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法师 ...
-
晨光初透,稀薄的金色漫过餐厅的高窗。里昂已与梅洛围坐在铺展地图的长桌前。年轻骑士眉宇紧锁,指尖在地图蜿蜒的路径上移动,与老法师核对归途的每一个细节。
“大师,商队的消息说,卓艮山脉的融雪季开始了。”里昂手指划过地图上山脉的曲线,“但这个时节的天气最无常,骤雨甚至冰雹都可能不期而至。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莉娜慢条斯理地切割盘中的煎蛋,听着他们逐一核对沿途停驻的城镇、必须采买的物资——从能长久保存的硬饼干,到应对发热的草药;从替换的马蹄铁,到抵御山地严寒的厚毛毯。这些琐碎冗长的筹划几乎耗费了整个白日,令她昏昏欲睡。
然而,从这繁复的规划中,莉娜亦得以窥见,从伯恩城前往远在大陆东方的圣城阿卡洛,大抵怎样一段漫长又危机四伏的旅程。
他们须先向东,穿越险峻的卓艮山脉,仅此一段便需四至六周。时值初春,这意味着不仅要面对陡峭岩壁,还要警惕高处未融的积雪,以及靠近山脊处那些被融雪浸透、足以吞噬驮马的泥泞。寒风依旧刺骨,每一步都可能踏向深渊。
即便成功翻越雪山,通过蒙塞尼山口,等待他们的也非坦途,而是霍恩人世代出没的幽暗密林。这些林地深处的原住民,对外来者从无存怜悯。
唯有穿过这片危机四伏的林地,方能进入丰饶的塞文迪亚平原。这里土地肥沃,气候宜人,但对旅人而言却非安全之地——三位大公正为边境的几座富庶城市与粮仓兵戈相向,他们的骑兵与佣兵在乡野间肆意驰骋,律法与秩序在此荡然无存。唯有闯过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平原,才能望见那座被称为“千桥之都”的港口——米伦。而此地,竟不过是漫长旅程的起点。
接下来,是更为莫测的海路——搭乘帆船,驶入翡翠海喜怒无常的波涛,依靠远方的阿芙罗狄特之泪群岛稍作补给,最终抵达圣地海岸的某个港口。此段航程全然仰赖风神鼻息,顺利则四至六周,若遇风暴肆虐,则可能拖延两三月之久。
即便双脚踏上圣地的海岸,危机也远未结束。最后一段通往阿卡洛的陆路,需要在一望无际、干燥而复杂的丘陵与峡谷地带跋涉一至两周。这里匪患横行,更是异邦领主的辖地。他们对旅人充满敌意,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之上,随时可能触发致命的埋伏。
整个旅程,单程便需耗费四至六个月,甚或更久。莉娜一直生活在伯恩城附近,即便是最远的委托,往返也绝不超过十天。于她而言,在熟悉的环境里,只要谨慎行事,一切皆可掌控。
她憎恶陌生的疆域,那里充斥着无法预料的变数与愚行;她厌恶这种将自身命运交由未知主宰的感觉。但是对于自己被迫“加入”这趟荒谬的旅途,她暂时毫无办法,只能静观其变。
翌日清晨,当里昂准备动身采买物资时,他特意行至莉娜面前,礼貌地询问她是否有需添置的个人物品。
“不用了。” 莉娜抬眼,尽力使自己的语调显得平和,”今晚,我要去取回一些私人物品。”
她说这话时,注意到梅洛法师正站在不远处。老法师深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表示了同意。
当夜,月色被流云稀释,在古老的街石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斑。莉娜悄无声息地行走于阴影之中,左手紧握那根光滑的紫杉木法杖,右手则将身上的斗篷裹得更紧。
这件名为“影织”的斗篷,是她最重要的倚仗。除却那位狡黠的老相识奥布里克,世上几无人知晓它的奥秘——连同那根法杖,它们皆源自一个被时光湮没的名字:内蕾莎。
