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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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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日子缓缓流逝,莉娜开始感到一种陌生的倦怠——她还从未经历过如此无所事事的时光。
白昼漫长,她便披上那件隐身斗篷,如一道真正的影子,在宫殿的廊柱与穹顶之间游荡。待到夜幕低垂,她有时仍保持着隐匿,有时则舒展身躯,化作一只纤巧的蝙蝠,悄无声息地栖落在被月光漂白的屋脊上。她在那里独坐,或沿着倾斜的瓦顶缓步行走,俯瞰着脚下这座沉睡的宫殿。
宫中的日子大多平静,连国王也不例外。阿兰尼斯通常整个上午都留在内室,批阅文书,或是接见风尘仆仆的使者。午后,他才会出现在连接书房与议事厅的长廊,或是某条被树影掩映的花园小径上,身边偶尔跟着一两位神色凝重的臣属。他的步履沉稳,神情始终如水般平静,仿佛再繁杂的国事也惊不起他眼底的波澜。入夜之后,他书房的灯火常常久久不熄。伊薇特公主有时会在那时造访,兄妹二人的低语,如同夜风般在廊间短暂流淌。
一个午后,莉娜在花园最偏僻的角落,在一丛几乎从不被人修剪的野蔷薇后面,发现了一个男孩——他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蚂蚁搬运地上的面包屑。
莉娜化作蝙蝠轻巧地飞上老树,随即变回人形,在枝叶间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坐下。男孩看起来约莫七八岁,他那头微卷的黑发和清秀的侧脸轮廓,与阿兰尼斯有些相似。
当她调整坐姿时,树枝发出了细微的声响。男孩立即抬起头,目光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藏在枝叶间的她。
“你看够了吗?”他问,声音很轻,却没有害怕。
莉娜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
男孩又问:“你是怎么到树上去的?”
“变成蝙蝠飞上来的。”莉娜如实相告。
“哦。”男孩应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忙碌的蚁群,但那眼角的余光,仍不时悄悄探向树梢。
片刻后,莉娜轻盈地跃下树枝,落在他身旁。男孩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先前撒下的面包屑将尽,男孩从衣袋里又掏出一小块,仔细地掰成更细碎的颗粒,重新撒在蚂蚁行进的路径上。
“它们很聪明。”男孩突然开口,“每只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莉娜蹲得久了,不自觉地变换了下姿势。男孩立刻察觉了:“要站起来吗?”他关切地问,自己也跟着站起身。
莉娜直起身子,抖落衣袍上的落叶。男孩仰头看着她,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你是谁?”
“一个——客人。”
男孩的眼睛继续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她,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莉娜。”她补充道,“一个黑魔法师。”
“黑魔法?”男孩眨了眨眼,“那是什么?”
“诅咒、瘟疫、噩梦。”莉娜故意压低声音。
但男孩眼里只有好奇,莉娜忍不住问:“你不害怕吗?”
男孩眨了眨眼:“我为什么要害怕?”他的目光忽然亮了起来,带着孩子气的好奇:“你能再变一次蝙蝠吗?就现在?如果不麻烦的话。”
莉娜没有作声,身形一晃便化作蝙蝠,轻巧地在他头顶盘旋一圈,随即飞回枝头。转眼间,她又恢复了人形,悠闲地坐在树杈间。
小男孩一直仰着头看她,眼睛一眨不眨,似乎还没看够。“为什么不能一直保持蝙蝠的样子?” “变形术不能持续太久。”莉娜解释道。
“为什么?”小男孩立即问道。
莉娜跳下树枝,指着地上的蚂蚁群:“变形太久,会忘却自我的本来面目。说不定这些蚂蚁之中,就藏着几个再也变不回来的法师。”
男孩先是一愣,然后,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最后变成了一个克制却真实的笑容。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侍女的呼唤。
“我叫凯伊。”男孩快速说道,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朝莉娜挥了挥手。
莉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花丛后,突然觉得这个午后似乎没那么无聊了。
一个月色清朗的夜晚,莉娜正在连接国王书房与外厅的屋顶上踱步。下方露台突然传来激烈的对话声——是阿兰尼斯和他的妹妹伊薇特,他们显然刚从书房出来。
“与尚帕涅家族的联姻,需要你认真考虑。”阿兰尼斯的声音平静而清晰,“长姐去世已一年有余。我们收到消息,奥古斯帝国已派出使者向安尔克公国请求联姻。若无意外,安尔克的玛丽公主将成为新的奥古斯皇后。届时,我们与他们的联盟将岌岌可危——”
“需要?又是需要!”伊薇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与无法抑制的愤懑,刺破了夜的宁静,“我已为这个王国牺牲过一次了!嫁给一个年长我十几岁的陌生人,我换回了什么?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以及一个……一个让我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孩子!”
