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洛的月光》马小也

8、战火

　　离开阿卡洛的旅程一路顺利，莉娜却始终有些恍惚。

　　秋意渐浓，旷野的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好在里昂率领的这支十余人的小队准备周全，厚实的斗篷与充足的行囊，足以抵挡这份萧瑟。更让里昂暗自松了口气的是，莉娜这次没有再出现上次那种水土不服、虚弱不堪的状况。

　　她依旧沉默，终日裹紧那件灰黑色的斗篷，仿佛要与苍茫的旅途融为一体。她的眼神沉寂，像一柄收敛了所有锋芒的匕首。

　　他们依旧选择在萨拉巴小镇停下补给。夜幕低垂时，敲门声轻轻响起，是里昂。他手里端着一盘简单的食物——烤饼、鹰嘴豆泥和一小壶本地酿造的、味道浓烈的棕榈酒。

　　“吃点东西吧，明天还要赶路。”他将食物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张木桌，动作微微一顿“你还记得吗？上次路过，你就是在这个房间病倒的。”

　　莉娜走过来坐下，撕开烤饼蘸了一些豆泥，“上次吗？……我只记得我什么都吃不下。”

　　“何止吃不下，”里昂在她旁边坐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感慨：“你烧得迷迷糊糊，这里的草药医生都束手无策。我们急着带你回阿卡洛，为了节省时间，决定冒险穿越纳哈尔峡谷——结果在谷道遭遇了贾巴尔部落的埋伏。”

　　“后来，”他的语气轻松了些，带着由衷的敬意，“是陛下。他像从天而降一样，带着骑兵和萨伊尔部落的人及时赶到，救了我们所有人。”他顿了顿，看向莉娜，“那时候，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陛下还以为是我们亏待了你。”

　　莉娜沉默了片刻，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转头望向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里昂耳中：“谢谢你，里昂。不止是那次……还有来的时候一路上，很多次。”

　　里昂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随即爽朗地笑了：“这是我的职责，莉娜小姐。”他仔细地看了看她，那双深榛色的眸子比初遇时柔和了些许，虽然依旧清冷，但那种刺猬般的戒备仿佛减轻了。“而且，我感觉……你有些不一样了。”

　　莉娜闻言，只是极淡地牵了牵唇角，默默吃完剩下的食物。

　　当里昂准备离开时，她忽然开口：“里昂，你觉得……阿兰尼斯陛下，是个怎样的人？”

　　“陛下？”里昂几乎不假思索，语气充满了毋庸置疑的崇敬：“他是我见过最圣明、最智慧的君主，仁慈、公正、勇敢……近乎完美。”

　　“完美吗……”莉娜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的低落。

　　“怎么了，莉娜？” 里昂关切地倾身，“陛下……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没有。”莉娜回过神来，“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第二天清晨，小镇的宁静被仓惶的马蹄声踏碎。

　　里昂派去采购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回旅店，面无人色地带来了噩耗——赫利奥斯帝国的“沙漠雄狮”萨兰亲率两万五千大军压境，已攻陷边境重镇卡萨，兵锋直指王城阿卡洛。

　　里昂派去集市采购补给的士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色煞白地带回了一个噩耗——赫利奥斯帝国的君王，那位以勇武和野心著称的“沙漠雄狮”萨兰，亲率超过两万五千大军，正朝着阿卡洛汹涌而来！敌人已经攻陷了边境重镇“砂湾城”卡萨，兵锋直指王城。

　　里昂立刻冲向集市，亲眼看见信使在广场宣读诏令，人群的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没有丝毫犹豫，里昂眼中燃起战士的火焰，他回到旅店，对聚集过来的士兵们低吼：“我们必须回去！立刻！”

　　“带上我。”莉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却不容置疑。

　　里昂回头，对上她沉静如水的眼眸：“这不是你的责任，莉娜。这太危险了！那是战场，是屠杀……”

　　“你见过我的本事。”莉娜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力量，“我能帮上忙。”

　　里昂瞬间想起了她那些诡异莫测的手段。在亡国的危机面前，任何可能的力量都值得争取。

　　里昂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好。”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郑重，他右手握拳，叩击在自己左胸的心脏位置，“我以骑士的荣誉起誓，阿卡洛将铭记您的援手。”

