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洛的月光》马小也

4、晨曦

　　离开特里维时，里昂在镇上购置了一辆二手货运马车与几匹健壮的役马。这一明智之举，令后续的旅程平顺了许多。年轻的骑士特意为莉娜备下了一张厚实的羊皮毛垫，铺设在堆满物资的车厢一角，权作一个可供蜷身的角落。

　　“这样或许能稍好些。”里昂说着，伸手想扶她登车。

　　莉娜侧身避开他的触碰，自己抓住车门框，利落地一跃而上。里昂的手悬在半空，停顿片刻，最终若无其事地收回，默然转身检视马匹去了。

　　接下来的旅途中，莉娜大多蜷缩在马车那个昏暗的角落，唯有当腿脚麻木得难以忍受时，才会下车行走片刻。沿途经过的城镇使得补给不再艰难，他们终于得以品尝带着新鲜麦香的面包，偶尔还能分到一块咸肉。

　　路途并非总是太平。贵族间的战事造就了不少流民和逃兵，他们如同荒野中的饿狼，在远处窥伺着这支队伍。多数时候，“圣城阿卡洛”的名号便足以令这些人望而却步。偶尔遇上规模较大的匪帮时，里昂会选择支付“过路费”——在他看来，破财消灾总好过平白折损人手。

　　如此一路谨慎前行数周，直到某个清晨，咸湿的海风送来了米伦的气息。

　　这座“千桥之都”宛如从翡翠海的潟湖中生长出来的梦境。数百座岛屿被形态各异的石桥串联，运河取代了街道，“月牙舟”细长的身影在碧波间悠然穿梭。主运河两岸，富商们的宅邸争奇斗艳，雕花的拱窗在阳光下泛着蜂蜜色的微光。

　　拐进支流，又是另一番天地。狭窄的水巷里，阳光被切割成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盐味、水流拍打石基的声响，以及远处市场的喧嚣。偶尔，小巷会豁然开朗，露出一方小广场。广场中央，一口生着苔藓的古井边，几个老妇人正低声闲谈，脚边蜷着一只打盹的猫。空气中飘来附近厨房炖煮的香气，居民汲水时辘轳的吱呀声与孩童的嬉笑在墙壁间轻轻回荡。

　　他们下榻的“金狮旅店”就坐落在主运河畔。从房间的窗户望出去，船只往来如织。柔软的羽毛床铺着洁白的亚麻床单，墙上的织锦描绘着古老的传说。晚餐时，侍者端上炖得奶白的鳗鱼汤、烤得恰到好处的墨鱼，还有用番红花调味的蟹肉。这里的葡萄酒格外醇厚，价格却出乎意料的实惠。

　　里昂曾建议莉娜出门走走：“这里的大运河、普拉广场钟楼和蓬特大桥，都值得一观。”但莉娜始终提不起兴致。她知道自己无法逃走，而一旦登上前往阿卡洛的大船，再想回到伯恩城只会难如登天。这份无力感让她终日恹恹不乐。梅洛法师很少现身，不过莉娜心里清楚——他一定就在不远处守着。

　　休息一日后，里昂便开始着手安排接下来的行程。他带着扈从将马车和马匹牵到市场——那里的价格比较公道，正适合像他这样不擅长讨价还价的人。

　　傍晚归来时，他向梅洛法师说明情况：“五天后有艘大船将出海前往奥伦提斯。眼下正是顺风时节，大约三到四个月便能到达。”老法师微微颔首。接下来的日子，里昂整日奔波在码头之间，仔细打点着远航的一应物什。

　　五天后，他们登上的是一艘名为“温迪娜号”的柯克船，它拥有高耸的艏楼和艉楼，三面巨大的风帆在风中鼓动，看起来雄伟可靠。莉娜分到一间狭小的木制舱室，就在梅洛隔壁。房间里有一张窄床，和一个巴掌大的舷窗，透过它能看到外面起伏的海面。

　　船长以利亚·萨尔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热情地邀请他们一同用餐。船上的食物出乎意料地丰盛——腌鳕鱼、硬奶酪，甚至还有新鲜的柑橘。

