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洛的月光》马小也

3、遇袭

　　离开伯恩城已一月有余。随着旅途不断深入，莉娜日渐清晰地意识到，这趟被迫参与的行程远比想象中更为艰辛——某些时刻，她甚至觉得自己会就这样死在路上。

　　首先是翻越卓艮山脉。对于这些高耸陡峭的山岭而言，任何带轮子的交通工具都成了徒劳的笑话。他们仅存的几匹驮马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蹄子深陷在初春解冻后形成的、如同沼泽般的泥浆里，发出疲惫而痛苦的响鼻。大部分行李必须由人背负。

　　莉娜看着里昂——这位总是仪表整洁的贵族骑士，早已卸下了那身标志性的闪亮铠甲。此刻他穿着厚实的羊毛衣和皮革束腰外衣，外面罩着一件沾满泥点的旅行斗篷，像所有士兵一样将沉重的物资捆在背上。他那头耀眼的金发被汗水与尘土黏在额前，昔日的挺拔姿态在重压下不得不微微佝偻。只有腰间那柄长剑和斜挎在背后的筝形盾，还昭示着他战士的身份。这狼狈的景象，让莉娜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平衡。

　　路途本身即是酷刑。低洼处是没及脚踝的泥泞，能轻易吞噬靴子；而靠近山脊的背阴面，去冬的积雪仍未融化，表面结着脆弱的冰壳，每一步都可能踏空滑向深谷。寒风不像严冬时那般凛冽如刀，却带着浸入骨髓的湿气，能穿透最厚的斗篷，贪婪地带走身体里最后一丝暖意。

　　更令人心悸的是远处不时传来的沉闷轰鸣——那是山坡积雪崩塌的声音，在群山间回荡，如同大地的叹息。

　　最令人绝望的，是那长达半个多月的、彻底的与世隔绝。视野里除了灰褐色的岩石、扭曲的枯树和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再无他物。没有村庄，没有驿站，甚至连一个能勉强遮风避雨的山洞都成了奢求。所有补给都必须精打细算，发硬的黑面包和肉干要用雪水或冰凉的溪水慢慢泡软，才能勉强下咽。莉娜的脸颊和鼻尖很快就被冻得发青发紫，每一次呼吸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短暂存在的白雾。

　　等到队伍艰难地穿过蒙塞尼山口，地形开始下沉，他们很快便投入了一片古老而原始的森林怀抱。

　　这里与光秃秃的山地截然不同，浓密的树冠层层叠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将白昼变成了永恒的黄昏。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枝叶与潮湿泥土混合的浓重气息，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不知积累了多少年，踩上去像一层湿软的地毯。队伍在这里失去了清晰的道路，只能依靠偶尔从叶隙中露出的太阳光斑、树干上生长的苔藓、以及谨慎倾听远处的水流声来大致辨认方向。

　　里昂一直紧绷着神经，不断提醒大家打起精神，小心随时可能从阴影中扑出的霍恩人。唯一的好处是食物稍微改善了一些，至少可以生起篝火，偶尔还能猎到一些森林中的野物，喝上一口热汤。

　　除了进入森林的第一天晚上，他们遭遇了一小群饿狼的窥伺。但随行的毕竟有二十多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在里昂的指挥下，很快结阵驱散了这群不算太强大的敌人。之后的几天，森林里除了偶尔传来的怪异鸟鸣，一直显得异常安静。

　　直到接近森林边缘时，树木开始变得稀疏，久违的、大片的天空再次出现。里昂指着前方，对众人提到，只要离开这片丛林，沿着一条逐渐宽阔的河流前进，应该很快就能抵达一个叫特里维的小镇。听到这个消息，整个队伍，包括那些一直保持高度警惕的士兵，都情不自禁地稍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之前长达一个多月的艰苦跋涉，实在让所有人都太过狼狈和疲劳，太渴望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顶和一顿热腾腾的饭菜了。

　　然而，危机往往在人们最松懈的时刻降临。

　　深夜的森林万籁俱寂。众人用完简单的晚餐后，大多倚着树干陷入沉睡，只有篝火旁几个负责警戒的士兵还强打着精神。篝火噼啪作响，间或夹杂着几声沉重的鼾声——在这片死寂中，任何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一声凄厉的狼嚎撕裂了夜空！

