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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诅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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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缕天光被沙海吞没,数十堆篝火便在瑟拉玛绿洲旁的空地上燃起。跳动的火焰驱散了白日里交战带来的杀伐与疲惫,将一张张脸庞映照得发亮。空气中,烤羊肉的焦香与沙漠香料的浓郁气味,彻底取代了残余的血腥。巨大的行军铁锅里翻滚着加入了麦粒和干菜的肉汤,发出“咕嘟”的诱人声响。
萨伊尔部落的战士带来了他们的酸奶酪和椰枣,而阿卡洛的士兵们则贡献出了随身的硬面包和酒囊。营地自然分成了几个圈子,却又彼此敞开。最大的主火堆旁,阿兰尼斯国王与萨伊尔酋长并肩而坐,两人不时低声交谈,偶尔发出爽朗的笑声。
稍远一些,里昂和罗兰兄弟坐在士兵们中间。里昂的伤口已被妥善包扎,他靠着马鞍,一边撕扯着面包蘸肉汤,一边听着士兵们讲述战斗时的惊险时刻。罗兰始终沉默地擦拭长剑,偶尔抬眼扫视四周,目光在阴影处停留片刻。
在另一个火堆旁,梅洛法师正与萨伊尔部落的几位长者坐在一起,莉娜就坐在他身旁。晚宴开始前,阿兰尼斯已经派自己的卫兵送来了一小杯深色的、冒着热气的草药汤剂,散发着甘菊与薄荷的舒缓气息。此刻,卫兵再次送来了一碗炖得烂熟的燕麦粥,里面混合了切碎的、易于消化的肉糜。
莉娜小口吃着粥,这样细致的关照反而让她感到一丝无所适从的窘迫。她抬眼向国王的方向望去,阿兰尼斯正专注地倾听着萨伊尔酋长说话,偶尔点头。跳动的篝火映在他黑色的鬈发上,折射出一圈幽微而深邃的蓝色光泽,仿佛是夜色本身凝聚成的光晕。
夜深时分,萨伊尔部落的乐师弹奏起古老的乐器,忧伤而悠扬的曲调在夜空中飘荡。几个萨伊尔战士开始随着音乐起舞,他们的身影在火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阿兰尼斯起身向乐师们颔首致意,随后缓步走向梅洛与莉娜所在的位置。
他的目光在莉娜面前那碗几乎未动的粥上轻轻掠过,声音温和而平稳:“明日启程返回阿卡洛,路上需要三天。”他略作停顿,又补充道:“队伍会放慢速度行进。若途中感到任何不适,随时可以告诉里昂或梅洛大师。”
说罢,他转向老法师,语气郑重:“大师,路上还需您多费心。”梅洛微微欠身,低声应允。
国王最后向莉娜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返回阿卡洛的路程持续了三天。莉娜被换到了一辆更加舒适、减震更好的马车里,梅洛法师坐在她对面的位置,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峦。车窗外,无垠的沙海在车轮下延伸,九月的风已带上凉意,驱散了白日的最后一丝酷热。
第三日正午,当车队翻过最后一座高大的沙丘,阿卡洛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那座被誉为“圣城”的白色巨城,宛如一颗镶嵌在金色沙海与绿色橄榄林交界处的明珠,高耸的塔楼与雄浑的城墙在烈日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干燥的尘土、无孔不入的异域香料、烤饼的焦香、牲畜的膻味、无数朝圣者身上散发的、混杂着远方尘土与旅途风尘的温热气息,以及从深巷神殿中飘出的玫瑰与檀木制成的圣香……所有这些气味在灼热的空气中蒸腾、发酵,混合成一股独特、浓烈、足以令人头晕目眩的城市味道。各种语言的祈祷声、商贩声嘶力竭的叫卖声、骆驼与骡马脖颈上铃铛的脆响,嘈杂错乱,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仿佛连自己思考的声音都要被淹没。