　　但莉娜几乎无福消受。开船不到半日，强烈的晕船反应就将她击垮。眩晕、恶心、头痛轮番折磨着她，胃部翻腾不止，却只能吐出酸水。她蜷缩在狭小的床铺上，感觉自己像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叶子。梅洛给她喂了特制的草药，但收效甚微。

　　唯有在船只短暂靠岸补充物资时，里昂和梅洛才会带她上岸，在港口的旅店小住一两晚。只有当双脚踏上坚实的土地，莉娜才能勉强咽下几口面包，喝些肉汤。

　　这段海上的时光被晕眩和虚弱拉得无比漫长。三个多月后，当奥伦提斯的港区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已是八月初。莉娜站在甲板上，海风吹动她宽大的衣袍——袍下已是形销骨立。她扶着栏杆，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香料和海水气息的空气。

　　这座城市与米伦截然不同，它如一位坚实的巨人，牢牢扼守在伸向翡翠海的岩石半岛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以巨型方形砂岩垒砌的城墙、塔楼与城堡——它们巍峨耸立，庞大厚重，棱角分明，透出一种纯粹的、令人屏息的军事美学。其中最为宏伟的，是驻守于此的雷恩骑士团城堡；它如雄狮般盘踞在海角之巅，俯瞰着港口与往来陆路。

　　港中停泊的船只也更为多样：既有笨重却容量惊人的货船，也有静默中透出杀气的战船。空气中混杂着松木、沥青、咸鱼与香料的浓烈气味，搬运夫的号子、商人的争执与铁匠铺的敲击声此起彼伏。城内街道狭窄拥挤，且多数被覆盖——为防御与遮阳，许多街巷上方搭建了石砌拱廊或木制天棚，行走其间，宛如步入一座昏暗、嘈杂、由石头筑成的巨大蜂巢。

　　一行人在此停留数日。里昂购置了新马车与马匹，众人也换上轻便的棉质长袍，以应对接下来干燥炎热的路程。待莉娜体力有所恢复，他们便继续向东，前往阿卡洛——这意味着必须穿越厄斯费尔的雅莱人领地。

　　这里的炎热超乎想象。正值一年中最酷热时节，阳光如熔铁般倾泻而下。正午时分，石块与沙地滚烫到足以灼伤裸露的肌肤。天空不见一丝云彩，干燥的空气里浮动着细密的尘土。放眼所及，草木枯槁，大地呈现出一种被炙烤过的焦黄色。

　　夜晚又是另一番景象。气温骤降，寒意刺骨，他们不得不裹紧所有能保暖的东西。

　　抵达名为萨拉巴的小镇时，莉娜再一次病倒了。

　　连日来白昼的酷热与夜晚的刺骨寒意，加上旅途积攒的疲惫，终于彻底击垮了她。她时而陷入昏睡难以唤醒，时而又在梦魇中惊悸颤抖，呼吸急促而浅薄，干裂的唇边渗出血痕。

　　梅洛为她喂下镇痛的草药，又施了安神的咒文，可他终究不是专业的医者，手段有限。直到里昂派士兵请来一位熟悉本地气候的草药师，莉娜的症状才稍稍缓和。

　　然而当夜，她的情况再度恶化，高烧不退。沉默良久的梅洛望向一旁眉头紧锁的里昂，低声道：“她需要一位真正的医师。”

　　第二天一早，前去探路的士兵带回了坏消息：前方的萨伊尔部落与贾巴尔部落爆发了冲突，通行已变得极其危险。

　　小队不得不在萨拉巴继续滞留三日，而莉娜的病情时轻时重，始终未见根本好转。

　　里昂将地图在旅店粗糙的木桌上展开，指尖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西南方向的峡谷地带。“我们可以从这里绕行，穿过纳哈尔峡谷。顺利的话，大约五六天就能到达阿卡洛。”他望向梅洛法师，语气中带着审慎的提议。

　　老法师沉默片刻，低声回应：“那条路很危险。”

　　“的确，地势险要，适合设伏。”里昂点头，“但现在附近的部落正忙于交战，应该无暇他顾。况且我们的人手也足够应付一般的袭击。”

　　梅洛没有立即接话，目光仍停留在地图蜿蜒的路径上。

　　里昂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些许的焦急：“莉娜的状况不能再拖了，我们必须尽快带她回到圣城。”