“伊薇特。”他唤了她的全名,声音依然平稳,却让空气凝滞,“你是奎里昂王室的公主,以婚姻维系王国的稳固,是你与生俱来的责任。”
“责任,责任——”公主的声音近乎嘶喊,充满了绝望,“你太自私了,哥哥!你已经献祭了艾拉,她为了你,嫁给那位年长她三十岁的老国王,最终在遥远的异乡为了生育子嗣死去——现在,你也要将我逼上绝路吗?”
“艾拉的事,我也同样悲痛。”国王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正因如此,我从未考虑让你像艾拉那样嫁给年迈的君主。那个叫莱文的骑士,我不会同意你和他的婚事,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国王继续劝道,“尚帕涅家族的汉特里克才三十多岁,是个沉稳可靠的人——”
“我不要!我不要再向上次那样,在那遥远的地方过着冰冷的囚徒般的生活!你已经害死了艾拉,现在,你又要将另一份契约摆在我面前。”公主泣不成声,“哥哥,你简直是个恶魔!一个亲手将你的姐妹们推向死亡的恶魔!”
随着一声心碎的痛哭,伊薇特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黑暗的走廊。
露台上只剩下阿兰尼斯独自站立。他没有立即离开,脸上也未见怒意,只是默然立于月光下,像一座默默承受着一切的山峦。许久,他才抬手缓缓按了按眉心,随后转身,迈着依旧稳健的步伐走回书房,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格外耗费心神,却终究在意料之中的寻常公务。
夜色渐深,庭院里只剩下喷泉的低语。莉娜站在屋顶上,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胸腔内鼓动、推搡。她轻盈地落在露台上,犹豫片刻,举步迈入了那间仍亮着灯火的房间。
“公主很难过。”莉娜停在巨大的书桌前,开口问道,“你……心中就毫无波澜吗?”
国王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扰,肩头微震,但旋即恢复了惯常的镇定,他微微颔首,招呼道:“莉娜女士。”
“你不难过吗?”莉娜继续问道。
国王放下手中的羽毛笔,“我自然会感到难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逼迫她?”莉娜执拗地追问。
“因为这是她身为公主,无法推卸的责任。”尽管对莉娜这不合时宜的介入感到些许困惑,国王仍旧选择了耐心,“因为这个世界的规则便是如此运转,每个人都被赋予了他必须承担的角色。”
“可你也是她的哥哥!如此相逼,难道不怕真的将她推向绝境吗?”莉娜的话更加尖锐。
“我深爱我的家人,这一点毋庸置疑。”国王从书桌后站起身,踱步至窗前,认真解释道:“但我别无选择。莉娜,阿卡洛只是一个孱弱的小国。我们虽因圣城之名与格洛里亚大教堂而享有富庶,但国土狭小,人口寡少,能够征召与训练的士兵极其有限。但我们的漫长边境,大多与雅莱人的聚居地接壤。尽管我们费尽心机,拉拢了一些雅莱人的部落。但附近还有雅莱人组成的部落联盟,他们的后方,还有雅莱人的其它国家,我们没有能力靠自己对抗这些势力,我们需要强有力的军事盟友。”
“结盟就非得以联姻为代价吗?”莉娜问道,“联姻就一定靠得住吗?”
