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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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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城的日光,总是带着一种被高墙与尖塔过滤后的冷澈。
莉娜蜷缩在寝宫最高处一处不起眼的飞檐阴影里,目光落在那片熟悉的花丛边缘。
花朵已经有些凋零,那个名叫凯伊的男孩依旧习惯蹲在那里。
莉娜已经从旁人口中得知,凯伊是伊薇特公主与她年长十余岁的前夫——蒙特费拉家族的瓦莱里所生。这位大骑士在凯伊未满周岁时便战死了,之后,阿兰尼斯国王派人将她们母子接回了阿卡洛。
凯伊像前几天一样,蹲在鹅卵石小径旁,心不在焉地用草茎拨弄着一队正在搬运面包屑的工蚁。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抬起,急切地扫视着周围的廊柱、灌木,乃至是更高处的阳台。
他在寻找自己,莉娜很清楚。但这种来自其他人的期盼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几乎想要向更深的阴影里缩去。
日复一日,凯伊脸上的失望,因一次次等待落空而变得愈发明显,这让莉娜感到压力渐增。她依然选择了远远旁观——靠近他人,总会唤起她本能的不安。但她也没有离去,只是维持着那个隐蔽的姿势,静静地注视着下方,如同观察另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世界。
直到有一天,莉娜注意到凯伊蹲在花丛边,一边掰着面包屑,一边用袖子擦拭脸颊。她静静观察了片刻,男孩又抬手抹了一次眼睛——泪水已在他的袖子上洇开了深色的圆点。
当傍晚的阳光再次为花圃镀上金边,她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上次与凯伊交谈的花丛旁,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刚刚被人察觉。
“莉娜!”凯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慌忙起身,用手背使劲擦掉脸上的泪水。“你怎么在这里?”
“我就住在那个房间。” 她指向高处一扇不起眼的窗户。
“那里离舅舅住的地方很近。”凯伊小声的说,“不过我不太见得到他,他总是很忙,而且一旦有别人在,我就得叫他‘陛下’。”
莉娜轻轻“嗯”了一声,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你不开心?”
“没有。”凯伊说着,把脸转向一边。
“你哭了。” 她望着他,语气平静。
凯伊又用力抹了抹脸:“我没有哭。”
“小孩子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莉娜说着,目光投向远处的天空,“眼泪和雨水一样,都只是水的一种形态而已。”
凯伊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还要看我变成蝙蝠吗?或者云雀?”她往地上看了一眼:“或者蚂蚁也可以。”
凯伊思考了一小会儿,目光在地上的蚁群和她之间游移:“还是变成云雀吧。”
莉娜便身形一晃,化作一只褐色的云雀落在他的肩膀上,凯伊转过头去,云雀浅深榛色玛瑙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什么情绪,简直跟莉娜一模一样。凯伊又伸出手摸了摸它的翅膀,翅膀的边缘勾勒着一圈极细的白边,在暮光下泛着淡金色。
“你赶紧变回来吧。”片刻之后凯伊轻声说,他还记得法师不能变形太久的事。
云雀扑闪着翅膀飞落到地上,又变回了莉娜。
“我的妈妈不喜欢我——”凯伊在一旁的花坛边上坐下,“也不是一直不喜欢。有时她也会关心我冷不冷,怕不怕黑,还会念书给我听。但有时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不喜欢的礼物。”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她最近每次看到我,好像都不太开心。昨天我想让她陪我读书,她却把书扔在地上叫我滚开……”
“大人不开心的原因有很多,不一定同你有关。”莉娜想了想说。
“我知道她不开心,所以我想陪着她,但是妈妈看起来……很讨厌我。”凯伊低下头去,声音低落,“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不够聪明……所以,她才没办法喜欢我?”