　　几乎同时，霍恩人那独特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战吼从四面八方响起！数十根火把在漆黑的丛林间骤然亮起，晃动的光影中，隐约可见狼群幽绿的眼睛和霍恩人那在火光下反光的皮甲与金属饰品。敌人来了，而且是与狼群一同发起的袭击！

　　“敌袭！向我靠拢！保护法师！”里昂的吼声如同炸雷。他瞬间拔出长剑，将背后的盾牌转到左臂。士兵们从睡梦中惊起，咒骂着、摸索着武器，仓促间向里昂和两位法师的位置收缩。盾牌撞击的闷响、刀剑出鞘的摩擦声、迅速组成简陋防御圈的脚步声乱成一片。他们将莉娜与梅洛围在中心，但阵型远谈不上严密。

　　狼群在头狼的嗥叫中率先发动攻击。它们不正面冲击，而是迅猛地从侧翼和阴影中窜出，试图扑咬士兵的腿部和手臂。里昂怒吼：“注意脚下！背靠背！”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竭力维持着圈子，用盾牌格挡，长剑从间隙刺出，将扑来的恶狼逼退或斩杀。战场上瞬间充满狼的哀嚎与士兵的怒吼。

　　当几只狼异常狡猾地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几乎突破防线时，梅洛出手了。他法杖顿地，简短的古语脱口而出，一道灼热的气浪轰然爆发，扑在半空的狼被狠狠推开，撞在树上。

　　莉娜站在人群中心，没有出手。脖颈上却传来一丝熟悉的刺痛，是的，梅洛法师还在盯着她，尽管他的眼睛没有看向她。虽然她确实想过趁乱逃走，但老法师的戒备仍让她感到有些恼火。

　　就在这时，霍恩人到了。

　　飞斧与短矛带着恶风“嗖嗖”飞来，钉在树干上、盾牌上，甚至擦着士兵的身体掠过。力道沉猛，持盾的士兵手臂发麻。终于，一声惨叫，一名士兵的小腿被飞斧击中，踉跄倒地，严密的圈子被撕开一道缺口！

　　“补上！”里昂大叫道，他魁梧的身形奋力堵向缺口，长剑在火光下划出寒芒，将一个试图冲进来的霍恩战士劈翻。他大吼着鼓舞士气，但更多的敌人正朝着这个弱点涌来。梅洛的法术再次降临，魔法飞弹如流星般精准轰碎敌人的面骨，闪耀的光之根须破土而出，缠绕住头狼与它的亲卫。

　　梅洛的呼吸略微急促，额角见汗。高强度的施法正在快速消耗他的精力。

　　莉娜感觉到脖颈上的刺痛完全消失了，是的，梅洛已经没有精力继续控制她了。

　　机会！她的手悄然探入斗篷内侧，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紫杉木法杖。

　　就在咒文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

　　“嗬！”一名格外魁梧的霍恩战士凭借蛮力撞开了两名士兵，粗糙的石斧带着裂风之声，直劈向了她。

　　“小心！”

　　里昂的惊呼与他的身影同时到来。他猛地将莉娜推向一旁，用左臂的盾牌和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击！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木头碎裂声和骨骼的闷响，盾牌破裂，里昂踉跄了一步，鲜血瞬间从他的肩头渗出，染红了外衣。

　　温热的血珠溅上脸颊，莉娜探入斗篷的手骤然僵住。

　　胃里一阵紧缩，喉咙发紧。那不是感激，而是如同口鼻被无形之物扼住般的窒息感，让她只想立刻将这东西从身上甩脱。

　　她缓缓抬手，古老的咒文自唇齿间流淌而出，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来自深渊。

　　随着吟唱，营地周围的光线诡异地黯淡下去，仿佛被无形的黑暗吞噬。刺骨的寒意浸透空气，连篝火都摇曳着缩成了一团幽蓝。正欲扑来的头狼动作猛地一僵，眼中的凶光被无尽的恐惧取代，它开始疯狂地原地打转，撕咬起身边的同类。

　　冲在最前的霍恩战士们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发出非人的惨嚎，武器脱手，抱头乱窜。

　　那名重伤里昂的勇士，更是猛地丢下战斧，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灰败，在无声的剧痛中蜷缩倒地。

　　最后，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天幕以莉娜为中心张开，吞噬了半数敌人。黑暗中，只传来骨头被碾碎的脆响、垂死的哀嚎和狼群绝望的呜咽。