　　语毕，他立刻转向士兵，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所有人，立刻掉头！放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沿着海岸，全速前往玛拉卡！如果玛拉卡还在我们手中，我们就能进入阿卡洛。但记住，每一天，甚至每一个小时，敌人的骑兵都可能切断这条道路！我们需要和时间赛跑！”

　　幸运似乎站在了他们这边。小队沿着海岸线拼命疾驰，沿途没有遇到任何赫利奥斯的斥候或拦截部队。当他们终于望见阿卡洛那标志性的、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城墙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眼前的阿卡洛，已全然不是他们离开时那座带着些许慵懒和宗教宁静的圣城。城门戒严，守卫数量增加了数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街道上，往日的朝圣者人流被一队队跑步前进的士兵和推着守城器械、满脸烟尘的民夫所取代。市场冷清了许多，许多店铺关门歇业，仅剩的开张店铺门前也排起了长队，物价飞涨的流言和恐慌的情绪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只是尚未失控。教堂的钟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频繁和急促，如同敲击在人们心头的警钟。格洛里亚教堂外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祈祷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祈求着神迹降临，拯救这座城市于危难。

　　里昂和莉娜一路疾行至王宫，却发现这里的戒备已经森严了数倍。莉娜直接被卫兵拦在了宫门外，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她是……”里昂试图解释。

　　“你自己先进去。”莉娜摇了摇头，打断他， “见到陛下再说。”她很清楚，在战争的威胁下，自己这个身份不明的外来人，想要通过正常途径见到国王几乎是不可能的。

　　里昂咬了咬牙，知道情况紧急，只能深深看了莉娜一眼，转身快步冲进了宫门。

　　当天夜里，阿卡洛王宫城堡灯火通明。信使与传令兵的身影在长廊间匆忙交错，靴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弓弦般一触即发的紧张。

　　莉娜沉入宫墙的阴影，特蕾莎的斗篷让她与黑暗完美交融。她能感受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魔法波动——梅洛法师果然布设了严密的探查法阵。任何微小的法术都会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般显眼。她将斗篷裹紧，身形便如同夜色本身开始流动，，绕过层层哨位，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幽灵，悄然潜入了城堡内部。

　　国王的议事厅内，烛火摇曳，一场决定王国命运的军事会议正在进行。

　　莉娜隐藏在厚重的帷幕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阿兰尼斯身披深色斗篷坐在主位，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显然在强打精神，脊背挺得笔直，但指节因用力握着扶手而微微发白。侍卫长罗兰如铁塔般立在他身侧，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几位王国重臣围在地图桌前，争论激烈。

　　“萨兰的军队像沙漠风暴一样从赫利奥斯涌来，”首相泽维尔的声音沉稳而充满忧虑，“兵力超过两万五千，而我们能集结的骑士不足五百。他刚刚攻陷卡萨，士气正盛。最理智的选择是固守阿卡洛。我们的城墙历经百年风雨，他无法轻易攻克。等待北方雷纳多伯爵和安托利亚的援军，才是稳妥之策。”

　　塔尼斯公爵德雷顿点头附和：“大主教所言极是。萨兰兵锋正盛，此时出击无异于以卵击石。我们应该疏散乡村的百姓，坚壁清野，让敌人在坚城下耗尽锐气和补给。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固守？等待？”一个洪亮而愤怒的声音响起，是沃兰迪斯伯爵卡西扬，他一拳砸在地图上，震得烛台晃动，“等到萨兰把我们的土地一寸寸烧光，把我们的盟友一个个吓破胆吗？雷纳多伯爵远水难救近火！陛下，萨兰自以为胜券在握，行军必定骄纵。这正是我们的机会！阿什凯隆像一把锁，锁住了萨兰北上的海岸道路。我们应该立刻进军阿什凯隆，以这座坚固城堡为盾，寻找战机，像匕首一样刺穿他的喉咙！”

　　阿兰尼斯静静地倾听着，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直到争论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萨兰此次倾巢而出，意在毁灭我们的意志，而不仅仅是占领土地。如果我们坐视他蹂躏我们的国土，焚烧我们的村庄，屠戮我们的子民，即便阿卡洛城最终得以保全，王国的脊梁，士兵的勇气，民众的信心，也已经被彻底打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地图上阿什凯隆的位置：“届时，不会再有任何援军到来，我们将成为困守孤城的待宰羔羊。因此，我决定：全军即刻秘密开赴阿什凯隆。”