莉娜伸出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轻轻放在他头发上。“喜欢或不喜欢,是大人自己的事。他们的心被很多东西塞满了——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而你,只是恰好站在了那里。”
凯伊抬头望着她,眼中闪着不解的光。
“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行。”莉娜解释道,“至于大人的想法,那不是你能决定的。”
凯伊小声的回了一句“嗯”。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是一种无声的宁静。侍女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凯伊看了看莉娜,腼腆地小声道:“谢谢你,莉娜”。
“不客气。”莉娜回应,“那——再见了,凯伊。”
“再见。”凯伊浅浅的笑了,转身离去。
之后的几天,只要看到凯伊在花圃边,莉娜就会出现在他身旁。有时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蹲在那里观察蚁群繁忙的路径;有时莉娜会用魔法变些小戏法——让花瓣在空中悬浮成缓慢旋转的圆环,或是从掌心召唤出微弱的、如萤火虫般的光点。凯伊偶尔还会提到母亲,但语气已渐渐从沮丧转为接受。
一天,当莉娜正用魔法让几片枯叶飞起来的时候,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
“凯伊少爷。”
侍卫长罗兰不知何时站在了几步开外。他身姿挺拔,脸色阴沉,先是严厉地看了一眼凯伊,随即目光锐利地射向莉娜。
“侍女会带你回去。”罗兰对凯伊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一名等候在不远处的侍女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牵起凯伊的手。男孩显然有些畏惧罗兰,他依依不舍地看了莉娜一眼,最终还是低着头跟着侍女离开了。
花圃边只剩下莉娜和罗兰。
“莉娜女士,” 罗兰压低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圣城请你来此,是出于特殊原因。做好你分内的事,不要与不相干的人过多接触。”
莉娜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她没有反驳,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冷冷地回视着罗兰,直到对方率先移开目光,转身离去。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感受着阳光逐渐失去温度,然后也转身回到房间。
之后的几天,她再也没在花丛处见过凯伊。
白日的喧嚣与约束褪去,夜晚的圣城披上了深蓝色的天鹅绒帷幔。莉娜的身影如同最灵巧的猫,在月光无法触及的屋顶阴影间跳跃、穿梭。她最终停留在一处可以俯瞰国王寝宫阳台的陡峭屋顶上。从这里,她能透过厚重的玻璃门,隐约看到室内跃动的炉火光晕。
阿兰尼斯的身影时常出现在那里。他要么伏在堆满卷宗和信件的长桌上批阅文件,要么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凝视着窗外沉静的夜色。他看起来总是那么繁忙,却又异乎寻常的安静,仿佛将所有的喧嚣都内化成了某种沉重的负担,压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莉娜不想去打扰他。但她也不想离他太远。她只是静静地待在黑暗中,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分享着这片夜的寂静。
如此过了十来天,平静的生活突然被打破了。
那是一个上午,莉娜正沉浸在并不安稳的睡梦中——对于习惯夜晚活动的她来说,白天的睡眠总是不够深沉。突然,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将她惊醒,随之而来的是梅洛法师的声音,苍老而沉重,直接响彻在她的耳边:
“莉娜!立刻醒来!国王陛下的诅咒发作了!”
所有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一种冰冷的紧迫感攫住了她。莉娜猛地从床上弹起,甚至来不及穿好鞋,胡乱汲上,便一把拉开了房门。门外,梅洛法师苍老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没有任何寒暄,只是急促地说了一句:“跟我来!”便转身快步走在前面。
莉娜紧跟其后,一边走一边试图穿好鞋。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廊两旁的壁画和雕塑在疾速后退,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彩。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来到了国王的寝宫。
寝宫内十分安静。除了躺在床上、身体因痛苦而紧绷的阿兰尼斯,只有侍卫长罗兰侍立在侧。
梅洛快步上前,低声吟唱着安抚性的咒文,试图缓解国王的痛苦,但效果微乎其微。
莉娜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阿兰尼斯身上。那些被如同“恶魔斑块”的可怖印记,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脖颈处向上蔓延,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蚕食着他脸颊下半部分的皮肤。斑块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表面凹凸不平,仿佛灼烧过的熔岩。阿兰尼斯紧咬着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他的额发和衣襟,但他没有发出痛呼,只有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喘息。他的身体无法动弹,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牢牢固定。
