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暮流年》栀不缇

63、不平等条约

　　“昨天裴宁来了？”
　　裴言欢坐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指尖在杯口轻轻地摩挲。
　　看向我的眼神平静的是一潭水，没有波澜和情绪。
　　今天他出现地太过突然，爸妈看到裴言欢欢天喜地地迎进了家门，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嗯。”我坐在他面前，没有看裴言欢。
　　他仰着脑袋面朝天空叹了一口气，喉结在光滑的脖子上起伏。他一低头，额前的碎发落在了那道浓眉上，把眼里的疲惫衬托地尽然。
　　“他不会再对你们下手了，最多也是跑来吓吓你，不用放在心上。”
　　树荫下一阵微风吹过，在那盏茶水上掀起了涟漪。
　　“没什么要说的话你就回去吧。”
　　裴言欢笑了，两只手抱在一起，眼里的疲惫泛起浅浅的笑意。
　　“我来看看你就着急赶我走？”他把手指放在桌面上一下下敲着，“我又不是瘟神。”
　　“你是。”我和他对视，让自己表现平静如水。
　　某种程度上，裴言欢确实是瘟神。
　　他没有反驳我，举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我是有事来跟你说的。”
　　他放下茶杯，从旁边的包里拿出几份文件摆在了我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
　　我心里生出提防之意。
　　“怕什么？我又不会把你卖了。”裴言欢翻开其中一份文件，什么密密麻麻的字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在离你店不远的地方买了一片地，打算作为补偿给你。”他拿起一只钢笔放在了旁边，“价位还不错，地段上乘，适合用来开发。”
　　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躺在我的眼前，而我没有看进去的心情。
　　“裴总出手这么阔绰，一定是有所图吧？生意上我不如裴总，这张天上掉下的馅饼我可不敢要。要是哪天发现把自己搭进去了后悔都来不及。”
　　我拒绝道，害怕被裴言欢牵着鼻子把自己给卖了。
　　“不会的，生意人都是讲信用。”裴言欢把那份合同推到我面前，“白纸黑字上讲地清清楚楚，你可以仔细过目。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可以修改。”
　　修长的手指推过来的纸张毫无保留地在我面前呈现。
　　面对这么大的诱惑，换谁都难以抗拒。我抱着看看不吃亏的心理接过来看。
　　地段是好地段。
　　但我不能要。
　　“裴总眼光真好，这么好的地都愿意拿来送人。只不过可惜了……”
　　我看完把几页纸放回了裴言欢面前。
　　“我不会要。”
　　裴言欢微微蹙眉，“入不了你的眼么？”
　　“不是我看不看得上的问题。”我和他对视，“裴总你也清楚，自己家里一摊子事，我又是在你这里吃过亏的人，你应该也不可能保证以后我还会因为你发生什么不测吧？”
　　这样的烫手山芋轮到谁手上谁倒霉。
　　现在平静的好日子已经是我梦寐以求的了，我不希望再看到发生什么打乱安宁的生活。
　　裴言欢抿了抿嘴，眼眸低垂。
　　“就当是我对你这几年的补偿，你接受我的歉意我心里也好受一点。”
　　我觉得心里出现了难受的滋味，在不停地徘徊着，一点点地在心尖上蔓延。
　　我扯动着喉咙开口：“裴言欢，那几年我已经不需要你补偿什么。唯一需要你做的就是，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你让我把日子慢慢过好吧。”
　　裴言欢那双眼睛里像是盛了一湖破碎的冰碴，看得人心里出现刺痛。
　　我扭过头看着院子角落的那颗桂花树，克制着心里的不好受。
　　“那你签了这份合同吧，我……心里起码没有那么愧疚。”
　　他再次把那几页纸推到我面前。
　　我们之间的气氛让我觉得煎熬，甚至出现了一丝窒息和压迫感。
　　我为了让裴言欢尽快离开，也顾不上他的目的，抓起钢笔签上名字，按上手指印，把文件抛回给他。
　　要签字的地方不只一处，我没有仔细看，照做把空白填满。
　　“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出现了。”
　　我起身回了店里，没有让他看到那滴滑落眼角的泪水。