“联姻确实并非万全之策,” 国王转过身,坦诚以告,“但放眼世间,也寻不到比血脉更为稳固的盟约了。”
“所以,就必须牺牲公主吗?”莉娜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冷静,却仍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生存本身便是残酷的,而政治的法则,尤甚于此。” 国王的神情变得更为肃穆,“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莉娜——弱者依附强者以求存续,强者之间则永无休止地争夺、倾轧。胜者攫取土地、粮秣与生存的权利,败者则失去一切,乃至活下去的资格。我们亲手铸造了这残酷的链条,而今,无人能够置身其外。”
莉娜沉默地看着他。
国王转过身,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清晰:“你说伊薇特可怜,诚然如此。但在这片土地上,可怜的人太多了。” 他走向窗边,望着远处沉睡的城市:“那些在田间挥汗如雨的农夫,那些在作坊中日夜劳作的匠人,他们终年辛劳,缴纳完繁重的赋税,还要直面旱涝与疫病的侵袭。一餐肉食于他们已是难得的盛宴,一间能够遮风挡雨的茅舍便是莫大的慰藉。而一旦战火燃起——”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他们连这样卑微的生活都会失去。要么死于乱军铁蹄之下,要么被掳掠为奴。即便侥幸活下来不被抓走,家园已成废墟,田地荒芜,只能在废墟之中徒劳地挖掘,眼睁睁看着孩子挨饿。”
“那么公主呢?”莉娜追问,不肯退让,“为了这些人的生存,她就理当被牺牲?”
“是的。”国王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她既享受了公主的尊荣——居于宏伟的宫殿,身着华美的服饰,享用精致的餐肴,出行有车驾扈从——这一切,皆非毫无代价。她必须为此献上她的自由与婚姻。而我所能做的,便是在这既定的框架之内,竭力使她的婚姻不至过于不堪。这已是我能为她争取的,最大限度的仁慈。”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莉娜看着国王,眼神流露出痛苦和认真。
“我无力改变这世界的规则,莉娜。” 国王的声音低了下去。“或许,这正印证了我的无能。但我仍愿竭尽所能,令所有人的生活,不至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明白了。” 莉娜轻声道,“谢谢你。”
“无需致谢。”国王也稍稍收敛了情绪,“难得有机会——说出这些话。”
“那么……我告辞了。”莉娜说着,转身走向通往露台的门扉。
“晚安。愿你好梦,女士。”阿兰尼斯说道。
莉娜未再回首,身形于露台边缘一晃,便化作一只蝙蝠,融入了无边的夜空。
过了两三天,天气已经转冷。一个夜晚,阿兰尼斯正于书桌前披阅公文,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抬眼望去,见莉娜身着那件过于宽大的袍服,悄然落于露台之上。
国王搁下笔,站起身来迎了出去。
莉娜静立原地,望着他,唇瓣微启,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是想与我谈谈吗?”阿兰尼斯试探着问道。
“嗯。”莉娜低应一声,双手不自觉地紧紧交握,“我心中有些事……想要问你。”
“好。”他引她走向壁炉旁那对舒适的座椅,示意她落座,“需要喝点什么吗?或许能驱散一些寒意。”
莉娜没有回应,眼神空洞地望着火光。国王未再追问,转身自矮几上取来银质酒壶,为她斟了一杯温热的蜂蜜酒,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桌上。
她接过酒杯,温热的触感让她稍稍回神。“有一个来自索莱姆的骑士……” 她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那是个不起眼的地方,在洛泰尔南部,靠近瓦朗斯。有一次,他和队伍途经一座遭强盗洗劫的村庄,在废墟里……发现了一个小女孩。”
说到这里,莉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美好的幻影:
“那幢石砖房子很小,但窗台上总是摆着几盆天竺葵。骑士每次远行归来,靴子上还沾着泥,就会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蜂蜜糖。糖总是有点化了,黏在纸上……冬夜里,壁炉的火光会在他脸上跳跃,他讲故事时总是挥着手,模仿巨龙喷火的样子,把小女孩逗得咯咯笑。”