罗兰紧握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看向莉娜,目光深沉难辨,说不出是期待还是戒备。
莉娜没有理会他。她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感知的触角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如同最纤细的蛛丝,轻轻触碰着那盘踞在阿兰尼斯生命本源上的诅咒根源。那是一种阴冷、粘稠、充满怨恨与毁灭气息的能量,如同扎根于灵魂的毒藤,紧紧缠绕,汲取着宿主的生命力。
片刻之后,她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我可以暂时减轻他发作时的痛苦。”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寝宫里显得格外清晰,“用一个黑魔法诅咒,剥夺他的痛觉。”
罗兰的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喜悦,恳切地看向莉娜。
“但这样做,会加速诅咒对他身体的侵蚀。他会更快地被这诅咒吞噬,直至彻底沉沦于永恒的黑暗与寂静。”
“谢谢你,不过……不用了。”阿兰尼斯的声音极其微弱,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莉娜的方向。
莉娜沉默地看着他。那一刻,一种奇异的、尖锐的痛楚,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她不明白这种感受从何而来,但它真实得让她感到慌乱。
这场可怕的折磨持续了一两个小时,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那紫黑色的斑块终于停止蔓延,疼痛也开始极其缓慢地消退时,阿兰尼斯仿佛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虚脱地躺在那里,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寝宫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国王粗重疲惫的呼吸声。
莉娜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个诅咒无法解除,”她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它是以一位黑魔法师燃尽灵魂的全部能量,并用一位奎里昂家族直系男性后代的鲜血写就的。”
寝宫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希望像脆弱的气泡,在真相的尖刺上彻底破灭。
良久,阿兰尼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听起来有些虚弱:“莉娜女士,那以你的判断,我大概……还有多少时间?”
莉娜迎上他的目光,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一到两年。”
阿兰尼斯缓缓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睁开,眼中虽然带着疲惫,却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罗兰,去请我的老师,首相泽维尔前来。我有要事与他商议。”他的声音稳定,仿佛刚才讨论的并非自己的死期,而只是一项普通的政务。
罗兰深深地看了国王一眼,躬身领命,大步离开了寝宫。
莉娜和梅洛也适时地告退。
“真的毫无办法吗?”梅洛法师放缓了脚步,转过头来看向莉娜。
莉娜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老法师。在走廊壁灯摇曳的光线下,她的脸庞一半明亮,一半隐于阴影。
“确实没有。”她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清晰而冰冷,断绝了所有幻想。
梅洛凝视了她片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拄着法杖,沿着漫长的走廊缓缓离去,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当天夜里,万籁俱寂,只有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宁静。莉娜的身影再次如同融入月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阿兰尼斯的房间。
这一次,他没有在批阅文件,只是独自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里,跳动的火焰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听到细微的响动,他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反而浮现出一抹温和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笑意。
“莉娜女士,”他轻声说,“又想聊天了吗?”
莉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走到他对面,隔着温暖的炉火,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的诅咒,可以解开。”她的声音很低,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阿兰尼斯的目光微微一凝。
“需要付出与诅咒写就时同等的代价。一位黑魔法师燃尽的灵魂,以及一位奎里昂家族男性的鲜血和生命。”莉娜迟疑了片刻,继续补充道,“我觉得你大概不愿付出这样的代价,所以白天我没说。”
“你倒是信任我。” 阿兰尼斯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带着两分狡黠,“倘若我不如你所料,你要怎么办?”
