的地方?”
莉娜想了想,诚实地点了点头。
“你是否……会为我的痛苦而感到难过,甚至希望那痛苦能转移到你身上?”
莉娜再次点头,眼神坚定。
“之前我同你告别时,你是否感觉难过……甚至有某一刻想过,不离开这里,留在我身边?”
莉娜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阿兰尼斯看着她一系列的反应,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一种深深的、混合着喜悦与苦涩的复杂情绪。他微微叹了口气,唇边泛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对于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来说,知道有这样一位……独特而美好的姑娘,愿意如此待我,心里其实是……很喜悦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说实话,莉娜,面对这样的你,我也很难……完全不动心。”
莉娜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她抬起眼,怔怔地望着他。
然而,阿兰尼斯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刚刚升起的微小暖意。“但是,莉娜,”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而冷静,“对你来说,你最好……控制住这份感情。”
莉娜抿紧了嘴唇,没有回答,只是固执地看着他。
阿兰尼斯移开视线,望向跳动的炉火,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从我踏入这座王宫,成为王储的那一刻起,我的一切——生命,意志,我婚姻,未来的子嗣——都不再属于我自己。它们属于阿卡洛,属于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民。”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倘若我身体健康,我的婚姻便是一道盟约,对象会是一位能带给王国强大助力的公主或贵族小姐。我会尊重她,或许……也会努力去爱护她,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好丈夫、好国王的角色。这就是我的命运,我早已接受。”
“可是你现在身体不健康!也没有办法联姻!”莉娜忍不住反驳,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是的。”阿兰尼斯转过头,重新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悲悯的清醒,“正因如此。莉娜,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能留给你的,除了短暂的陪伴和最终必然的离别,什么都没有。甚至……这段陪伴也可能充满波折和痛苦。在我身上投注过多的感情,对你而言,绝不是一件合算的事情。你应该优先考虑的,是如何保护好自己,如何去过你真正想要的自在生活。”
他的话语理智而冷静,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莉娜心上。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愤怒涌了上来, “但是现在出发去奥伦提斯,也已经赶不上去往西海岸的船了!”她有些赌气地说道,声音提高了些,“所以至少在明年三月之前,我都会一直呆在这个地方!”
“莉娜……”阿兰尼斯还想继续劝说,语气带着无奈。
但莉娜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她猛地转身,黑色的斗篷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她几步冲到窗边,在阿兰尼斯略带惊愕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出窗口。身影在下坠的过程中骤然模糊、收缩,化作一群细小的蝙蝠,扑棱着翅膀,融入了沉沉的夜色,消失不见。
阿兰尼斯追到窗边,只看到窗外冰冷的月光和远处沉睡的城市轮廓。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离去时带起的微弱气流。他扶着窗棂,望着无边的黑暗,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阳光驱散了夜寒,却驱不散王宫中弥漫的沉闷气氛。莉娜如一只收敛了气息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蛰伏在国王寝宫上方的屋顶阴影里,聆听着下方的动静。
她听到侍卫向阿兰尼斯汇报,伊薇特公主近日依然与那位来自西海岸的年轻骑士莱文交往甚密,形影不离。阿兰尼斯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吩咐侍卫通知公主,晚饭后前来见他。
夜晚降临,伊薇特如约而至。兄妹二人的谈话起初还算克制,但很快就变得激烈起来。莉娜在屋顶上,能清晰地听到阿兰尼斯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他在分析利弊,指出莱文出身低微,毫无政治背景,若伊薇特执意与他结合,未来当她的儿子凯伊继承王位时,一个软弱且无根基的摄政王父亲,将给内忧外患的王国带来灭顶之灾。
伊薇特的声音则带着叛逆和坚持,她反驳兄长对莱文“软弱无力”的评价,语气激动地表示,王国刚刚取得一场辉煌的胜利,王室声望正如日中天。而且,她已经暗中与此次大战的功臣——沃兰迪斯伯爵卡西扬建立了良好的关系,有了这位实力派贵族的支持,足以确保凯伊未来的王位稳固。
然而,她这番自以为是的“谋划”非但没有安抚阿兰尼斯,反而如同火上浇油。莉娜听到阿兰尼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失望:“幼稚!愚蠢!伊薇特,你以为政治是儿戏吗?依靠一时得势的军功贵族就能高枕无忧?你这是在玩火,一定会给王国闯下无法收拾的大祸!”