　　梅洛缓缓抬起头，终是做了决定：“那就从这里绕行。做好准备，我们尽快出发。”

　　第二天一早，众人以无酵饼和羊奶酪简单果腹后，便收拾行装，依照计划向纳哈尔峡谷进发。当日下午，队伍顺利抵达了峡谷的入口处。

　　在谷口休整一夜后，次日早晨，队伍正式向峡谷内进发。莉娜的身体稍见好转，她靠坐在马车一侧，梅洛法师静坐对面。马车外，里昂举手示意队伍暂停。梅洛瞥了莉娜一眼——或许是防备她再生事端——随即起身下车。此处地势险要，的确是理想的伏击地点，谨慎些总不为过。

　　里昂仔细观察四周，不见飞鸟踪迹。谷中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回响。梅洛低声念咒，袖袍无风自动。魔力随气流向前方峡谷蔓延。片刻后，他收起法术，对里昂说道：“近处没有危险，但这峡谷极长，有些区域我无法探查，务必小心。”

　　队伍缓缓进入峡谷。入口处是一片宽阔的干涸河床，松动的石块不仅难以下脚，更让马车颠簸不止，吱呀作响。众人屏息凝神，警惕着山谷中的任何动静。

　　河床逐渐收窄，前方出现一段狭窄隘口。两侧崖壁上留有过去人工开凿的狭长瞭望孔，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谷中寂静，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在隘口最窄处的前方，出口的亮光已清晰可见，如同一圈充满希望的光晕。然而一块崩落的巨岩堵住了去路，只留下一道狭窄缝隙。

　　就在这时，浓雾毫无征兆地降临。

　　走在最前面的马匹不安地刨着地面，发出低嘶。与队伍同行的梅洛停下脚步，高声警示：“是贾巴尔部落，他们的萨满就在附近！”

　　里昂立即下令：“结阵！依托马车防御！”

　　浓密、湿冷且带着泥土腥味的白雾从地面急速升起，瞬间吞噬了整个队伍，能见度骤降至十步之内。

　　攻击从雾中袭来。先是零星的箭矢射在盾牌上，意在制造混乱。随后，带着古老韵律的战吼从四面八方响起，贾巴尔战士如鬼魅般从雾中冲出，发动一轮迅猛劈砍后又迅速退入雾中。他们显然精于雾中作战，攻势井然有序。里昂的命令在浓雾中难以传达，队伍陷入各自为战的险境。

　　梅洛法师将法杖顿地，吟唱咒文。气流在他周围咆哮，形成风眼，将雾气向外推开二十步，构筑出一个清晰的圆形防御区。里昂抓住这宝贵时机，怒吼着重整队形：“圆形防御！盾墙！”士兵们迅速背靠背架起盾牌。

　　马车内，莉娜早已低声念咒，用斗篷隐藏身形，悄然钻出车厢。

　　察觉到强攻难以奏效，贾巴尔部落立刻改变战术。他们不再闯入风眼，而是紧贴风墙边缘游走，从防御薄弱的侧后方轮流投掷短矛和飞斧。梅洛的风成了双刃剑——它驱散了近身的迷雾，却也暴露了小队的方位和防御范围。

　　贾巴尔战士以三五人为一组，从不同方向发动短促突击。一队佯攻正面吸引注意，另一队便从侧翼猛攻数秒后撤退。这种战术不断消耗着守卫者的体力和意志。

　　“坚守阵地！”里昂的声音已经嘶哑，他的剑上沾满了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士兵们开始喘息，盾牌变得沉重。虽然暂时没有崩溃，但绝望的情绪开始在沉默中蔓延。

　　一支流矢擦过莉娜的脸颊，钉在车门上。她犹豫片刻，还是抬手念咒。诅咒之力悄然蔓延，贾巴尔战士们顿时感到四肢沉重，攻势为之一滞。梅洛法师趁势腾出手来，向逼近的敌人掷出数枚魔法弹。

　　但莉娜终究太过虚弱，很快无力维持法术。她喘息着瘫靠在车门边，敌人的攻势随即再度汹涌。

　　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传来沉重整齐的马蹄声，大地微微震颤。

　　残雾如纱幔般被骤然撕裂。

　　一匹白马破雾而出，蹄声清脆地踏碎晨寂。马背上的骑手身姿挺拔，金甲在稀薄晨光中流转着温润光泽——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奇异地统御了战场上的一切杂色。