莉娜被问得一怔,她抓紧了手中的法杖,片刻后才冷冷回答道:“那我便先用诅咒带走你。”
“不愧是强大的黑魔法师啊。” 阿兰尼斯靠进椅背,笑意更深了些,炉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跃动,“这样的代价……确实不必再考虑。”
莉娜望向他,身体略微放松。
阿兰尼斯转头看向她,神情严肃了些,“这件事切勿向任何人提起,谁都不可以。”
“我明白。”莉娜回答道。
“那么,”阿兰尼斯仿佛卸下了重担,语气变得轻松了些,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既然来了,愿意陪我坐一会儿吗?就当是……聊天。”
莉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过去,在那张铺着柔软垫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椅背很高,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久违的安宁。
阿兰尼斯为她倒了一杯琥珀色的蜂蜜酒,甜腻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莉娜接过酒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你还想知道这个诅咒的由来吗?”阿兰尼斯问道。
“不是——不能说吗?”莉娜反问。
“我想说给你听,也不知为何。” 他轻声一笑,似乎有些无奈。
“该从哪里说起呢?” 他靠回椅背,目光空茫片刻,似在整理思绪,“还是从事情的源头讲起吧。我的祖父,雷吉纳德一世,年轻时曾流落民间。那时的阿卡洛已被雅莱人攻陷,王室凋零。就在那段岁月里,他遇见了一位名叫艾拉妮丝的女子。”
他略作停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莉娜。
“他们相爱,成家,并有了一个孩子。但不久后,阿卡洛的其他王子相继死于战乱或疾病,大臣们几经辗转,终于寻到了流落民间的他。一个残酷的选择,立刻摆在了他的面前。”
阿兰尼斯抚摸了一下手中的酒杯,继续道,“最终,祖父接受了贵族们的提议,做出了残忍的决定:抛弃他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与奥古斯的阿德莱公主联姻,以此换取强大的军事支持,光复阿卡洛。”
“后来的事,王国的史书上有记载:凭借奥古斯的军队,祖父成功夺回了王位。而关于艾拉妮丝与她的孩子……”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窗外,“官方记载是,孩子死于战乱,艾拉妮丝则不知所踪。”
静默片刻,他轻轻放下酒杯,银杯与桌面相触,发出细微清响。
“直到二十多年后,我的叔父卡西米尔在睡梦中突发高热,昏迷三个日夜后醒来,后背上就出现了第一块‘恶魔斑块’。王国的医士和请来的法师们都束手无策。直到我们在海上救起了遭遇船难的梅洛大师。他诊断出,这是一种极其古老而恶毒的诅咒,其咒文结构,很可能源自失传已久的《阿尔斯特德卷轴》。”阿兰尼斯看了莉娜一眼,“这也是我们费尽心力寻到你的缘由。”
莉娜放下酒杯,问道:“你们如何猜到这诅咒与那名叫艾拉妮丝的女子有关?”
“起初并未联想至此。”阿兰尼斯解释道,“梅洛法师主要调查了与叔父有过接触之人。直到叔父去世前,我身上也出现了同样的诅咒,大师才提出,这诅咒或许与我祖父有关。”
“可那时祖父已去世五六年了。”阿兰尼斯缓了缓,继续说道,“我们查阅他的生平与私人日记,询问曾照料他的仆役与医师,好几个人都记得他曾经喃喃过一个叫‘艾拉妮丝’的名字。而且根据王国的官方记载,大臣们是在一个叫做埃瑞尔的小镇找到他的,那里靠近瑟兰维尔。”
“传言中艾瑟莱德家族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莉娜问道。
“是的。我们据此推测出大概的真相:我的祖父曾经娶过一位名叫‘艾拉妮丝’的女子,她并非普通平民,她是‘烬寂之民’艾瑟莱德家族的后裔,一个拥有古老魔法血脉的族裔。她或因某些缘由接触过黑魔法的诅咒,并在孩子死去后,展开了报复。” 阿兰尼斯的目光转向莉娜,“这些原本只是猜测,但你此前关于诅咒的结论,也印证了这推测应是真相。”
炉火安静地燃烧了片刻,莉娜望着跳动的火焰,感叹道,“这就是爱情吗?从相爱开始,中途背叛,再以诅咒做结局。”
阿兰尼斯低声评价道:“是我的祖父——他没有处理好这件事。”
“如果……”莉娜捧着酒杯,忽然开口问道,“如果你也遇到和你祖父一样的情形,你会怎么做?”她抬起眼,认真地看向阿兰尼斯,“在王位,和你的妻子、孩子之间?”