“我已经决定了!”伊薇特的声音也带着被刺痛后的愤怒和倔强,“这次谁都不能逼我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紧接着,是重重的脚步声和房门被用力甩上的巨响。
屋顶上的莉娜听到下方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以及桌椅被碰撞的轻微响动。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如同一片落叶般,轻盈地从窗户翻入了室内。
阿兰尼斯正一手扶着椅背,微微喘息着,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显然是动怒加上体力不支。看到莉娜,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无奈的苦笑。
“我从未见过你这么生气。”莉娜走到他身边,声音平静。
阿兰尼斯缓了口气,直起身,看向她:“要……聊天吗?”
两人再次走到熟悉的壁炉边坐下。阿兰尼斯执起银壶为她斟酒,动作依旧优雅,只是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莉娜接过温热的酒杯,暖意渐渐驱散了她指尖的凉意。
“你为什么……一定要干预伊薇特的婚事?不是刚刚打了胜仗吗?”莉娜捧着酒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阿兰尼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炉火,仿佛在组织语言,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莉娜,你不了解阿卡洛……它远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坚固。” 他的声音透着深沉的疲惫,“自祖父借助外力复国以来,奎里昂王室一直人丁单薄。而整个王国的存续,都维系于我们与几大势力之间……那并不稳固的权力平衡上。”
他详细解释道:“除了超然的教会,王国的贵族主要分为两派:以塔尼斯公爵为首的旧贵族主张守成,以沃兰迪斯伯爵为代表的新贵则渴望扩张。更不必说,境外还有强敌环伺。”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国王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时候不像一个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更像一个……砝码。一个需要在教会、旧贵族、新贵族,甚至外部势力之间不断寻找平衡的砝码。目的只有一个——让王国这艘船不要在惊涛骇浪中倾覆,尽量避免大规模战争带来的毁灭,维护它的存续。”
他看了一眼莉娜,继续道:“要当好这个砝码,国王本身必须要有足够的‘重量’。王室的古老声望和神圣血统能增加一部分重量,但一个来自强大邻国的、稳固的政治联姻,则是另一块沉甸甸的砝码。这能震慑内外敌人,也能在关键时刻获得实质性的支持。”
“那你为什么不把这些……都清楚地告诉伊薇特?” 莉娜不解。
“她知道。”阿兰尼斯回答得很快,语气带着一丝苦涩,“她从小在王宫长大,这些道理,她同我一样耳濡目染。”
“那她为什么还会……”莉娜更加困惑。
阿兰尼斯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大概……人都存着侥幸。总觉得,偶尔一次的任性,一点点偏离正轨,不会真的带来无法承受的恶果。”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无奈,以及对自己妹妹这种天真想法的担忧。
“那你准备怎么办?”莉娜问。
阿兰尼斯沉默了更久,炉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我会继续劝说伊薇特。”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同时……我也会找时间,跟我更小的妹妹艾莉诺,谈一谈。”
莉娜想起那个在花园里见过几次,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眼神还带着孩童懵懂的小公主,忍不住说道:“她看起来……还只是个孩子。这样对她,会不会太残忍了?”
阿兰尼斯猛地转过头,看向莉娜,眼中第一次在她面前燃起了明显的怒火,声音也陡然变得冷硬:“战争更残忍!亡国更残忍!”话一出口,他似乎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看着莉娜微微愣住的表情,他眼中闪过一丝懊悔,迅速移开目光,低声道:“……抱歉,我刚刚……太激动了。”
莉娜沉默地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即使是在盛怒和道歉时,依旧挺得笔直的脊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道:“这样……不累吗?”