之后,车队经过了格洛里亚大教堂——那个在传说中,光明神的化身埃拉诺尔曾降临世间、驱散瘟疫的神圣之地。莉娜之前在酒馆也听东方来的行商聊过,统治阿卡洛的奎里昂王室,曾受到过这位神祇的赐福。宏伟的教堂入口前,挤满了从大陆各处远道而来的朝圣者,他们匍匐在地,口中念念有词,使得这里的街道氛围瞬间变得安静而肃穆。
通往城市中心的上城区依山而建,街道愈见陡峭,守卫也愈发密集。那些身着亮银铠甲的卫兵们眼神锐利,审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王宫前的上坡路尽头,矗立着最后一道关隘——由精锐骑士与士兵把守的巨大门楼,黝黑沉重的金属门扉上,清晰地雕刻着奎里昂家族的徽记:一朵被柔美新月之辉包裹着的纯洁百合。
当那扇沉重的宫门在车队身后缓缓闭合,外面的世界仿佛被瞬间隔绝。市井的所有喧嚣如同被利刃一刀切断,取而代之的,是庭院中央喷泉永不停歇的潺潺水声、古老石壁散发出的清凉感,以及一种被绝对权力与历史重重包裹的、令人心生敬畏的寂静。
莉娜被安置在宫殿西翼一个宽敞而舒适的房间。石砌的壁炉足以抵御沙漠夜晚的寒冷,拥有宏伟拱顶的长窗朝向精心打理的内庭花园,窗外可见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与中央的大理石喷泉。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大床上铺着柔软的羊毛毯与洁净的亚麻床单,一个巨大的橡木衣柜立于墙边,配有精美陶制水壶与盆的洗脸架一应俱全,地面上铺设着来自东方、图案繁复的手织地毯。
抵达王宫的次日,一位神情严肃、留着灰白短须的医官前来为她诊视。他的动作精准而利落,言语简洁。
“过度疲劳,加之水土不服,”他配着药剂,声音平稳无波,“需要静养,勿要劳神。”
留下一些草药茶与药膏,并嘱咐每日服用后,他便行礼告退,毫不拖泥带水。
有了专门的照料,加之时间已至九月中,白天的气温不再酷热难耐,莉娜的身体开始渐渐适应。过了四五日,她的气色和精神都已恢复了大半。
她时常坐在窗边的软椅上,透过拱窗观察着庭院。
她最常看见的,是阿兰尼斯在罗兰的护卫下,步履匆匆地穿过花岗岩铺就的石径。有时,他的身边会跟随着几位王国重臣——那位身着华丽主教长袍、身形清瘦微躬的老者,正是索拉西斯大主教兼首相泽维尔。莉娜曾听见阿兰尼斯恭敬地唤他“老师”。老人表面看似温和,唯独那双眼睛,清亮得慑人,仿佛能洞悉人心深处的一切秘密。
并肩而行的两位贵族骑士,气质则截然不同。塔尼斯公爵德雷顿身姿永远笔挺如松,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刚硬如同石刻,看人时目光总是带着冰冷的审慎。走在他身旁的沃兰迪斯伯爵卡西扬,却像一股裹挟着血腥气的烈风。他高出众人一头,宽阔的肩膀充满了压迫性的力量,一道狰狞的疤痕从他的眉骨直劈入浓密的短髯。他的手似乎总闲不住,指节不时摩挲着剑柄上的磨损痕迹,仿佛利剑随时会铿然出鞘。
庭院里,偶尔也会出现两位公主的身影。年长的伊薇特公主宛如一只快乐的云雀,常常领着三五侍女在花园中漫步嬉戏。她那与国王相似的黑色鬈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笑声所到之处,连侍卫的表情都不自觉柔和。另一位年幼的公主艾利诺,则像一道淡薄的影子,常常独自一人坐在茂盛的玫瑰丛旁,浅金色的长发在日光下近乎透明。她膝上总是摊开着一本厚重的书籍,一位年长的侍女沉默地陪在一侧。
一个平静的傍晚,梅洛法师如灰色影子般来到她的房间。他在窗前静立良久,望着暮色将花园染成金红。
莉娜靠坐在窗边的另一侧,耐心地等待着他开口。
终于,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是时候告知你,我们请你来阿卡洛的缘由。”他顿了顿,“阿兰尼斯陛下,身中诅咒。”
莉娜静静听着——这消息并不令她感到意外。她早已从与里昂的对话中猜到端倪,更在初见国王时便确认了这个事实。
“施咒者,是一位女黑魔法师。”梅洛的声音低沉平稳,“我探查到,咒文构造与阿尔斯特德卷轴同源。但卷轴在这世间已销声匿迹太久,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你。”
莉娜微微挑眉:“为何不直接寻找施咒者?”
