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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百姓苦凉州归途 hello ...

  •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指尖带着夜色的微凉,熨帖在她温热的皮肤上。

      “别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夜风拂过砂砾,“我想让你看看。”

      他在说什么?

      让她看什么?

      什么虎狼之词?!

      崔砚秋眼睫毛扑哧扑哧地扇,小心翼翼睁开余下那只手覆盖的那只眼,光线穿过细细的指缝,她看到了男人结实的胸脯与身上的伤痕。

      她懵了。

      “不合适吧?这这这……”崔砚秋失声,语无伦次道,“我我我我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慌乱之间,他已经引着她的手按上了他的颈侧,襕衫的领口边缘。

      崔砚秋指尖传来细腻布料和……某种凹凸的刺绣触感。

      她怔住,下意识睁开全眼,循着自己指尖的感受望去。

      就着摇曳的烛光,她看得分明。在那贴身襕衫的领口内侧,绣着一处与她手中羊皮手套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缠枝莲纹样。

      枝蔓依偎,莲花并蒂,紧密地贴合着李珩搏动的颈脉。

      除去这个,她还看到了男人被里衣欲盖弥彰,半遮不遮的上半身……

      “没准备好?崔娘子要做什么准备?”

      李珩状若疑问,因为激动而肌肉紧绷的喉咙此刻松弛下来,话语间染了些许笑意。

      崔砚秋咬着下唇,想扇自己一巴掌。

      这莫名其妙的失望情绪是从哪儿来的?

      “没、没什么,我……”崔砚秋磕磕绊绊,想要缩手,指尖却骤然间触碰到了他胸前的肌肤,下意识捏了一下。

      察觉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崔砚秋尖叫着跳起来,缩回手抱着头,“我不是故意的!!”

      她真不是故意的!!!

      “本王自然相信崔娘子并非有意……”李珩看着她面红耳赤的模样,突然起了逗弄之心,语调委屈,“所以……崔娘子会对我负责么?”

      崔砚秋看他坦坦荡荡的模样,磨着后槽牙:“你、你才是故意的吧?”

      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男人!

      这男人竟还无辜地望着她,仿佛非要一个名分似的!!

      崔砚秋揣着手套,落荒而逃。

      *

      羊皮手套被崔砚秋好生交还给怀延,怀延仔仔细细装回布袋里。

      怀延眨眨眼,不是很明白:“阿姐,你的脸红红的……”

      崔砚秋轻咳一声,蹲下身子,硬生生转移话题:“啊……怀延,这手套真好看,是你阿妈做的吗?”

      怀延点点头,小声道:“嗯……阿妈说,戴着它,就像她在身边。”

      “那怀延的阿妈,是不是很温柔?她是不是会讲很多大唐的故事,也会绣很好看的花?”

      提起阿妈,怀延眼睛一亮,他遥遥望向北方,仿佛阿妈就在北边的屋檐下站着,捧着绣篷,关切地望着自己。

      “阿姐怎么知道?阿妈收养了我,他给我取名,会教我大唐的语言,会唱大唐的歌谣,绣大唐的花养大了我,她是最好的阿妈……”

      “是么?”崔砚秋杏眼眯起,怜爱地摸了摸怀延的头,“阿妈的名字是什么呀?我们知道了,好送你回家!”

      “阿妈叫珊朵。”怀延双眸亮晶晶的。

      “真好听……”崔砚秋见缝插针,“那她在大唐叫什么呢?”

      “绾枝,”怀延跳起来,“沈绾枝!”

      *

      “沈绾枝。”崔砚秋说道。

      昏暗的营帐内,万军阵前日日面不改色的靖王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他似是沉默许久,才转回身,眼眶通红,里面却像盛满了破碎的星光。

      他看向崔砚秋,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无以发泄激奋心境,他磕磕绊绊奔向崔砚秋,紧紧抱住她。

      “她没有死……她没有死……”

      李珩的脸深深埋在崔砚秋的颈窝中,崔砚秋能感受到,他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沈绾枝,是李珩的亲生母亲。

      绾,缠绕打结。

      绾枝,缠枝。

      缠枝纹,连绵缠绕、生生不息、雅致华贵,沈绾枝喜欢给孩子在衣裳绣代表自己的缠枝纹,希望孩子无论在天涯海角,都能够有母亲的陪伴。

      “我与母亲,就像我与你,”李珩闭上双眼,泪水滑落,哽咽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我们从来都是相连的。”

      就像缠枝纹一般。

      母亲“去世”之时,留给李珩的只有一身衣裳。这么多年,李珩渐渐长大,那块儿绣着缠枝纹绣的布料也被一次次完整剪下,又一次次缝合在新的里衣之上。

      枝蔓依偎,莲花并蒂,缠枝纹贴合着他搏动的颈脉,就像感知他跃动的心跳,祈祷他努力地活着。

      失而复得的狂喜,带着无法言喻的感激。

      他将她视为唯一分享此刻巨大幸福的亲密之人,崔砚秋感受着李珩泪水的滚烫与潮湿,渐渐滑入脖颈。

      她伸出手,轻拍着他宽阔的后背,柔声道,“她在等你。”

      *

      “他们在等我,”兰州刺史府衙内,李骜打破凝重氛围,语调刻不容缓,“等我们的军备粮!”

