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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监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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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恩城的地下,秘密监牢的第五日。
空气里凝滞着陈年霉菌的腐朽、石块沁出的阴冷,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令人心神不宁的禁魔石粉末的气味。莉娜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蜷坐于那张仅铺了层稀薄干草的“床铺”上,面容如同覆着一层寒霜。
踏入此地的当天,当她发觉连最基础的照明咒文都无法在指尖凝聚星火之时,她便已洞悉此地的奥秘。这整座牢笼的墙壁,恐怕都以昂贵而稀有的禁魔石粉浇铸而成,是专为“款待”她这类宾客的手笔。对方所图非小,且绝非要取她性命——从每日准时送达、甚至堪称过得去的餐食便可知:黑面包尚存一丝麦香,浓汤里偶尔能寻见几块炖煮至糜烂的肉。
她微微挪动冻僵的身体,将斗篷裹得更紧,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丝绸长裙的袖口。裙裾上沾染了几块深色的污渍,是在被捕时挣扎留下的,或许还混入了这牢房石墙永不干涸的湿气。丝绸冰凉顺滑的触感依旧,却再也带不来往昔的片刻愉悦,只剩下与周遭肮脏格格不入的狼狈。
她憎恶这种感觉。
作为一名常年游走在下城区的黑魔法师,她行走于阴影,栖身于动荡,却从不亏待自身。即便是在最险恶的委托中需要伪装,贴身的衣物也必是上等棉麻;那把随身携带的银质小勺总是擦得锃亮,妥帖地收于细天鹅绒袋内;至于安眠之处——纵使是在荒芜旷野,她也绝不似真正的流浪者,随便找个草堆或倚着树干将就。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冰冷的白雾在空气中短暂停留,旋即消散。
就在这时,脚步声自空旷的廊道深处响起,由远及近。一个拖沓沉重,是典狱长霍拉斯;另一个则步伐稳健,带着一种绝非狱卒所有的韵律。
声响停在她牢门外。锁链哗啦作响,厚重的铁门被推开,火把的光猛然涌入,勾勒出一个臃肿的身影——典狱长霍拉斯·格拉费劲地挤进窄门,他那张泛着油光的胖脸上堆砌着过于饱满的殷勤:“啊,大师,温斯特大人,”他的嗓音尖细,与那庞大的躯干极不相称。
“这便是那位……特殊的客人。”他侧过身,笑容谄媚,如展示珍品般指向莉娜,“都是按最高规格照料的,面包新鲜,浓汤里顿顿有肉——虽非什么上等货色,在这年月已属难得。我还特意严令守卫不得无礼……”
“够了,霍拉斯。”
随行的年轻骑士抬手制止。他自典狱长身后步出,银白铠甲在火光下泛着冷辉。在他身后,跟随着一位深蓝法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形微偻,手持一柄旧木杖。尽管身处这禁魔之地,莉娜仍能感到一股被谨慎约束的魔力,如同深海暗流,以老者为中心悄然弥漫。这股力量被其主人谨慎地约束着,并未张扬,但那无形的威压已足以让空气变得粘稠。
很强。
而且……很危险。
莉娜倚着墙的脊背,不自觉挺直了些。
年轻骑士在两步外驻足,沉默退至一旁,手按剑柄,保持戒备。老者则径直走到莉娜面前,俯身,用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纤细的小臂。
皮肤相触的刹那,一股本能的厌恶与恐慌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莉娜。她猛地一颤,全身绷紧,用尽全力想抽回手臂。那苍老的手指却如古藤般将她牢牢禁锢。
她开始更剧烈地挣扎,身体向后倾仰,宛如困兽般扭动,试图挣脱那铁钳般的桎梏。可惜,所有力量在那只手掌前都如同蚍蜉撼树。
渐渐地,被握住的手臂传来一阵灼痛。那不似火焰烧灼,更像由内而外、源自血液骨髓深处的沸腾。仿佛有无形的赤红锁链自接触点钻入,沿着血管与神经凶猛地蔓延、缠绕。莉娜痛得闷哼一声,身体歪倒在地。石板的冰冷透过衣物传来,却丝毫无法缓解那内部的焚身之苦与心底翻涌的恶心。她死死咬住下唇,抗拒发出任何声响,很快唇齿间便尝到了血腥。
灼痛愈发酷烈,如同要将每一寸血肉熔炼重组。她痛得蜷缩,意识在剧痛与极度不适的冲击下逐渐模糊。
就在她感到即将被彻底吞噬的瞬间——
一股截然不同的、神秘而冰凉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她脊背深处弥散开来。它如同酷热沙漠中降下的冰凉薄纱,轻柔却坚定地覆盖了她灼热的灵魂与躁动的神经。冰凉所到之处,狂暴的痛楚如被驯服的怒涛,渐渐平息。
莉娜蜷缩的身体微微放松,劫后余生般急促喘息,额际与鬓角已被冷汗浸透。
握住她的手终于松开。老法师神情稍缓,微微颔首对骑士道:“就是她。”
身份既已确认,老者似乎对后续交涉失去了兴趣,后退半步,将舞台全然让与了年轻的骑士。
金发骑士转向典狱长,努力让声音听来沉稳:“霍拉斯,开个价吧。”
霍拉斯搓着肥胖油腻的双手,脸上堆起商人般精明的笑容:“啊,温斯特大人,您也知晓,关押这位客人,我们耗费了大量珍贵的禁魔石粉,更有人力与看管的风险……这赎金嘛,至少六百金币。”
“六百?这简直是勒索!”骑士的眉峰骤然蹙紧,显然不习惯这种赤裸裸的讨价还价,对方市侩低俗的举止也让他颇感不快,“禁魔石粉由我们出面向佛兰德斯家族采购,你不过派人运回,何曾花过一枚铜币!”