　　“杀！”里昂很快反应了过来，他强忍剧痛，率士兵冲向那些陷入混乱的残敌。剑光闪动间，战斗迅速尘埃落定。

　　当黑暗散去，莉娜独立于尸骸之间，脸色苍白如纸。她冰冷的目光扫过战场，确认威胁已然解除，随即身体一晃，无声地软倒在地。

　　残存的敌人已经被这局面吓坏，他们丢下同伴的尸体和哀嚎的伤者，最终溃散在了密林的黑暗之中。

　　战斗结束，营地一片狼藉。

　　血腥味混杂着泥土与硝烟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里昂单膝跪地，肩甲的裂口处仍在渗血，好几名士兵也各自带伤，但幸运的是，经过清点，无人阵亡。

　　未受伤的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沉默地将那些重伤未死的霍恩人逐一捆缚，收缴散落一地的武器，动作熟练而高效。

　　梅洛快步走向昏迷的莉娜，小心地将她扶起，让她靠坐在篝火旁一棵大树下。他苍老的手指轻触她的额头，低声吟唱起治愈的祷文，柔和的圣光在他掌心缓缓亮起。随后，他又转身走向其他重伤员，逐一检查他们的伤势，开始施展治疗法术。

　　营地里只剩下伤员压抑的呻吟、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士兵们清理战场的脚步声。

　　第二天傍晚，疲惫不堪、带着伤员的队伍终于抵达了特里维。这座坐落在森林边缘与河流交汇处的小镇简陋却温暖，久违的烟火气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鉴于队伍中多人需要养伤，梅洛和里昂决定在此休整几日。

　　当晚在旅店用餐时，莉娜照例独自坐在角落。这一个多月来，她总是避开众人独自进食，众人倒也见怪不怪。

　　里昂朝她走来。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失血让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动作间带着明显的不便，却依然保持着惯有的礼节。

　　“莉娜小姐，”他郑重开口，“昨晚……多谢你出手相助。”

　　莉娜用自己的银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炖菜，头也不抬：“是你先替我挡下那一击。我们两清了，不必道谢。”

　　里昂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她拒人千里的侧脸，最终还是沉默地转身离去。

　　在镇上休整的两天里，莉娜注意到里昂总想找机会与她交谈。这种刻意的热络让她感到不适，终于在他又一次靠近时，她主动开口，语气带着讥诮：“你知道我是黑魔法师，对吗？”

　　里昂愣了一下，蓝眼睛里满是困惑：“是的，我知道。但这与感谢你——并不冲突。”

　　“那你知不知道，”莉娜抬起眼，紧紧盯着他，“黑魔法师通常是干什么的？我们玩弄灵魂，沟通禁忌，在大多数人眼里，我们与瘟疫和灾难无异。”

　　里昂沉思片刻，认真地回答：“陛下曾对我说过，力量从不腐蚀人心，它只是揭去伪装，让灵魂显露本相。梅洛大师也说过，黑魔法与其它魔法本质无异，都是世间万千法则的一部分。”见她不语，他又补充道：“就像你昨晚用它救了我们，这就是善举。”

　　这个回答让莉娜有些意外。不过想到阿卡洛王室既然敢让研究过禁忌魔法的梅洛担任护持，国王有这种想法也不足为奇。但这个回答确实让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国王产生了一丝好奇。

　　“你应该是贵族出身，”莉娜转换了话题，“但你对梅洛法师似乎格外尊敬。他在你们那里地位很高？”

　　“梅洛大师是国王陛下非常尊重和信任的人。”提到国王，里昂眼中流露出敬意，“我相信陛下的判断。”

　　莉娜想起在市井间听到的传闻，话锋一转：“我听说，现任国王是前任国王的侄子？那位卡西米尔陛下……没有子嗣？”

　　“是的。”里昂的神色变得恭敬，“卡西米尔陛下确实没有子嗣。阿兰尼斯陛下从小就被先王带在身边作为继承人来培养，叔侄感情很深。四年前先王蒙主恩召，陛下便继承了王位。”他顿了顿，又真诚地说：“阿兰尼斯陛下是个很好的人，博学而仁慈。你若见过他，一定也会这么觉得。”

　　莉娜不置可否，突然试探道：“那你知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我——一个黑魔法师——带去阿卡洛？”

　　里昂的脸上露出了真实的茫然，他摇了摇头：“具体的缘由，我并不清楚。陛下和我的兄长在我出发前，只再三交代，一切听从梅洛大师的安排。”

　　莉娜没有再问。她转过身，心里却已对圣城的意图有了大致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