　　卡西扬伯爵脸上刚露出得意的神色，阿兰尼斯接下来的话就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我们不在阿什凯隆固守。”国王的手指划过地图，指向阿什凯隆以东那片错综复杂的丘陵与河谷，“我们要以阿什凯隆为诱饵，吸引萨兰的注意力。然后，主力将悄然东进，利用我们对地形的熟悉，穿插到他的侧翼甚至后方。”

　　他的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他以为我们兵力孱弱，不敢出战；他以为兵力数倍于我，我们只能龟缩。他错了。我们将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间、最意想不到的地点，与他决战。”

　　德雷顿公爵仍欲争辩，但阿兰尼斯以缜密的逻辑和对敌人心理的精准把握，逐一剖析了每个可能性与风险。当他结束陈述时，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一场关乎王国存亡的豪赌，就在这个紧张的夜晚定下了基调。

　　第二天，为了稳定惶惶的人心和军心，阿兰尼斯国王在罗兰、卡西扬等主要将领的陪同下，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巡城。他佩戴着那副传承自先祖的、象征着王权与力量的银制面具“埃拉诺尔”，身披华丽铠甲，骑在高大的战马上，脊背笔直。面具遮去了他苍白的脸色，只露出一双锐利而坚定的眼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道两旁的人群。他在格洛里亚教堂前的台阶上发表了一段简短却极具力量讲话，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与不容置疑的意志。他承诺将带领王国赢得胜利，守护这片神圣的土地。他的出现和话语，如同破晓的晨光刺穿长夜，暂时驱散了笼罩全城的恐慌阴云。士兵们高举武器发出雷鸣般的呐喊，民众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当天下午，部队已完成集结。一支大约五六千人的军队肃立于城外，包括几百名全身锁子甲、骑乘重型战马的骑士，以及数千名由长矛兵、弓箭手和□□手组成的步兵方阵。梅洛法师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袍，骑着一匹温顺的白马，立于国王身侧。里昂也穿着闪亮的骑士铠甲，随兄长立于骑兵队列之中。他焦急地环顾四周，试图在人群中寻找莉娜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他并不知道，莉娜早已凭借斗篷的隐匿之力，潜入一辆装载粮食与帐篷的辎重马车，如一个未被记录的幽灵，悄然随军出征。

　　部队一路急行军，利用夜色和熟悉的小径隐蔽踪迹，在两天多后抵达了预定的决战地点——蒙瑟里克。这里的地形极为特殊：一片位于海岸平原与内陆丘陵之间的狭窄走廊，被起伏的沙丘和古老干涸的河床切割得支离破碎，不利于大军团展开，却是设伏的理想场所。

　　然而，就在决战前夜，临近破晓时分，最令人担忧的事情发生了。在国王那顶朴素的行军营帐里，阿兰尼斯的诅咒再次猛烈发作。黑色的恶魔斑块如活物般自他左脸下半部分急速蔓延，顷刻爬满面颊，甚至向眼睑侵蚀。他痛得蜷缩在行军榻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牙关紧咬，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别说握剑，他连直起身体都做不到——而几个小时后，黎明将至，一场决定王国命运、绝不能输的决战即将展开。

　　罗兰急得双眼赤红，如同困兽般在帐内踱步，却又束手无策。

　　“天亮……天亮时，疼痛……应该会……减轻……”阿兰尼斯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巨大的痛苦，“我……能……坚持住……”

　　就在这时，营帐的帘子被无声地掀开一道缝隙，莉娜的身影如同幽影般浮现。

　　罗兰瞬间警觉，手已按上剑柄，眼神凌厉如刀。

　　“罗兰……住手。” ”阿兰尼斯艰难地制止了他。他转向莉娜，尽管痛苦，眼中却并无意外，“莉娜……里昂告诉我……你回来了……我猜……你会来……”

　　莉娜没有理会罗兰戒备的眼神，径直走到榻前，凝视着那张因剧痛而扭曲、被黑色斑块侵蚀的脸。她的目光复杂难辨，没有一句废话，直接问道：“是否需要我用诅咒剥夺你的痛觉？”她的声音低沉而冷静，“这样做很危险，代价巨大，五感会加速失灵。但我觉得，这可能是你现在……唯一需要的东西。”

