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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军粮生死一线间 靖王受伤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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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铛生意做的不小,远了不说,近处的秦州、兰州都有几家粮油米面商的往来。李骜迅速找到两家,并且以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紧急收购了一批易于携带的风干猪羊肉、胡饼等。
在三千人中,他挑选出一批骡马小队。
万一兰州的栈道也不通,便由这支队伍轻装上阵,冒死将这些粮食先送入凉州应急。
粮食紧缺的情况下,不知他们还能抗几日。大家的想法都是一致的——至少,凉州不能失守。
李骜带着购买米面的契书,出了第三家铺子,却忽然被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追上。
李骜下意识护住契书,死死盯着男人:“你不会要打劫吧?”
赵大摇摇头,“打劫,是我两月前在做的事情。”
听闻此言,李骜眸光惊惧。然而赵大却只是搓着双手,眸中流露紧张之色,“是,是一位姓崔的娘子,让我不再流离失所。”
赵大和李骜再三确认,他们所说,是同一个崔姓娘子。
赵大是凉州流民,流离失所迫不得已做了马贼,以打劫为生。两个月前,崔砚秋为携府兵过山,将以赵大为首的马贼们安置在各个店铺做工。
这些店铺无一例外,都是靖王在兰州的产业。
赵大就算死了也记着,这个有恩于他们的娘子,名唤崔砚秋。
如今李骜急需粮食,用长安城名店“明月铛”的名声购置,恰好买到了靖王铺面的头上。
机缘巧合,赵大这才与李骜碰面。
“如今官道已断,”李骜对赵大多了几分信任,目光灼灼道,“她与靖王,乃至整个凉州都身处生死一线。”
“军粮困于此,太不应该!”
赵大攥紧拳头,紧盯李骜手中印信,思及凉州,他不由神伤。
“你放心,”赵大不识李骜身份,却因崔砚秋的缘故信任于他,“崔娘子是个好人,我老赵服她!既然你是他的人,我信!这个忙,我来帮!”
“您有办法?”李骜面色一喜。
赵大压低声音:“官道栈道都不通,但还有一条路,是猎户与崔娘子从前走过的路——路险,但能够绕过被毁路段,省下至少两天时间。”
胸中刹那充满底气,李骜目光决然:“险中求胜,好过坐以待毙!请您带路,我亲自去探!”
*
府衙内,柳奭与丈夫终于说动兰州刺史。
只要立下军令状,承诺户部担责,刺史便松口放开栈道之路。
几乎同一时间,李骜所派回的护卫冲入府衙报信,说世子已寻到小路,险峻但能够过人。
两路可通,那么该走哪条?
一条险峻但快捷,一条更为稳妥但速度较缓。
周寺丞下笔立好军令状,抬头却看到剑拔弩张的柳奭与李骜。
一位是妻子。一位是世子。
两人皆举棋不定,僵持不下。
他擦擦额头的汗——还真是难搞。
*
“殿下,不多不少刚刚好!药材均已运送完毕!”
凉州作为河西地区军事枢纽,伤员居多药材需求量大。
穿越河西走廊来到前线军阵,靖王李珩不放心,趁夜色出营,亲自押送至河西都督府。
凉州都督府下辖功曹清点药材、核验质量,靖王李珩的心还没放回肚子里,随从阳和却突然慌张跑来,满头大汗,重重咳嗽:“殿下!突厥人竟敢夜袭主营!”
“慌什么!我这便回营。”李珩将拴绳解下,拂去马鞍上残存黄尘,翻身上马,询问道,“贼人抓到了么?”
话音未落,夜幕中忽然三道箭矢划破长空急射而来,靖王李珩瞳孔缩紧,本能驱使下抽剑格挡。
“咻——咚!咚!”
箭矢与剑刃相撞,发出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剑身嗡嗡作响,李珩右手虎口仍被佩剑震得发麻,整条手臂如遭雷击。
“殿下!是毒箭!”阳和惊呼出声。
三箭齐发,其中两只箭矢被靖王打掉。
最后一只射速太快,李珩未能抵挡。毒箭穿透护臂擦过胸骨,狠狠钉入左肩胛骨!
剧痛如火烧般窜遍四肢,他闷哼一声。箭簇深深嵌进肩胛,玄铁箭镞大半没入皮肉,深褐色的血珠顺着箭杆往下淌。
衣襟洇开大片暗沉的痕迹,肩胛处肿胀得厉害,断裂的肌骨被活动的肌肉牵动,疼得人浑身发颤。
冷汗顺着额角滚落,浸透了李珩的鬓发。
“殿下!”远处校尉几人扛着一具尸体,见李珩受伤,当即军礼下跪,“属下监察不利,竟让突厥死士混入!此人已服毒自杀,请殿下降罪!”