阿兰尼斯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而尖锐。他沉默了片刻,端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如果你问我自己,” 他缓缓道,声音低沉而坦诚,“我可能会选择放弃王位,继续和我的妻子、孩子在一起。”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设想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但作为当时王室唯一的后裔……”他苦笑了一下,“似乎放弃个人的情感,选择王国的利益,才是‘正确’的,是责任所在。”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对于被放弃的一方,无论如何,都应该做出最稳妥的安置,至少要绝对保证她们未来的安全与基本的生活富足。背叛和遗忘,确实是不可饶恕的。”
“难道你不想当国王吗?”莉娜追问,带着一丝不解。在她看来,对许多人来说,权力都是这世上最诱人的东西之一。
“不想。”阿兰尼斯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干脆。他喝了一口酒,笑了笑,“不过,我想明白自己‘不想’的时候,已经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那如果不当国王,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阿兰尼斯眼中真正地亮起了一丝光芒,脸上也有了热情的神采。“我年轻时,很喜欢研究一位古代学者,他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据说他是个石匠的儿子,本身并不识字,但他对他生活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和关怀。他到处游历,跟不同的人聊天——农夫、工匠、商人、学者甚至乞丐,讨论如何让社会更好的运转,如何尽量让所有人都能生活得更好,减少苦难和不公。”
他的语气带着真正的向往,“后来,有一位欣赏他的贵族,将他的谈话和思想记录了下来,方才得以流传。他的想法很庞杂,有很多天真甚至不切实际的部分,但它非常打动我。”
“听起来像个傻子,”莉娜评价道,笑得有些揶揄,“不对,是又疯又傻。”
“或许吧。”阿兰尼斯笑了笑。
“作为一个国王,而且从你之前的种种行为来看,你是个很务实的国王,还很冷酷。”莉娜评价道,神情有些不解,“但你说你很喜欢这样一个不务实的学者,这——确实很奇怪。”
“倒也不是毫无缘由。”阿兰尼斯解释道,神色稍微严肃了些,“之前我的叔父还在世时,常扮做商人,带我在王国境内游历,他告诉我,这是将来我要管理的疆域,我需要对这里的所有人负责。”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炉火仿佛也随之暗了一瞬。
“但有一次,我们路过一个贫瘠的村子,看到一个妇人正用破布裹着什么东西埋到地里——那是她高烧死去的女儿。我们上前询问缘由。因为王国的赋税沉重,为了交上‘石税’,她的丈夫在采石场被坠石砸死。矿场赔了几枚银币,转眼却被税官夺走。之后不久,她的女儿也生了病,因为无钱医治,只能自己煮些草药给她吃。孩子的烧始终不退,很快便夭亡了。”
阿兰尼斯语声沉郁,莉娜静默地望着他。
“我想留些银币给她,但她拒绝了,说这些已无用处。”阿兰尼斯继续回忆道,“回去的路上我问叔父,为什么她的生活如此辛苦,我们为何不能减免赋税?当时叔父很严肃地看着我,说不出是生气还是叹息。他说:‘阿兰尼斯,你心怀仁慈,这很好,你有机会成为一位仁君。但你无法改变万事万物。那农妇的命运,在她出生时便已注定——嫁给农人之子,度过贫苦一生。至于赋税,王国有王室和贵族需要供养,还有军队,战事、城防,诸多耗费,少又能少到哪里去。’”
阿兰尼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昔日的执拗:“我那时候很天真,便问他,为何不能令王室、贵族与军队俭省用度,如此那妇人便不必那般可怜。我的叔父只是更严肃地告诉我:‘这是孩童的想法,你可以去吃黑面包,穿粗麻的衣服,但你不能改变其它人。这就是世间的规则,王室与贵族们享用华服美食,掌管国家,而平民需要辛勤劳作,缴纳赋税,供养他们。而这一切,往往在人出生时便已注定。你只能在规则之内,竭力做得稍好一些——少收一些赋税,约束好军队不要袭扰村民,但你不可能改变规则本身。’”
“我问他为何不能。他说:‘因为规则就是大家都认可和接受的事情,要改变它,就如同要让星辰脱离原有的轨道,不止是难做到,而且倘若做到了,也有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灾难。’”
“你倒是和那个石匠的儿子一样天真。” 莉娜轻声道,唇边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我便将这话当作赞许了。”阿兰尼斯也笑了笑,“这件事之后我消沉了一段时间。之后我读到了这位学者的书,它给了我很大的安慰。”
“但那毕竟也只是一些天真的空想。”莉娜的话很直接。
