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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到空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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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灰土镇的第三天,地平线上的沙丘逐渐被一种更为沉重、肃杀的阴影所取代。
那是“空城”——曾经是这片大陆上引以为傲的重型工业基地。如今,成千上万吨的钢铁在酸雨和时光的合力绞杀下,呈现出一种极其壮丽而惨烈的暗红色。巨大的门式起重机静止在半空,宛如折断了脖颈的远古巨兽;绵延数公里的厂房顶盖早已坍塌,露出发黑的工字钢架构,在风中发出呜呜的低鸣。
“归墟号”行驶在废弃的铁轨并行公路上,轮胎碾过断裂的枕木,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轰鸣声。
“这里的金属磁场丰度极高,干扰了雷达的精度,探测距离缩短了。”柯文握着方向盘,目光锐利地掠过路两旁那些堆叠如山的金属废墟。
他的神色比在灰土镇时还要专注几分。在荒原上,威胁多半来自可见的掠夺者,但在这种钢铁森林里,不稳定的建筑坍塌、旧时代的化学泄露,以及潜伏在阴影里的独行客,每一个都是致命的变数。
“安安,看那边。”叶晓抱着孩子坐在后排的观察窗旁,指尖轻点玻璃,“那些是巨人留下的骨头。”
安安已经一岁多了,小家伙似乎对这种冷硬的线条格外感兴趣。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窗外那些高耸入云的烟囱,嘴里发出“喔——喔——”的惊叹声。在他的世界观里,这个世界本就是灰败而雄伟的,而妈妈怀里的温度就是唯一的故乡。
“磁场紊乱太严重了,避震系统的液压反馈有点迟钝。”柯文扫了一眼仪表盘,“我们需要找个稳固的支点,重新校准传感参数。顺便,底盘的转轴需要高标号润滑脂。”
“归墟号”缓缓停在了一座巨大的、半球形的储油罐下方。
这罐子原本漆着醒目的亮橘色,如今只剩下一层斑驳的、像干枯皮肤一样的残漆。柯文跳下车,手里拿着一个长柄取样器,走到油罐底部的泄压阀前。
他用力拧了拧,阀门早已锈死,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随着阀门崩开,一股黑红色、粘稠如柏油的液体缓慢地渗了出来。
那东西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类似腐肉和煤焦油混合的恶臭。在普通的机械师眼里,这些已经是彻底碳化、报废的工业垃圾,甚至连引火都嫌烟大。
“这种基础油的分子结构已经彻底断裂了,杂质含量太高,强行使用会烧毁传动轴。”柯文皱着眉,用取样器盛了一点,递到叶晓面前。
叶晓走下车,怀里的安安由柯文稳稳接过去。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些腥臭干硬的黑块上。
**[检测到工业废液:杂质含量(含硫、重金属、碳化颗粒)。]**
**[重塑目标:全合成极压润滑脂。]**
**[预计耗时:15分钟。]**
“我来吧,这种精度的重组比提纯废铁要精细,你帮我看着周围。”叶晓轻声说道,神色变得肃穆。
白光顺着她的指尖,像密集的蛛网般瞬息覆盖了那一小桶漆黑的废液。在叶晓的意识深处,原本混乱、断裂的碳氢链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牵引,像是打结的乱绳被一根根理顺。她小心翼翼地剔除掉那些足以磨损机件的硫化物和金属残渣,再将分子链进行高强度的交叉重组。
片刻后,原本腥臭熏人的黑块在叶晓手中液化,褪去了浑浊的血色,逐渐转变为一种半透明的、泛着高级琥珀色光泽的胶状物。
“好了。”叶晓额头渗出一层细汗,这种对有机分子的重排极其耗费神识。
柯文凑近看了一眼,瞳孔微缩。作为顶尖机械师,他太清楚这种色泽代表着什么。这是旧时代实验室里才有的高标号极压润滑剂,抗磨损能力是普通机油的十倍以上。
“这种纯度,能让‘归墟号’的传动噪音降低15分贝。”柯文接过润滑脂,动作利落地开始给底盘转轴进行保养。
就在柯文俯身工作时,叶晓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异样的波动。