那是在阴森冰冷的黑魔法师之墓中,当古老的阿尔斯特德卷轴择定她为继承者时,她一并带走了这两件陪伴于内蕾莎身侧的遗物。起初,她并未察觉这件看似朴素的斗篷有何神异,仅因其与法杖一同被郑重安置,便凭着直觉将它披在身上,带离了那座坟墓。
是奥布里克揭开了谜底。
那时,莉娜才十二岁,刚从墓室出来不久。尽管获得了卷轴的传承,也带出了一些银币,她依然活得小心翼翼,像只警惕的幼兽,潜藏在伯恩城最混乱的角落,观察、模仿,学习如何在这座城市生存。
她很快发现了一处绝佳的学习场所——酒馆。
在那些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的方寸之地,她学到了真正赖以生存的学问:新出炉的黑面包若手感过沉,必是掺了木屑;雨天过后买柴火要掂量分量,湿柴烧起来全是烟;找零的银币得用牙齿咬一下,铅芯□□一咬就知。
她更铭记了那些街头智慧:半夜听到巷子里有女人尖叫千万别去看——十有八九是圈套;兜售“祖传银器”的陌生人往往刚盗完墓;永远别喝游商请的麦酒,醒来时准在去矿坑的船上。
莉娜穿梭于城市大大小小的酒馆,像一块饥渴的海绵,贪婪地汲取着一切能让她活得更从容、更安稳的知识。
然而,经验匮乏的她并未察觉,自己早已被奥布里克悄然盯上。
起初,这位以收藏癖闻名的死灵法师不知从何处嗅到了气息,暗中尾随她数日。在确认这个年轻的继承者完全不了解斗篷的价值后,他便摆出漫不经心的模样,找了个下着雨的傍晚,在小酒馆最不起眼的角落拦住了她。
“嘿,我亲爱的朋友,”奥布里克的指尖敲打着木质酒杯,眼睛在昏暗中闪着精明的光,“你身上那件旧斗篷……样式倒是别致。我出五个金币,怎么样?这价钱足够你买件新的丝绒斗篷了。”
五个金币对于当时囊中羞涩的莉娜而言,确实是个诱人的数字。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从那墓室中带出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有着非凡的意义。
第一次的试探失败并没有让奥布里克放弃。仅仅隔了不足一日,这位收藏家便按捺不住,再次寻到她。这次,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麂皮小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油腻的木桌上——几颗切割精美的宝石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迷离光彩。
“怎么样?我用这些,”他的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沙哑,“换你身上那件斗篷。”
这些璀璨宝石瞬间吸引了莉娜的注意,也引起了她的警觉。她再次坚定地拒绝了他。
但这位执着的收藏家仍未死心。数日后的一个深夜,他竟试图以昏睡药剂迷倒她,潜入她的临时住所。结果自然是被早有防备的莉娜抓个正着。
在被幽暗的魔法光芒缠绕、痛苦地蜷缩在地时,奥布里克终于放弃了所有伎俩,气喘吁吁地喊道:“住手!住手!我告诉你……我告诉你那究竟是什么!”
也就是在那晚,莉娜第一次听到了“内蕾莎”这个名字,以及“影织”斗篷的真正秘密。
“死在几百年前的天才,那可不仅是位强大的黑魔法师,”奥布里克揉着发痛的手臂,眼神里混合着敬畏与不甘,“她更是一位空前绝后的魔法匠人!那件‘影织’,是她最杰出的作品……它用的可不是普通的隐形术,而是已然失传的‘影织法’!它能让你暂时从现实的光影中被‘剥离’出去,步入现实的夹缝……不仅仅是看不见你,很多探测魔法都会失效!”