阿兰尼斯没有看她,目光重新投向炉火,仿佛那跳跃的火焰中能看到蒙瑟里克战场上尸横遍野的景象。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千钧重负下的漠然:“前几天的战场上,一共死去了一千五百多名勇士。莉娜,我身上背负着很多人的性命和希望……是不能想到‘累’这样的词的。”
莉娜不再说话。她将杯中微凉的蜂蜜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轻声道:“晚安,阿兰尼斯。”
“晚安,莉娜。”
她再次从窗户离开,留下阿兰尼斯独自坐在壁炉边,背影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孤寂而沉重。
这之后的两天,阿兰尼斯一直忙于处理战后的各项事宜——接见将领,安抚民众,与大臣们商议接下来的布防。莉娜也恪守着那道无形的界限,不曾主动寻他。她多半时间停留在居所附近,或是王宫高处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游走在光与暗的交界。
某个午后,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门外站着的是侍卫长罗兰,和他身边那个小小的、眼神明亮的男孩——凯伊。
罗兰的表情依旧刚硬,眼底的坚冰却似融化了几分。他微微欠身,措辞生硬却透着郑重:“莉娜女士,凯伊殿下渴望与您相见。”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字句,“此外……请接受我为先前的偏见与失礼致歉。”
莉娜的视线掠过他紧绷的下颌,落在凯伊饱含期盼的眼眸上。“我接受你的道歉。”她淡淡点了点头道。
凯伊立即雀跃地上前,小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这之后,男孩便时常造访。有时是分享他新学会的礼仪,有时是抱怨繁重的课业。但他的来访渐失规律——作为王位继承人,他正在被逐渐剥夺属于孩童的闲暇时光。
一天黄昏,凯伊再度来访,稚嫩的脸上笼罩着与年龄不符的忧思。
“怎么了?”莉娜轻声问道。
他凑近低语,声音里带着不安:“莉娜,舅舅……就是‘陛下’……他最近好像很不开心。而且,我听见侍女们悄悄说,他好像又生病了。”
莉娜静默良久,抬手轻抚他柔软的额发,指尖在暮色中划过一道温柔的弧线。
夜色深沉,莉娜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阿兰尼斯的寝宫。烛火摇曳中,阿兰尼斯抬起疲惫的眼睑,看见到她的瞬间,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仿佛阴霾的天空透出了一缕阳光。
“莉娜。”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她走近端详,目光落在他比前几日更加消瘦的脸庞上:“你病了吗?现在感觉如何?”
“只是有些疲惫,休养几日便好。”他温和地回答,“你不要担心。”
“好。”莉娜沉默了片刻,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阿兰尼斯,”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已经想明白了。”
阿兰尼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
“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她的语调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这段最后的时光里,我希望能陪在你身边。” 稍作停顿,她继续道,“至于将来……等你离开之后,我相信,我也必定能照顾好自己,过好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莉娜,我——”阿兰尼斯努力地试图说些什么。
“我是强大的魔法师,我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莉娜的语气不容置疑。
阿兰尼斯凝视着她眼中交织的悲伤、坚定与释然,沉默了许久。最终,在那双澄澈的琥珀色眼眸的注视下,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眼中闪过一丝妥协,以及一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喜。他轻轻颔首:“好……我答应你。”
这之后,阿兰尼斯看着她,郑重地开口:“还有,莉娜,我要向你道歉。”
莉娜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你说得对,”阿兰尼斯语气诚恳,“考虑让只有十岁的艾莉诺去承担联姻的责任,确实不妥。她还太小,我不该生出这样的念头。我会再找伊薇特,用更耐心的方式和她沟通。” 他停顿片刻,目光中带着歉意,“还有……之前面对你的关心,我的态度……很恶劣。那样伤害在意我的人,是我不对。对不起。”