“她已不在人世。而且,她似乎也只是偶然得到部分卷轴残篇。”梅洛注视着她,“你是卷轴选定的继承人。我希望你能尝试解开这个诅咒。”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而郑重,“无论成败,圣城都将以厚酬相谢,并还你自由。”
莉娜沉默片刻。她确实别无选择。
“我同意。”她说,“但我需要先探查诅咒的状况。”
梅洛微微颔首:“陛下尚在处理公务。晚些时候,我会带你去见他。”
夜深时分,梅洛带着莉娜穿过月光笼罩的回廊与盘旋而上的石阶,来到宫殿顶层的房间。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一股庄重而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雪松木衣柜、蜂蜡蜡烛、陈旧羊皮纸与一丝淡淡熏香混合的复杂气味。
阿兰尼斯靠在书桌后的扶手椅上,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墙上的青铜烛台与桌上的银制油灯交相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摇曳的光影。
“陛下。”梅洛行礼道,苍老的声音在静谧的书房中格外清晰,“莉娜法师愿意尝试解读诅咒。”
阿兰尼斯放下手中的文书,端正了坐姿,他望向莉娜,灰蓝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专注:“有劳了。”
莉娜走上前,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我需要你伸出一只手。”
阿兰尼斯依言伸出手,掌心向上,轻轻摊在铺着深色绒布的桌面上。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常年握剑而略显粗糙。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关节处散布着细小的疤痕与硬茧。
莉娜伸手握住他的手掌,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她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阿兰尼斯抬起眼,目光温和地望向她,带着无声的询问。
莉娜意识到了自己的紧张。她稍稍松开手,闭上双眼,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释放出一缕细微的魔力,如同探入幽暗深海的丝线,试图捕捉那潜藏在国王血脉中的诅咒痕迹。然而,未发作的诅咒如同蛰伏的毒蛇,隐藏得极深。她只能隐约感知到一些古老、晦涩的咒文回响,如同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不清的低语。
“痕迹太微弱了,”莉娜松开手,如实相告,她的目光落在阿兰尼斯微微敞开的衣领处,那里,一小片异样的、颜色深于周围皮肤的阴影若隐若现,“必须等它发作时才能看清全貌。”她抬眼,没有任何迂回地切入正题,“但在那之前,我有些问题需要陛下解答。”
阿兰尼斯颔首表示应允。
莉娜的目光平静而直接:“这诅咒最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阿兰尼斯沉默了片刻,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遥远的回忆。“大约十二岁那年,”他的声音平稳,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一次睡梦中,我发起高热,昏睡了整整三日。”他微微停顿,“醒来后,才发现胸前多了一块……不寻常的印记。”
“最早多久发作一次?”莉娜接着问道。
“起初间隔很长,大约三四个月一次。”阿兰尼斯答道。“之后,间隔逐渐缩短。到如今,大约一个月一次。而且每次发作时,那些斑块……就会向身体的其他部位蔓延。”
“除了斑块蔓延,发作时还有什么感觉?”
“所有被斑块覆盖的地方,”阿兰尼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放在扶手上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会剧痛,如同被灼热的刀刃刮过骨骼,同时感到深沉的无力,严重时……难以行动。” 莉娜点了下头,表示明白。她身体前倾,目光落在他颈间,没有任何委婉的铺垫:“您衣领下的痕迹,我需要查看。”
阿兰尼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依言用手指轻轻拨开衣领,让锁骨上方那片皮肤暴露在灯光下。
那是一片颜色深暗、近乎紫黑的斑块,表面粗糙,与周围皮肤界限分明。莉娜凑近仔细查看,没有用手触碰,只是凝神感知。一股阴冷、怨毒的能量隐隐散发出来。
“确实是黑魔法的诅咒,充满怨恨和某种执念。”莉娜直起身,用语准确但直接,“但目前只能看出这些。它隐藏得太深了。”她陈述事实,“我需要等它发作时再次探查。”
阿兰尼斯点了点头。
“前任国王,卡西米尔陛下,是否也身负这样的诅咒?”莉娜直视国王,继续问道。
阿兰尼斯犹豫了一瞬,答道:“是。”
短暂的沉默在房间中弥漫。莉娜看着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探究:“那位施咒者,与奎里昂家族是什么关系?”
问题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阿兰尼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极为复杂的神色。他微微移开视线,望向跳动的烛火,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那是一种拒绝的姿态。
一直静立的梅洛法师适时上前半步,声音低沉缓和:“莉娜女士,关于诅咒的起源,牵涉复杂,不便详述。”
老法师的话语如一道无形的界限。
莉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随即收回。“我明白了。”她不再追问,仿佛刚才那个的问题只是随口的闲聊,“那就等下次发作。”
“好。”阿兰尼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发作时,我会立刻派人通知你。”
他顿了顿,看着莉娜,补充道:“我身中诅咒之事,除我之外,只有大师和几位大臣知道,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请对外保守秘密。”
“明白。”莉娜简短应答道。
随后,她便同梅洛法师一道,告辞离开了国王的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