“是啊。” 阿兰尼斯轻声应道,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墙壁,落在遥远的过去“我知道叔父是对的。这些年来,我也一直遵循他的教诲,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我读了许多别的书,它们体系更严谨,论述更雄辩,远比那位学者的空想更‘正确’……”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怅惘。
“但它们都无法像那本书一样,让我感到……”
“向往?”莉娜轻声接上。
“应该是吧。” 阿兰尼斯转向她,唇边泛起一个了然而微弱的笑意。
他没有再说什么,莉娜也保持了沉默。
炉火在寂静中噼啪作响,温暖着房间。
此后的几个夜晚,倘若阿兰尼斯得以较早从公务中抽身,他就会在火炉边坐一会儿。莉娜会在这时去找他聊天,像是一种无言的默契。
莉娜也会讲起自己在伯恩城的生活,如何在肮脏的巷弄和喧嚣的酒馆里学会生存,如何像猎人一样捕捉那些流传的谣言和隐秘的八卦,这些都是帮助自己生存下去的重要信息。她说起出卖她的酒馆老板格里克,谈起古怪的收藏家兼死灵法师奥布里克,还有自己同“织法者”特蕾莎的渊源。
莉娜从没想过,她会这样向另一个人如此剖白过往。
阿兰尼斯大多时候只是安静聆听,在她停顿的间隙,自然地为她续上一杯温热的蜂蜜酒。
然而,所有静谧的时光都有尽头,告别终会来临。
一天夜里的聊天结束后,阿兰尼斯送莉娜到门口。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明天见”,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温和地看向她:“莉娜,你来到这里的意义,是帮助我解除诅咒。现在,这件事已经有了结论……你也可以继续出发,去过真正属于你的生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真诚的祝福,“阿卡洛,本就不是你该久留之地。”
莉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犹豫了片刻,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最终,她点了点头:“……好。”
“我会派里昂护送你到港口,这一路上毕竟不太安全。”阿兰尼斯补充道。“现在是九月末,你们按正常速度前往奥伦提斯,应该能赶得上今年最后一批穿过内海前往西海岸的船。”
“好。”她抬起眼,看向他,“那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阿兰尼斯笑了笑,面容平静,“尽管所剩的时间不多,但该做的事情,一样也不会少。我会尽量安排好一切,确保……王国的平稳。”
第二天上午,一名侍女恭敬地前来通知莉娜,国王陛下请她前去。
还是在那个熟悉的接见小厅,阿兰尼斯的气色稍好一些。他指着桌上一个打开的木匣,里面盛放着几件做工极其精巧珠宝首饰。
阿兰尼斯将一个装着一些银币和铜币的钱袋递给她,“这些你带上,路上使用。”
接着,他转向一旁的梅洛法师:“大师,请解除莉娜身上的法术吧。她自由了。”
梅洛法师上前一步,口中吟唱起简短的咒文,一道微光从莉娜脖颈处一闪而逝。
莉娜摸了摸脖子,那种束缚感确已消失。
紧接着,梅洛从自己的法师袍内取出了一本用某种黑色皮革包裹的笔记,递向莉娜。
“这是我年轻时,研究黑魔法的一些笔记和心得,”老法师的眼神平静而深邃,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也有警告,“里面记录了一些不太常见的中和负面能量、稳定精神力的技巧,或许……对你有用。黑魔法的道路充满荆棘,希望你能谨慎前行。”
莉娜有些意外地看着梅洛,又看了看阿兰尼斯。
后者对她微微点头。她沉默了一下,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本笔记,对梅洛躬身道:“谢谢你,大师。”
当天夜里,莉娜再次来到了阿兰尼斯的房间。
没有多余的言语,告别早已在白天完成。阿兰尼斯站在窗边,月光为他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晕。他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深邃。
“莉娜,”他轻声说,声音如同夜风般柔和,“祝你……能去到更多的地方,看到更广阔的风景,收集到更多有趣的宝物,永远……自由自在,幸福安宁。”
莉娜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的阴影里,聆听着他的祝福。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黑色的斗篷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身影如同被夜色吞噬,悄然消失在门外。
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阿兰尼斯独自站在月光下。
而在门外无尽的黑暗走廊中,倚靠着冰冷墙壁的莉娜,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揩过自己的眼角。指尖传来一片冰凉的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