“他梳头的手法很笨拙,时常不小心扯痛她,但动作很轻。小女孩过生日时,他会特意去集市买一小块昂贵的姜饼,上面用糖霜画着小小的星星。他老是受伤,胳膊上、背上总是缠着绷带,女孩很担心他,但他总是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故意做个鬼脸:‘哎呀,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还没你上次摔跤疼呢。快别哭了,爸爸最怕看到你掉眼泪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直到那次他回来时……少了一条腿。女孩儿吓得一直哭,她很担心她的父亲会死掉,但骑士活了下来——”
莉娜停顿了很久,唯有炉火在她的眼眸中,投下跳动的光与影。
“之后的生活全变了。他们搬进城外那座漏风的茅草屋,老仆人也默默地收拾行李离开了。骑士试着去找工作,拄着拐杖,一遍遍地说‘我还有个孩子要养’。可谁会雇一个瘸腿的骑士呢?”
“他开始喝酒,摔东西。摔完后又抱着她痛哭,反复说着‘对不起’。小女孩学会了踮着脚收拾碎片,用冷水给他敷额头……她总是很小心,很小心,生怕做错什么。”
阿兰尼斯静静地注视着莉娜,目光深邃而温和。
“后来……那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莉娜的声音变得飘忽,“雨水顺着茅草屋檐往下淌,在泥地上汇成小水洼。莱特……莱特突然变得很温柔,还给她带了条半新的蓝裙子,领口绣着小花。他说:‘我带你去见一位大人……他会给我们钱,很多钱。你要听话,要微笑。’”
“第二天雨还没停。”她的语速变快了,“马车轮子陷在泥泞里,吱呀作响。女孩的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雨水一道道滑落。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停在一栋高大的石头房子前。管家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递给莱特一个装着金币的钱袋。”
莉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女孩被拉着往里走时,突然害怕极了。她回头抓住莱特的衣角,雨水打湿了她的手指。她一遍遍喊:‘爸爸……爸爸……’”
她突然噤声,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沉默。良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他……推开了她的手。”
阿兰尼斯没有说话,只是将她面前的酒杯轻轻向前推了推,随后便恢复了之前的姿势,用沉稳而耐心的目光示意她在自己愿意的时候继续。
“后来……我逃出来了。”莉娜跳过了一大段,声音干涩,“扮成小乞丐,一路乞讨,一路询问,走了半个月才回到索莱姆。当我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莱特看见我……他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他抓着我的胳膊说:‘你必须回去!立刻回去!主教大人我们得罪不起!’”
“我挣脱他跑了。雨下得很大,他拄着拐杖在泥地里追了几步就摔倒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趴在泥水里,再也没有追上来。”
她的声调逐渐趋于一种可怕的平静,仿佛结了冰的溪流:“后来我在荒野里迷了路,又冷又饿,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我听见了低语,像在我的脑子里说话一样,我跟着它找到了一座古墓。我在那里学会了魔法,活了下来。”
“一年后,我杀了那个主教。”
“又过了些日子,我回到索莱姆。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是想问他为什么,还是想要报复他,我不知道——”
莉娜抬起头,直视着阿兰尼斯:“可是茅屋已经塌了。村里人说,那个瘸腿骑士死了好久了。可能是喝多了掉进河里,可能是旧伤溃烂……他们随便把他埋在了村外。等我去找的时候,连个土堆都找不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
“他就这样……死了。我永远……也找不到他了。”
酒杯在她手中微微晃动,映着跳动的炉火。
“我觉得我应该恨他的——”莉娜抬起头,直视着阿兰尼斯,“但之前你说,生活是很残酷的,总要有东西拿去交换的,所以我被拿去交换——是应该的吗?”