他的道歉让莉娜心中最后一丝芥蒂烟消云散。她轻轻摇头,表示不必在意。
这次开诚布公的谈话之后,两人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新的、更加紧密的默契。每当夜幕低垂,群臣散去,莉娜便会出现在国王的寝宫。有时他们促膝长谈,有时只是静静相伴。阿兰尼斯会向她诉说王国的政务,那些错综复杂的势力权衡,那些令他寝食难安的难题,偶尔也会分享一些小时候的往事。
炉火静静燃烧,偶尔迸出几点火星。当话题不经意转向伊薇特时,阿兰尼斯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时光的帷幕。
“伊薇特小时候……其实是个很温顺的孩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温柔,“那时父亲与母亲离异,娶了奥古斯的公主。母亲离开了王宫,长姐也远嫁异邦……空荡荡的宫殿里,只剩下我和她相依为命。”
他的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有一次,她在父亲和继母那里受了委屈,不知用什么办法溜出了皇宫。我带着侍卫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在集市最偏僻的角落找到了她——她正怯生生地向商队打听,有没有去母亲家乡的马车。”
“我劝她跟我回去,”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并向她承诺,会好好照顾她,让她永远做个幸福快乐的公主。”
阿兰尼斯轻轻摇头,眼神黯淡:“但我没能兑现诺言。说到底……我实在不是个称职的兄长。”
莉娜静静聆听着,仿佛透过时光的薄雾,看见了那个在喧嚣市集中焦急寻找妹妹的清瘦少年,与眼前这位肩负王国命运、被诅咒侵蚀的国王,渐渐重叠在一起。
此番病痛过后,阿兰尼斯的身体似乎陷入了一种脆弱的平静。一个宁静的夜晚,莉娜看着他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无法触及的夜景,忽然轻声问道:“阿兰尼斯,你想不想到王宫外面走走?”
阿兰尼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向往,但随即黯淡下来,他苦笑着指了指自己布满斑痕的脸:“我现在这个样子……出门可能会吓到别人。”
莉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从自己身上取下了斗篷。她走到阿兰尼斯身后,小心翼翼地将这件魔法织物披在他肩头。当她为他系颈前的系带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的皮肤,感受到他微微一颤。当斗篷将他完全笼罩时,莉娜吟唱起咒语,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之中,只留下若有若无的气息。
“牵着我的手。”莉娜低声说,向虚空伸出手。
一只无形却温暖的手立刻寻找过来,先是有些犹豫地触碰她的指尖,随即坚定地握住,指节与她紧密相扣。莉娜引领着这位看不见的同伴,穿过一道连巡逻卫兵都很少注意的废弃侧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阿卡洛沉睡的夜晚。
对于阿兰尼斯来说,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体验。他“看到”的城市并非一片漆黑。主干道上隔很远才有一个燃烧的火把或油灯,在古老的石壁上投下跳跃的、被拉长得有些怪异的阴影。莉娜感到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便用拇指轻抚他的手背作为回应,阿兰尼斯很快放松了下来。
在昏暗的小巷中,偶尔有晚归的居民提着手工制作的羊角灯走过,那一点昏黄的光晕如同流萤般在狭窄的巷道里移动。当一只野猫突然从垃圾堆里窜出时,莉娜感到身边的气息一紧,那只无形的手猛地将她往身后带了一下——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姿态。她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示意无妨。
星光璀璨,巨大的半月高悬天际,清冷的光辉勾勒出远处教堂巨大圆顶和瞭望塔楼肃穆而神秘的轮廓,与白日的庄严圣洁截然不同。
夜风送来这座古城最真实的气息:白日照耀下浓郁的香料味、牲畜的膻气和人群的汗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从千家万户窗缝门隙中飘出的、烤制面饼与慢火炖煮豆类的朴实香气,间或夹杂着燃烧橄榄油和蜂蜡的特有气味,以及某些庭院墙角悄然绽放的夜来甜腻芬芳。当然,角落里也无法完全避免阴沟污水与积年尘土的陈腐气息,它们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古老城市夜晚最真实的呼吸。