“既是我派人运回,自然便是我的财物。”典狱长笑着打断,“五百八十枚——这是看在禁魔石粉与圣城那位陛下的情面上。”
骑士的脸颊因薄怒而微微泛红。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据理力争:“若我们不带走她,她留于此地对你有何益处?不会有第二位买主。待此间禁魔石粉效力消散,你确信还能囚禁得住她?”
“你们必定要带走她的,不是吗?”典狱长依旧笑眯眯地望着骑士,如同猫戏鼠辈,再次报价:“五百七十五枚,温斯特大人,这已经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真的不能再少。”
“你——!”
骑士几乎要向前踏出一步,右手猛地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被一个向来轻视的、唯利是图的下等人如此戏耍,羞辱与愤怒的热流冲上头顶,让他几乎失去冷静。
典狱长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他看得分明——这位稚嫩、正直又不懂人情世故的年轻骑士,今天注定要吃个闷亏。
一旁始终沉默的白发法师缓缓抬头,平静地看了典狱长一眼。没有魔法,但那目光中蕴含的、超越凡俗的威仪,让典狱长的笑容僵住。他感觉仿佛一桶冰水从头浇下,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攫住了心脏。他肥胖的身体不自觉地微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四百枚。”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意味,“包括人,以及这里的……‘安静’。”
典狱长脸上的肥肉抽搐几下,在法师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注视下,最终悻悻低头:“……如您所愿,大师。”
骑士解开钱袋,取出两张盖有印鉴的牛皮纸支付凭证,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凭此凭证,可前往圣卢西亚教堂,从教会金库支取四百金币。”
霍拉斯一把抓过凭证,凑近摇曳的火光,仔细查验上面的纹章与签名。确认无误后,脸上即刻堆起谄媚的笑容,先前的紧张对峙恍若从未发生。
“甚好!交易达成!您几位现下便可携这位……女士离去,温斯特大人。”他侧过臃肿的身躯让出通道,语气轻快,只求尽快送走这些令他如坐针毡的“贵客”。
莉娜试图靠自身气力站起,然方才对抗那灼痛已耗尽了她大半精力,四肢酸软,挣扎数次竟未能起身,反更显狼狈。
骑士见状,迈步走到她身边。他犹豫了一瞬,仍微微俯身,声音保持着礼节性的克制:“冒犯了,女士。”
说完,他伸出双臂,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
铠甲的冰冷与坚硬透过单薄披风与丝绸长袍直抵肌肤,激起一阵寒栗。莉娜下意识蹙紧眉头,然此刻她连抬指的气力都已匮乏,唯有将头微微偏开,尽可能减少这令人不快的接触。
一行人穿过幽深的甬道,莉娜瞥见了堆放在狱卒脚边的一摊杂物。“我的法杖——”她抬手指向那处,纤细苍白的手腕从过宽的袖口中滑出,在昏昧光线下白得触目。
骑士的脚步顿住。他垂首看向怀中虚弱却眼神执拗的莉娜,那头深褐近黑的长发更衬得她面色惨白如纸。这强烈的脆弱感,在他心中唤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怜悯。他抬眼望向正欲溜走的典狱长,眉峰再次蹙紧。显然,霍拉斯并无意主动归还这些“战利品”。
骑士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快,沉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还有她的法杖。一并归还。”
霍拉斯搓着手,脸上浮现惯有的为难:“这个……温斯特大人,您看,这保管之费……”
骑士已不愿再多费半句唇舌,径直从腰间另一钱袋中摸出几枚银币,几乎是掷了过去。“够了吗?”