靖王李珩只觉伤口传来火烧火燎的灼痛,他抬起手想说没事,四肢却渐渐发麻,视线也开始模糊。
耳边嗡嗡作响,最终,手中佩剑“铛啷”一声落地,眼前一黑,身躯直直跌落马下,栽倒在阳和的惊呼声中。
“突厥竟袭击主营!”
帐外营火亮如白昼,甘棠慌慌张张跑进营帐,崔砚秋波澜不惊,撑着脑袋吃咸菜,“怎么可能?袭击主营,他们是蠢么?”
主营住着主帅靖王,严防死守,断然不会有事。
“靖王原本无事……”甘棠的声音快哭出来了,“可是突厥人探知殿下不在帐中,竟、竟直接用毒箭远射意欲索命!”
“什么?!”崔砚秋拍案而起,吞下口中饭菜,眸光关切,“他受伤了么?”
李珩武艺高强,身强力壮,怎会连自己都保护不好。
然而答案却是:“靖王为保护运送药材的车队,身中毒箭,眼下……”甘棠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崔砚秋已夺了灯飞出营帐。
主帅营帐内,又苦又浓的中药味弥漫。
军医已准备剜肉疗毒,见崔砚秋冲进来,他们相互沉默着,却都没有阻拦。
靖王李珩趴在床头,衣襟被草草扯开,露出的左肩胛早已面目全非。
箭簇深深钉入肩胛骨缝隙,毒箭杆周围的皮肉肿胀,青黑中夹杂暗红。
深褐色的毒血顺着箭杆根部汩汩渗出,在苍白的肌肤上洇出蜿蜒的血痕,触目惊心。
“你们开始吧,”崔砚秋深吸一口气,像是对李珩说,又像是对军医说,“我在这儿陪着他。”
*
军医以干净的布蘸取烈酒,反复擦拭伤口皮肤,又用银针标记剜除腐肉范围,将探针投入炭火烧红。待冷却后,探针刀刃贴合肌理,逐层割下腐肉,动作极其细致、小心。
由于毒箭侵肤,李珩发着高烧,又由麻沸散作用,因而半梦半醒。
崔砚秋定定站在他的另一侧。
在军医下第一刀时,她的膝盖已经开始发软,然而衣袖却突然被人攥住。
是李珩的右手。
他清俊的面容如今痛苦地扭曲在一起,神志不清之余,仍旧下意识死死抓住崔砚秋的衣袖。
闻到她身上的气息,就仿佛在垂死的瀑洪中,抓住一支救命的浮木。
崔砚秋看着他苍白的脸,所有怨气瞬间化为乌有。
她将衣袖从他手中取出,下一瞬,紧紧反握住他黏腻的手。
“我在呢,”她低下头,轻声呢喃,“药材都没事,除了你,其他士兵无伤亡。”
朦胧中,李珩胡乱应了一声,然而攥着崔砚秋的手却更紧了,惨白的唇齿间挤出了一个字:“疼……”
“别怕。”
“嗯……”
“我在,我陪你。”她俯身安抚,再次承诺。
军医动作渐渐加快,腐肉已全部清理干净,镊子在消毒后夹住剑杆根部,用力将箭镞拔出。
观望中伤之处,索性中毒不深,未渗入骨膜。
阳和在旁下蹲抱头,十分懊恼,“都怪我……如果我没有禀报消息,殿下如今也不会昏迷不醒……”
“没有你,也会有别人。突厥贼人已混入,他们想要我军大乱,必会用尽所有手段。”
一瓶金创药被崔砚秋扔进阳和怀中,阳和含泪抬眸,崔砚秋语调坚毅:“与其在此处懊悔,不妨想想如何挽回!”
“是……”阳和应声,胡乱抹了把泪。
金创药被绢布按压包扎,阳和小心上药。
而军医的语气,却像是浮在天上没有着落的云:“就看今夜,若是殿下能撑过去,身子便强健无事;若是昏睡过去了,那……”
后半部分,他不敢说出口,却不言而喻。
若是挺不过去,便是邪毒进入心扉,回天乏术。
帐中人稀稀落落退离,只剩几名看守的侍卫、医工与中军偏将。
崔砚秋闭了闭眼,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开始恍惚。
一个真实而鲜活年轻的生命,在她面前突然变得脆弱不堪。这种恍惚让她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像是身旁的一切只不过是她的一场错觉……
如果真的是错觉就好了。
她不希望他出事。
整整一夜,崔砚秋都守在他的榻前。她用烈酒不断为他擦拭身体降温,手臂因过劳疲惫渐渐止不住地发抖,她却咬着牙继续。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撒向无垠大地,李珩的高热终于褪下。
崔砚秋跪趴在床边,四肢长久不动,僵硬发麻。帐中巡逻之人来来往往,她靠在一旁休息,睡得并不踏实。只小憩会儿,忽觉头顶被什么东西拂过,轻轻的,柔柔的。
卷缩在榻边的肢体动了动,她揉揉惺忪的双眼,见到正侧躺在榻上抚摸她的发顶,轻轻对她笑的靖王李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