　　阿兰尼斯凝视着她，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他看到了一种超越了同情与怜悯的理解——他艰难地、却极其肯定地，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微弱而清晰：“我需要你的帮助……谢谢。”

　　莉娜不再多言。她伸出苍白的手指，口中开始吟唱低沉而古老的咒文。一股比夜色更浓稠的黑暗能量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有生命的触须，缓缓缠绕上阿兰尼斯的额头、太阳穴。阿兰尼斯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那紧绷的、因痛苦而痉挛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他脸上痛苦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戴上了一张无形的面具。只是，他那原本深邃明亮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灰，失去了几分焦距与神采。

　　战斗，在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刺破蒙瑟里克沙丘时，正式打响。

　　战场的地形对阿卡洛军队极为有利。连绵起伏的沙丘虽然不高，却完美地遮蔽了视线，阻碍了赫利奥斯大规模部队的快速展开和通行。阿卡洛的军队就潜伏在这些沙丘的背阴处，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屏息等待着猎物步入陷阱。沙丘之间那些狭窄的通道，迫使萨兰庞大的军队像一条臃肿的长蛇，挤在有限的路径中艰难前行，首尾难以相顾。地面是松软的沙土，这对重装骑兵的冲锋速度是个考验，但阿卡洛的骑士们占据了高处，可以利用下坡的势能弥补这一劣势。而赫利奥斯的士兵们在松软地面上移动、转向则更加笨拙迟缓。战场的侧翼受到陡峭的干涸河岸和无法通行的茂密灌木丛保护，使得阿卡洛军队无需担心侧翼被包抄，可以集中所有力量于正面雷霆一击。

　　决战的过程，残酷而壮烈。当赫利奥斯大军的前锋如同移动的城市，带着遮天蔽日的沙尘进入伏击圈时，潜伏在沙丘后的阿卡洛骑士们，只能听到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在阵列的最前方，少年国王阿兰尼斯骑在他的白色战马上，脸上覆盖着冰冷的银面具，手中紧握着传承的王剑。他没有慷慨激昂的呐喊，只是用那双被诅咒剥夺了部分神采，却依旧坚定如磐石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位即将随他赴死的骑士的脸。那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能点燃灵魂深处的勇气。

　　随即，进攻的号角如同撕裂苍穹，打破了战场上空短暂的寂静！

　　“为了国王！为了圣地！”卡西扬伯爵一马当先，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数百名阿卡洛骑士，如同一道骤然倾泻而下的钢铁洪流，排成无坚不摧的楔形阵，从沙丘顶端猛冲而下！马蹄踏碎沙砾，扬起的尘土几乎与天相接。阳光照射在他们明晃晃的铠甲和长矛上，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赫利奥斯大军的前锋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被这股毁灭性的力量粉碎。弓箭手来不及拉满弓弦，长矛手仓促间组成的枪阵如同纸糊般被撕裂。骑士们冲锋的目标明确无比——那面在赫利奥斯中军、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目金光的狮旗，萨兰的帅旗！

　　就在这钢铁洪流即将凿穿中军的刹那，两位君王的目光穿越了战场的喧嚣，短暂交汇。萨兰——那位身披白色战袍、面容坚毅的“沙漠雄狮”，他的目光沉静而锐利，与阿兰尼斯面具后的眼神一触即分。没有言语，却仿佛完成了一次王者的对话。

　　当赫利奥斯的骑兵试图从侧翼冲破阿卡洛步兵方阵时，一直静立阵中的梅洛法师动了。他策马来到阵前，法杖重重顿地。晦涩的咒文吟唱声中，他前方的空气瞬间被加热、扭曲，形成一道翻滚的、肉眼可见的透明热浪之墙。冲入其中的赫利奥斯战马惊惧地人立而起，骑士们呼吸灼痛，视线模糊，仿佛坠入熔炉，冲锋的阵型瞬间溃散，被严阵以待的阿卡洛长矛兵轻松地刺落马下。老法师精准地维持着这片十几米宽的热浪区域，护住了方阵最薄弱的环节。