　　此后裴言欢就和人间蒸发般，他没有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那些关于他的消息也没有再传入我耳朵里。
　　好像我们从来就没有过交集。
　　日子照样地流淌，暑气渐渐地消退，金色的稻田遍布漫野，迎来了初秋的凉爽。
　　裴言欢给的那片地暂时还是闲置，我还没有打算。
　　只有老爸老妈时不时地在我耳朵旁边念叨着裴言欢。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哼哈哈回答着他们，次数多了裴言欢这个人在我耳边被提及的次数也就少了。
　　偶尔在闲暇时间里会不自觉地触及到那些封尘埋藏在心底里的回忆，褪色影集般的画面出现把我带回了那些时光里。
　　曾经的甜蜜和欢愉都是错过的风景了。
　　记忆的匣子再次被封尘，下一次见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下午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空气里都是割收庄稼的气息。
　　今天没有客人光顾，我坐在院子里规划着冬天的经营蓝图。
　　门口停下一辆车，接着出现车门开关的声响。
　　我以为是客人，急忙跑了出去。
　　站在门口的是一身干练的小方。
　　“小骆哥。”他向我点头示意。
　　我心里打起了警惕，裴言欢身边的人出现多半是因为裴言欢。
　　“小方，你来找我？”
　　他笑了一笑，试图让我放下警惕，“小骆哥，我来找你没有坏事，你不用紧张。”
　　我听了他的话迟疑着。
　　“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我把他带到了庭院里，给他倒了一杯水。
　　“我今天来找你呢，确实是因为裴总。”小方坐在椅子上，手臂撑在了膝盖上，“不过你不用担心，不是什么糟糕事。”
　　我狐疑地看着他从包里拿出一沓的文件放到了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疑惑道。
　　“这是裴总交代我交给你的，其中是什么那就要你自己看了。”他又从包里拿出了一封信放在了旁边，“这也是裴总让我交给你的。”
　　我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翻看着那些文件。
　　“这是……”我抬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小方，手里有些颤抖。
　　他点了点脑袋，“这是裴言的全部身家，他都过户到你名下了。”
　　“给我？那他呢？”
　　此刻这些天文数字在我的手里变地沉重，压地我喘不过气来。
　　“现在老裴总就吊着一口气了，裴总准备和裴宁做最后的争斗。他表面上拿着全部的身家引诱裴宁上钩，可结果不论怎么样，这些都是小骆哥你的了。就算最后裴总败了，他什么也得不到。”
　　成王败寇就此一举。
　　“可是……可是这些明明都不是我的……”
　　“裴总已经做出了决定，这些都是你的，名正言顺。”
　　我的心里被压迫着，好像要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地撕裂开。
　　“那之后呢？他有什么打算？”我急忙问道，想要知道更多的消息。
　　他摇了摇头，“过多的我就不知道，我只是负责帮裴总办事。”说着他把一张名片推在我面前。
　　“裴总说以后小骆哥有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可以给这个人打电话。”
　　我盯着那张名片看，心里变得混混沌沌。
　　这些都是裴言欢最看重的东西，他费劲心思走到现如今的光景，就全都给我了？
　　我不知道手里这些泼天的财富是不是一颗定时炸弹，会不会下一秒就引起轩然大波，再次把我卷入利益争夺的腥风血雨里。
　　我不敢要。
　　而我正要让小方把这些带回去还给裴言欢时，他在我的面前离开了，没有给我反应的机会。
　　“我的任务完成了，就先走了。”
　　小方拿着东西迈步离去，留我在原地愣怔着。
　　桌面上的那封信被我拆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在我面前扑展开来，苍劲有力的字跃于眼前。
　　【阿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一定会很震惊吧。我想是的。从前我做了太多伤害你的事，当我想要挽留你，补偿你的时候，我发现一切都晚了。我看着自己亲手把你越推越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切都于事无补。
　　我知道你不想要和我再有瓜葛，我的身份会给你带来牵连。从前发生的那些于你来说是无尽的屈辱，我为我自己的无能和弱小向你赔罪。这些是我这些年来所有的积蓄，我全都交给你，我希望你能过得好。
　　以后的日子里我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你会遇到你生命里那个真正爱你的人。可惜的是我没有再揽你入怀的勇气了。
　　祝以后安然健康，幸福顺遂。】
　　我颤抖着把这封信读完，心里的挣扎化为眼角滴落砸碎在信上的泪水。
　　墨黑的字体周围被泪水渲成了一朵花，像是生生地开在了我的心上，汲取了血肉盛开而来。
　　裴言欢，你以为那一堆钱来感动我就可以把你做的那些混蛋事给抵消吗？
　　你一走了之了，你把难过留给我，你就是这么负责，这么赎罪的吗？
　　不可能！
　　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
　　我回想起了前一段时间签的那份合同，闷着脑袋一股气地签的字······
　　一定和这些财产的转移有关！
　　心被拧成了一股麻花，尖酸刺痛的感觉在全身蔓延开。
　　我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给那个拉黑了的电话号码拨去了一通电话。
　　“不好意思，您拨打的电话······”
　　听着电话无法接通的满音我把目光投向了桌面上那张名片。
　　手机里输入了那串号码，片刻的时间对方接通。
　　“喂，骆先生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
　　“裴言欢现在在哪?”
　　对方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