“够了!足够了!”霍拉斯眼疾手快地捞住银币,脸上笑逐颜开,忙不迭示意狱卒将法杖取来,在恭敬地瞥了法师一眼后,双手奉上。
骑士单手接过法杖,未再看典狱长一眼,抱着莉娜转身向出口行去。老法师静默地随行于后。
沿着潮湿的石阶向上,当脚步最终踏出监牢大门,重新呼吸到外界清冷而自由的空气时,傍晚那昏黄的光线令莉娜微微眯起了双眼。
便在那一瞬间,她感到颈项间一凉。
似有某种无形之物套了上来,宛如一道极细的丝线,紧贴着肌肤。它并无实体,却清晰地传递着一种约束与禁锢之感。莉娜下意识抬手抚向颈间,指尖所触,空空如也。
她侧首,望向一旁的白发法师。老法师正平静地回视着她,法杖顶端似有微光一闪而逝。
是了,一道束缚类的咒法。或许是为防备她魔力恢复后立刻反扑或逃走。
莉娜放下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监牢外的阴影里,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马车。它毫无装饰,毫不起眼,几乎完全融入了身后的黑暗。
骑士将莉娜轻放在铺着厚实软垫的座位上,并将那根紫杉木法杖递还她手中。指尖触碰到熟悉的木质纹理,莉娜的心绪才稍稍觅得几分安定。
老法师随后沉默步入车厢,在她对面落座。他仅以淡然的目光扫过她,便阖上双目,仿佛外界诸事再与他无涉,沉入了一种法师特有的、介于小憩与冥想之间的状态。
马车辘辘前行,碾过伯恩城错综复杂的街巷,随即开始沿着山势向上攀行。车轮滚过盘绕的石砌坡道,两侧是高耸的石墙与森然肃立的门庭。最终,马车在一幢风格简朴却气势恢宏的宅邸前缓缓停驻。
下车之时,莉娜感觉体力恢复了些许,婉拒了骑士再次伸出的援手。
短暂的休憩后,三人在一起用了晚餐。席间无人言语,唯有银制餐具与细瓷盘盏轻碰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饭后,他们移步至温暖的壁炉旁。跳动的火焰驱散了地牢带来的阴冷与潮湿,似乎也缓和了些许紧绷的气氛。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老法师开了口,声音平稳而苍老,带着岁月沉淀下的厚重。
“莉娜女士,”他看向她,目光在火光下显得深邃,“我叫梅洛,你或许听过我的名字。我乃是阿卡洛王室,奎里昂家族的护持者。”他微微侧身,手掌摊向身旁的年轻骑士,完成了最为简洁的引见,“这位是里昂·温斯特骑士。”
里昂朝向莉娜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带着贵族骑士与生俱来的优雅与风范。
“我们自圣城阿卡洛而来,”梅洛继续道,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三日之后,我们将携你前往那里。望你安心,我们无意加害。此行,仅是有些事由……需借你之力。”
“我有别的选择吗?”莉娜几乎是立刻反唇相讥,语气带着惯有的讥诮,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的脑海中飞速掠过关于“梅洛”这个名字的种种传言:他出身于内海区黑石岛畔的小小渔村,却是不世出的奇才,兰斯魔法学院时任院长——大法师西里尔对他青眼有加,早早视其为继承人的不二之选。然不久后,他便于一场海难中不知所踪,销声匿迹多年。再度现身时,已成为阿卡洛圣王卡西米尔的护持。传闻中他曾修习过“魔法狂涌”时代遗存的禁忌魔典。法师们私下议论,当世能在魔法造诣上与他比肩者,屈指可数。这一点,莉娜已在牢狱之中,亲身领教。
对于莉娜带刺的回应,梅洛浑若未觉,仿佛早有所料。他仅是确认话语已然传达,便再度阖上眼帘,回归到那永恒的静默之中,仿佛一座覆盖着冰雪的山峦。
“莉娜小姐,你可以放心,”里昂接过话语,试图调和气氛,年轻的面庞上写满诚挚,“圣城的人,从不随意伤害无辜。”
莉娜看向这个天真得有些过分的年轻骑士。想到他今日终究为自己支付了赎金与法杖的“保管费”,她咽回了更多尖锐的话语,只是淡淡应了句:“但愿如此。”
里昂却因她这算不上承诺的回应,展露出一抹略显开怀的笑意,仿佛获得了某种保证:“你可以相信我们。”
莉娜只觉他憨直得有些可笑,索性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将目光投向壁炉中跳跃的火焰。
里昂见她不愿再交谈,便也安静下来,只是拿起火钳,细心地将燃烧的炭块向莉娜的方向拨近了些,让更多的暖意涌向她身畔。在他清澈的眼中,这位黑魔法师此刻并非什么危险的人物,而是一个刚从阴冷监狱里被解救出来、冻坏了的、需要温暖的可怜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