　　而在另一处沙丘的背阴处，莉娜如同与阴影融为一体。她意念微动，轻声吟唱咒文，脚下的阴影便如同活物般蔓延而出，化作数条实质般的漆黑触须，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三四匹正欲加速冲锋的赫利奥斯战马脚踝。战马嘶鸣着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瞬间被打乱了节奏的骑兵小队，立刻成为了阿卡洛弓弩手的活靶子。她的干预精准而致命，总是在关键时刻掐灭赫利奥斯军队试图组织起的反击火苗。

　　阿卡洛的骑士们则勇不可挡，他们像一支裹挟着雷霆的标枪，势如破竹，笔直地插向敌军的心脏——萨兰的帅旗所在。

　　在骑士们用生命和钢铁撕开巨大的缺口后，塔尼斯公爵德雷顿指挥的步兵方阵开始如同移动的堡垒，稳步向前推进。他们用巨大的盾牌组成铜墙铁壁，用如林的长矛挤压着敌人的生存空间，而阵中的弓弩手则冷静地向混乱的敌群倾泻着死亡的箭雨，每一波齐射都带起一片凄厉的惨嚎。

　　萨兰的中军卫队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侧翼的毁灭性打击彻底惊呆了。他的将领们声嘶力竭地试图组织抵抗，但命令在恐慌中无法有效传达。失败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赫利奥斯军中疯狂蔓延。

　　最终，在贴身护卫的拼死保护下，萨兰本人，那位不可一世的“沙漠雄狮”，回头深深看了骑在马背上的阿兰尼斯一眼。随即，他利落地跃上一匹快骆驼，抛弃了他华丽的营帐、堆积如山的财宝以及仍在浴血奋战的大军，身影决绝地没入沙漠深处，只留下一片扬起的沙尘。

　　当最后一名赫利奥斯士兵的身影消失在灼热的地平线上，战场上震耳欲聋的嘶吼、兵刃交击声，被一种逐渐弥漫开来的、近乎诡异的寂静所取代。胜利的实感，如同迟来的潮水，席卷过每一个幸存者的身心。前一秒还在死战的阿卡洛士兵们，仿佛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许多人直接瘫坐在被鲜血和汗水浸透的沙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望着劫后余生的天空，眼神空洞。但这极致的疲惫只持续了片刻，便被劫后余生的狂喜所冲破！不知是谁先开始，零散的呼喊声起初如同星火，随即迅速汇聚成震天动地的狂潮，响彻整个沙场：

　　“阿卡洛万岁！”

　　“国王万岁！阿兰尼斯陛下万岁！”

　　在震耳欲聋的、带着哭腔的欢呼声中，阿兰尼斯国王策马，缓缓前行，登上一片稍高的沙丘。他脸上的银制面具在烈日下反射着冷峻而神圣的光芒，与他手中那柄沾染了血污却依旧圣洁的王剑交相辉映。他俯瞰着这片刚刚经历血与火洗礼的土地，看着那些为他、为王国拼死奋战的将士，发表了简短的讲话，赞扬了他们的勇气和牺牲，声音透过面具传出，稳定而有力，抚慰着激荡的人心。随后，他安排大主教泽维尔和随行的牧师，为那些永远长眠于此的将士，举行庄严的安魂仪式。

　　三四天后，阿兰尼斯带领着凯旋的军队，回到了阿卡洛。

　　队伍的最前方，那面象征赫利奥斯帝国荣耀的金色狮旗被拖行于地，旗面裹挟尘土，在石板路上无声宣告着敌人的溃败与屈辱。紧随其后的，是垂头丧气的长长俘虏队伍，以及满载着战利品、武器和盔甲的马车，车轮碾过街道的声响沉重而缓慢。

　　全城的钟声再次长鸣，这一次，是为了胜利与和平。街道两旁涌动着狂喜的民众，他们泪流满面，将鲜花与彩带如雨点般抛向归来的将士，欢呼声震彻云霄，赞颂着国王的英明与神武。

　　银面具下的阿兰尼斯骑在白色的战马上，向着他的子民挥手致意。阳光落在他肩头，仿佛为他镀上一层神圣的光晕，宛若传说中不朽的战神降临人间。

　　只有隐藏在人潮阴影中的莉娜，透过那喧嚣的欢呼，仿佛能看到他面具下深藏的疲惫，以及那具仍在被诅咒悄然侵蚀的、赢弱身躯的微微颤抖。

　　胜利的荣耀属于王国，而战争的创伤与未来的阴影，依旧沉重地压在那位年轻国王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