白日的集市早已散去,但余温未消。一些摊主就着摊位旁最后的火光,低着头,一枚枚仔细清点着一天辛苦换来的、磨损不一的铜币;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艺人还在为寥寥几个蹲在地上的观众表演着危险的吞火,火焰在他口中明灭,引来低低的惊叹;一个烤饼的泥炉还散发着温暖的余热,摊主正在收拾家伙。
他们走向这个尚有余温的烤饼摊,莉娜买了两个烫手的烤饼,将一个塞到那双无形的手中。她感觉到那只手先是小心翼翼地接过,随即紧紧握住这份朴实的温暖。她甚至能听到身边传来满足的咀嚼声,以及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叹息。当油渍快要沾到他手指时,莉娜自然地抽出自己的手帕,凭着感觉,轻轻擦拭了一下那只无形的手。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反过来用空着的手,短暂地、用力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腕,以示感谢。
就在付钱时,莉娜发现钱袋不翼而飞。
窘迫间,梅洛法师从阴影中走出,将钱袋递还给她。老法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斗篷,精准地落在阿兰尼斯所在的位置。“夜深了,注意安全。”说完,他便转身,拄着法杖,很快又消失在了巷道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他们的兴致。莉娜拉着阿兰尼斯,站在格洛里亚教堂前巨大的广场边缘阴影下。莉娜感到肩头微微一沉——是他,将看不见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肩上。她没有动,任由这份无声的重量依靠着,直到他自行抬起。这里与白日里人潮涌动、仪式庄严的景象判若两地。此刻,广场上躺满了裹着粗糙毛毯或旧袍子的朝圣者,他们在清冷的星空下沉沉睡去,面容疲惫而虔诚,间或有人翻动身体,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或低沉的祈祷声,那声音汇聚成一片永恒的、安抚人心的背景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轻轻回荡。
莉娜甚至带着他,溜进了一个位于下城区边缘、喧闹无比的大众酒馆。酒馆里烛光昏暗,烟雾缭绕,人声鼎沸。浓烈的劣质麦酒气味、汗味和喧嚣声几乎形成实质的冲击。水手、刚卸下盔甲的士兵、满身染料的工匠挤在木桌旁,大口喝着浑浊的酒液,大声地吹嘘着自己的经历、激烈地争吵着某个话题,或者勾肩搭背地唱着跑调却充满生命力的粗野歌谣。莉娜感到握着她的手心有些汗湿,便引导着他的手扶在自己腰后,自己则向后微靠,用整个背部感知着他的存在,在拥挤的人群中为他隔开一小片空间。当一个醉醺醺的大汉几乎撞上来时,她能感到他扶在她腰后的手瞬间收紧,将她稳稳地固定在原地。
最后,莉娜引领着他,悄悄登上一段废弃的城墙台阶。在这里,他们可以俯瞰脚下那片蔓延开的、灯火稀疏的贫民区。那里的灯火黯淡而密集,如同倒悬的星空,隐约传来犬吠声、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以及不知从哪扇破旧窗户里飘出的、不成调却充满感情的歌声。
一阵夜风吹来,莉娜感到他靠近了一步,那只无形的手松开了她,转而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仿佛想为她遮挡些许寒意,又仿佛只是想在这个寂静的制高点上,以一种更亲近的方式分享这片风景。她没有拒绝,只是静静地,与他一同望着脚下沉睡的城市。
当他们终于循着原路,悄无声息地回到王宫,在那道侧门前停下脚步时,莉娜为阿兰尼斯解下了斗篷。他的身影重新显现,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有疲惫,有震撼,有思索,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孩子气般的兴奋和触动。他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反而用双手将她的手掌合在掌心,低头凝视了片刻,才缓缓放开。
就在这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钟楼屋顶上,梅洛法师静静地站在那里,月光勾勒出他苍老而挺拔的身影。他远远地望着他们,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盛满了然与关切。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隐没在建筑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