当莉娜追问他是如何知晓这些秘辛时,奥布里克唇边泛起一抹神秘且略带得意的笑意,以其惯有的、莫测的语气言道:“哦,我亲爱的莉娜,你要知道,一个合格的死灵法师,总会有几位……跨越了生死界限的‘友人’。”
知道这件宝物已与自己无缘,奥布里克便将驱动斗篷的古老咒文与技巧悉心教给了莉娜。作为回报,莉娜承诺未来会优先考虑与他进行“公平”的交易。这位收藏家的宅邸中充斥着光怪陆离之物,莉娜时而亦会向他求购药剂与特殊魔法物品。
自从知晓了斗篷的秘密,莉娜对从内蕾莎之墓中获得的一切愈发珍视。这份来自过去的馈赠不仅赋予她力量,更在危机时刻给予她全身而退的保障。
后来在执行委托时,她始终秉持审慎之道。虽然斗篷能让她在危急时刻遁入阴影,但她克制着依赖它的冲动。更重要的是,她一直有意识地筛选任务——那些需要以命相搏的委托,即便报酬再丰厚,她亦绝不沾染。
对她而言,收集那些流光溢彩的珠宝与醇香迷人的美酒确实需要大量金币,然而这些享受,终究不值得用生命去交换。
此刻,她要去格里克的小酒馆取回自己藏匿的宝物——几块切割精美的宝石和两瓶陈年葡萄酒。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无论去往何处,总要随身携带这些能带来慰藉的珍宝。在执行不便携带物品的委托时,她宁愿找个隐蔽处将它们藏起,也绝不寄存在酒馆——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一旦交到别人手中,就难说能否完整取回了。
“鼹鼠”酒馆的后巷,依旧弥漫着腐败的垃圾与劣质酒精混合的刺鼻气味。莉娜刚靠近阴影处,就听见格里克正与他的情人靠在酒桶边交谈。
“……那位大人出手可真阔绰。”格里克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手里的酒杯晃动着,“光是定金就够我们逍遥好一阵子了。”
他的情人发出一声娇媚的轻笑:“你倒是狠得下心。这位女法师可是你的老熟人,之前‘豁牙’莫顿带人来砸场子,不也是她替你摆平的?”
“哼!一码归一码!”格里克猛地灌了一口酒,不以为然地打断她,“她帮我解决麻烦,我也表示感谢了——这世道不就是这样?有了好处谁不想赚!”
他用力放下酒杯,木桶发出沉闷的声响:“再说了,那种戴金戒指的老爷找上门,我这种小角色哪有说不的资格?”
“这世道就是这样。”他咂咂嘴,“要么当咬人的狗,要么当被宰的羊。我不过挑了条活路。”
对于这样的背叛,莉娜并不意外。她与格里克的“交情”始于一个冬夜。那时她刚在酒馆角落听完一晚上的流言蜚语,格里克见她只点一杯麦酒独坐良久,以为她手头窘迫,便在打烊时塞给她几块卖剩的黑面包和半碗温热的炖菜。后来“豁牙”莫顿带着手下前来滋事,也是莉娜不动声色地施了个小法术,让那伙人灰溜溜地逃出了酒馆。自那以后,格里克便时常凑过来搭话,两人渐渐形成一种默契——他为她介绍些不见光的“生意”,她则在必要时帮他维持店里的“秩序”。
但人类就是这样,他们的善意总是来得轻松又廉价,无非是安逸时自我感动的消遣。当真正的诱惑或危险来临,他人便成了他们首要的牺牲品。
尽管如此,一股冰冷的怒意仍如溪流般漫上心头。她身形轻晃,已悄无声息地绕至后墙,从松动的砖缝中取出了藏匿的宝物。在将沉甸甸的宝石袋塞进斗篷内袋时,她的指尖在阴影中轻轻一弹——两条由暗影能量凝聚而成的黑色小蛇应声显现,它们灵活地钻过墙壁缝隙,朝着酒馆内室的方向游去。
就在莉娜转身融入夜色的刹那,一声女子惊恐的尖叫刺破了酒馆的喧嚣:“蛇!天啊——快把它弄走!”