      兰州刺史面露难色,“世子爷,并非本官不愿相助。只是栈道年久失修,又逢大雨,若是粮车在此倾覆,或遭遇伏击,这偌大的责任,本官实在遭受不起。”

      李骜与柳奭、以及柳奭的丈夫,司农寺寺丞周寺丞相互对视。李骜起身离开,而柳奭已久在旁静坐。

      柳奭已怀胎三月有余,小腹微微拢起。只见她不慌不忙,扼腕递上一纸公文,“您的顾虑,我们都明白,稳妥固然重要,可战争由不得人。”

      “本官实在无能……”兰州刺史半掩面容,神情悲催,“本官抗洪不力,军粮若在兰州出事儿,本官只能为国捐躯了!”顿了顿,他道,“可若等待官道清理完毕,延误战事,本官更是活不了几日!”

      陇右道的大雨下到了兰州,兰州突发山洪,冲毁官道。兰州刺史以“道路不通恐有伏兵”为由,不予开放险峻栈道。

      众人才得以见面,在府衙内商议。

      这般捋顺,兰州刺史左右都是死,不怪他崩溃至极。

      柳奭话锋一转,语调平和,“若因等待导致凉州断粮城破,届时突厥铁骑长驱直入,兰州又怎可能独善其身?陛下与朝廷追查起来,贻误军机的责任,与开放栈道的风险,孰轻孰重?”

      周寺丞笑道,“刺史是聪明人,想来不必过多提点。”

      兰州刺史不为所动,态度依旧强硬,仍旧顾虑重重。

      另一边,李骜接到了一队足有三千人的精锐。

      这队铁骑来自他们西南边的安西军,是秦冼向陇右道借来的人马。

      秦冼寄信件给陇右道行军大总管,请他调拨三千士兵北上援助自己的丈夫,并一同送来一个锦囊。

      安西兵整齐划一,衣着陇右道战甲,军容严整、浩浩荡荡。

      李骜觉得多此一举,毕竟河西军已有四万大军与三万左右预备的援军,不差这一点。

      秦冼却坚持让李骜接应。

      “再不济,他们也可以保护你。”秦冼的口信是这么说的。

      与她的口信与三千大军一同来的锦囊,里面装着一只黄杨木印信。

      令人意外的是,那印信不是秦冼本人的,反而印有“明月铛”三个大字。

      是崔砚秋的印信。

      李骜迅速将这支军队安置好。随后他携带几名小吏,携带印信去到兰州城区,寻找与明月铛有过往来的粮商。

      *

      兰州并不富庶。

      西市的大街,往日便车辚马萧,如今却被一层又一层灰蒙蒙的人流填满。这群人,多是从凉州而来的流民。

      街角的酒肆门扉半掩,染满尘土污渍。一个流民半瘫靠门扉,他身着破烂毡片,枯瘦的脸颊蒙着一层灰沙,啃着发霉的胡饼,却被店家吆喝着清走。

      城门口的卫兵手持长戟,神色凝重盘查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偶尔呵斥几声,流民们便瑟缩着退让,不敢有丝毫怨言。

      青壮年多是被抓进军营,老人则佝偻着脊背踉跄前行,怀里搂着饿得哭闹的孩童,孩子哭声嘶哑,听得赵大内心一紧。

      前日里赵大刚埋了一个饿死在店门口的流民,可怜那人死前还念叨着“家”“凉州”之云,赵大听得一阵悲凉——凉州毕竟也是自己的家,那人却没赵大这般幸运,能够康健活着,或许未来可以重返家园。

      那流民被埋在地里,赵大抱着那人的破布衣裳,魂不守舍走回店门口。听到孩子的哭声,赵大又上前去,将手中破布盖在孩子肩头,祈祷他夜晚不至于被冻死。

      孩子的祖母千恩万谢地走了。

      刚回到他打工的铺子,便见一位素衣的青年男子走进店铺。掌柜招呼男子,赵大便在旁安静地擦着桌子、收拾货架。

      “这个,你们可相熟?”

      赵大看见男子掏出一枚黄杨木印信,询问掌柜。

      掌柜当即笑了,“这不是崔店主的印信么?店主近来生意可还好?”

      崔店主?

      赵大瞳孔一缩,手劲没使好,差点把桌子擦烂一块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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