“如果你问我的想法,我认为不是。”阿兰尼斯回答道。
“为什么?”莉娜有些惊讶地问道。
国王在她的对面坐下,缓缓回忆道:“我幼年时就跟随在我叔叔身边,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国王。当时王国面临战争的压力,我的姑姑和姐姐,一个嫁到了遥远的弗兰德斯,一个嫁到了黎波里,嫁给了比她们大二十多岁的男人;我的姐姐艾拉出嫁的时候,还不到十二岁——我的叔叔是这样跟我说的:‘相较于那些在战火中殒命,或是沦为奴隶的无数臣民,她们所付出的代价固然沉重,却并非完全无法承受。但这绝不意味着,可以将这种牺牲看成理所应当。等你将来成为国王的时候,你会面临许多类似的选择。但要记住,牺牲或许是必要的,但它永远是一种罪过。作为下令者,你必须确保它出于公义,而非私欲;必须给予牺牲者与其付出相称的补偿与身后的尊荣;最重要的是,你必须亲自背负这份罪孽的重担前行,永远不要将他人的痛苦视为理所当然。一旦你开始心安理得,你的行为就与魔鬼无异了。’”
阿兰尼斯停顿了一下,直视着莉娜,神色十分认真和郑重:“而莱特,他既让私欲玷污了牺牲的名义,事后又无力背负这份罪孽带来的痛苦,只想通过遗忘和你的顺从来寻求自我解脱。基于此,我认为他的行为是不应该的,也是不可原谅的。”
莉娜没有回答,她听懂了国王的话。
“那么……我是否应该继续恨他?” 莉娜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我无法替你回答这个问题,莉娜。被伤害者拥有不宽恕的权利,这是你的自由。”阿兰尼斯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你要知道,若让这恨意长驻心中,便如同始终行走在旧日的阴影里。”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让接下来的话语更具分量:“这世上确有圣徒,也有恶魔,但更多的是徘徊其间的普通人。要求他们超越人性的软弱、恐惧与私欲,去无条件地爱其他人,是一种近乎神性的苛求。我们向往这种情感,但它并非人人皆可达的境地。” 他的目光温和而恳切,“不必为此对人性失望。我只希望,在未来,你能遇见足够珍贵的人与事,让你觉得……曾经的挣扎与如今的宽宥,都是值得的。”
阿兰尼斯站起身,缓步走到莉娜面前。他略作迟疑,而后以一种庄重而轻柔的姿态伸出手,将掌心虚覆于她的额前。莉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最终选择了接受。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和而坚定的暖流,自他掌心接触的那一点蔓延开来,如同春日融雪,缓缓浸润至她的四肢百骸——这是一位受埃拉诺尔祝福的国王所能给予的,带有庇护与祈愿性质的赐福。
“你确实承载了一段浸透悲伤的过往,”他收回手,声音里带着恳切和真诚,“为此,我由衷祈愿你的未来能远离一切阴霾,得见光明,拥抱属于你的安宁与幸福。”
莉娜猛地偏开头,挣脱了他的手掌,深深地低下头去——她感到有泪水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阿兰尼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退开一步,低头注视着她。
待莉娜的情绪稍微恢复了些,她用手背略显仓促地拭过脸颊,站起身,仔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
“谢谢您,”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但已恢复了基本的平稳,“我感觉……好多了。”
国王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这就好。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
“那么,晚安了,陛下。”莉娜调整了一下表情,回以一个浅淡的微笑,转身向那扇通往露台的门走去。
“晚安,莉娜女士。” 国王注视着她的背影,轻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