此后的日子里,无形的厄运将如影随形,紧紧纠缠着格里克。打翻的酒桶、莫名发霉的存粮、不断流失的熟客……种种倒霉事将接踵而至。这诅咒将持续数月才会消散——除非,在此期间能有某位法力高强的法师愿意为他解除。
然而,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这世间的真正法师本就寥若晨星。从魔法学院毕业的正统法师,大多服务于王室或显贵;其余则深居于学院塔楼,醉心研究。至于那些游荡在下城区、自称法师之徒,多半是只会几手戏法的骗子。莉娜从不轻易取人性命,但对于背叛者,她必将让其付出应有的代价。
取回自己的物品后,莉娜毫不犹豫地转身,决定立即去找奥布里克。这是她昨夜深思熟虑后的计划——先设法脱离梅洛的掌控,再去找那个古怪的收藏家。
脖子上的法术她已经暗自尝试过破解,除了确认这是某种高明的束缚术外,至今一无所获。既然奥布里克连“影织”斗篷的古老咒语都了然于心,想必他通晓的秘辛远不止于此,或许他那里能有解决之道。
昨日旁听到的旅程规划令莉娜深感不安,她可不想为了其他人的事情舟车劳顿,更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某个遥远的异乡。
奥布里克的住处离此地还需穿过好几个街口,但只要他在家,事情便总有转圜余地。
然而她刚踏出巷口,心脏便骤然收紧——
梅洛正静立于不远处的阴影中,仿佛早已与夜色融为一体。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莉娜迅速退回巷内,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心脏狂跳。她犹豫了片刻,随即低声诵念咒文。隐身斗篷的魔力如水般包裹了她,将她从现实的视觉中彻底抹去。
她深吸一口气,选择了另一个方向,试图悄然逃离。可就在她准备再次踏出巷子的瞬间——
脖颈周围突然爆发出尖锐刺骨的寒意,仿佛被无形的冰锥紧紧抵住咽喉。那冰冷不仅带来了一种身体上的剧痛,更伴随着灵魂都被冻结的僵直感。所有的力量在这突如其来的禁锢面前顷刻消散。
莉娜如遭冰封般直挺挺倒地,牙关紧锁,连一丝声响也无法发出。她觉得自己的血液、思维,乃至生命,都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脚步声响起,梅洛走了过来。他那深邃的目光在巷子里缓缓巡弋,却显然无法精准定位到莉娜的存在。
是的,莉娜在极致的痛楚中捕捉到了这个事实——这法师的强大魔法,确实无法追踪到受“影织”斗篷庇护的她。然而,他早已施加在她脖颈上的束缚术,却可以无视一切障眼法,毫无障碍地直接影响她的身体。
没有找到莉娜,梅洛却也并不着急。他手持法杖,缓步踱回巷口,如同一位耐心的守夜人,静静地靠在墙边。他依旧沉默着,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脖颈间的刺痛微微减弱了些许,不再那般令人窒息,但莉娜的全身依旧僵硬如铁,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可她不想放弃。
她就那样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如同死物。她在等待,等待这法术的控制力消退的那一刻——只要有一丝空隙,她就有机会逃离。
梅洛也纹丝不动。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逝。夜色渐深,寒气侵骨。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莉娜已经又冷又饿,体力与意志力都已消耗殆尽,再也坚持不住。她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挪动了一下脑袋,让头部缓缓从斗篷的遮蔽下显露出来。
几乎在她现身的瞬间,梅洛的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胜利的得意,也没有一夜守候的疲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两个人隔着清冷的晨雾对视了片刻,最终,莉娜垂下了头。
就在她低下头的瞬间,脖子上的刺痛感彻底消失了,一股暖流随之涌遍全身,驱散了那折磨她一夜的僵直与寒冷。莉娜尝试活动手指,继而以手撑地,坐直身躯,最终才勉强地、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
梅洛见她站稳,便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如同来时一样沉默地迈开了步子。
莉娜看着他那深蓝色的背影,最终,还是迈开了虚浮的脚步,缓缓地跟在他身后,朝着那座临时宅邸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