　　他黑色鬈发浓密如夜，衬得肌肤如同古典雕塑般苍白完美。形容利落，姿态优雅，仿佛从古代传说中走出的神祇，兼具了少年的俊美与王者的雍容。当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扫过战场时，莉娜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那目光如同笼罩薄雾的黎明，纯净而易碎，带着神祇般的疏离。

　　她甚至忘了自己还隐身在斗篷之下。

　　“是国王陛下！”里昂激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年轻的阿兰尼斯国王亲率精锐骑兵，与萨伊尔部落的友军一同赶到。他一马当先，长剑出鞘的刹那，骑兵如潮水般涌向贾巴尔战士。

　　“为了阿卡洛！”国王的呐喊响彻峡谷。

　　突如其来的援军彻底扭转战局。贾巴尔部落在骑兵冲锋下溃不成军，很快四散逃走。

　　里昂踉跄上前，单膝跪地：“陛下！”

　　阿兰尼斯利落地翻身下马，伸手将他扶起：“起来。你做得很好。”他的目光扫过里昂肩甲上的裂痕与血迹，眉头微蹙：“伤势如何？”

　　“皮外伤，不得事。”里昂借力站直身子，脸上仍带着未散的惊愕，“陛下怎么会亲自前来？”

　　“我们应萨伊尔部落之请前来支援。”阿兰尼斯收回手，望向峡谷两侧的高处，“他们的斥候早就注意到贾巴尔人的异常调动，只是没想到——”他顿了顿，“他们的目标会是你们。”

　　“真是万幸。”里昂长舒一口气，“若非陛下及时赶到，我们恐怕真要全军覆没了。”

　　这时，梅洛法师缓步走近。阿兰尼斯转向他，郑重致意：“大师。”

　　短暂的沉默后，国王语气间带着几分斟酌，再度开口：“那位‘客人’现在何处？”

　　梅洛尚未回答，脖颈上那道熟悉的刺痛已悄然浮现。斗篷微动，莉娜应声现出身形：“我在这里。”

　　她脸色苍白，瘦骨嶙峋，沾满血迹与尘土的袍子更显得狼狈。深陷的眼眶在脸上投下浓重阴影，唯独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却毫无顾忌地迎向国王的审视。就在那交汇的视线中，她捕捉到他眼底一丝不寻常的晦暗阴影——莉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那是黑魔法侵蚀的痕迹。

　　这般直视无疑带着冒犯。里昂急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垂下头：“陛下，这位便是莉娜女士。”

　　阿兰尼斯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回视着莉娜，目光在她过分消瘦的身形上停留片刻，而后微微颔首：“看来这一路让你受累了。”随即，他将询问的目光转向里昂。

　　里昂立即解释道：“从米伦登船起她就饱受晕船之苦，抵达后又因水土不服持续发烧。我们正打算尽快带她回城医治。”

　　“此番跋涉令你抱恙，是我考虑不周。”阿兰尼斯的声音温和而沉稳，目光诚挚，“我们即将抵达阿卡洛，届时定会为你安排妥善的居所与医者，助你安心康复。”他优雅地颔首致意，言辞中既含歉意又不失庄重，随后从容转身，与萨伊尔首领商议战况。

　　这时，一位与里昂面容相似的高大骑士快步走来。他比弟弟更加沉稳，铠甲上的纹章昭示着侍卫长的身份。

　　“罗兰！”里昂激动地拥抱了兄长。

　　罗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随后将目光转向莉娜。他的眼神锐利而克制，微微点头致意，礼节无可挑剔。但莉娜能清晰感受到那份审视与戒备。

　　“这位是我的兄长罗兰·温斯特，陛下的侍卫长。”里昂介绍道。

　　“莉娜女士。”罗兰的声音平静无波。这简单的问候，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能表明他的立场。阿兰尼斯检视完战场，环视一周后下令道：“收拾战场，救治伤员。”他抬手指向东南方，“我们在‘瑟拉玛’绿洲与萨伊尔部落会合，日落前在那里扎营。”

　　士兵们立即开始执行命令。罗兰最后看了莉娜一眼，转身跟上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