那是电流击穿空气的声音,极其细微,但在死寂的空城里却无处藏身。
“老柯。”叶晓低唤。
柯文没有抬头,手里的扳手动作未停,但另一只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的战术背心上。他那双常年处于战斗边缘的耳朵自然也听到了——在那座巨大的、漏风的废弃仓库深处,隐约传来了焊枪喷吐蓝色弧光的声音。
滋——滋滋——
不是乱无章法的火花,而是富有节奏的、带着某种韵律的焊接声。
柯文直起身,将取样器放回工具箱,眼神瞬间切换回了那种冷峻、防备的临战状态。他拉开“归墟号”的车门,示意叶晓和安安先上车,“如果对方有恶意,我会掩护你们撤离。如果只是流浪者,我们换点东西就走。”
两人带着安安,绕过一堆如山丘般堆叠的集装箱,走向那座挂着“第一重型机床厂”残破招牌的仓库。
推开沉重的、咯吱作响的铁门,里面的景象让叶晓心头微微一颤。
仓库内部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森,反而被一种极其强烈的秩序感所统治。虽然到处是油污和铁锈,但所有的工具都整齐地挂在墙上,地上的废料也被按照材质分门别类地堆放着。
在仓库中央,一个独臂的老男人坐在用旧轮胎改装的轮椅上。他仅剩的左手稳得像一台液压泵,正操控着一把几乎要散架的老式焊枪,火花映亮了他那张布满沟壑、如同老树皮一般的脸。
而他身边,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正赤裸着干瘦的上半身,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巨大的、生锈的齿轮。由于极度的寒冷,少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牙齿在止不住地打颤。
他们显然是为了节省燃料,没有开启任何取暖设备。
“这种冷焊法,焊道受力不均,三分钟后就会崩裂。”柯文站在阴影里,声音冷淡而专业。
老男人的焊枪猛地停住。他转过身,仅剩的一只眼睛里爆发出野兽般警惕的光,那只机械臂(如果那堆破烂零件凑成的玩意能叫手臂的话)发出了干涩的齿轮摩擦声。
“路过的?”老男人的声音像沙石摩擦,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孤僻。
“换零件。”柯文从容地走进光圈,举起双手展示自己没有携带枪械,“顺便,你的焊机电压补偿器坏了,电流不稳。”
老男人冷哼一声,看向柯文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懂行的人不少,能活下来的不多。我这儿没吃没喝,只有一堆带不走的废纸,你们走错地方了。”
叶晓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少年的身上。少年怀里的齿轮足有几十斤重,那是他用来取暖的唯一方式——靠体力消耗产生的热量抵御空城透骨的寒意。少年的防护服已经烂成了条状,那是用旧时代的尼龙口袋拼接的,根本挡不住风。
少年的眼神在看到叶晓怀里的安安时,明显缩了一下,那是由于极度的自卑和对美好事物的畏惧。
“我们不换吃的。”叶晓的声音柔和,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我们要图纸。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帮你修好那台焊机,还有……”
她看了一眼那少年冻得满是生疮的手,指了指仓库角落里一堆废弃的工业帆布和一些断裂的碳纤维边角料。
“还有给这孩子一件能活过这个冬天的衣服。”
老男人沉默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弟,又看了一眼柯文背后那个即便在黑暗中也散发着强大气场的身影。
“图纸在二楼。那是这座城市的命脉,也是最没用的垃圾。”老男人重新转过身,背影显得格外苍凉,“如果你能修好那台老古董机床,那些废纸,你全带走也行。”
柯文和叶晓对视一眼。
柯文走向了那台满是油垢的巨型机床,那是他的战场。而叶晓则走向了那堆废布,那是她的温柔。
在这个被钢铁遗忘的森林里,两拨素不相识的人,因为对某种“秩序”的坚持,达成了一场脆弱却温暖的契约。
安安此时在叶晓怀里扭了扭身子,好奇地看着那个黑乎乎的哥哥。他伸出白嫩的小手,拍了拍怀里的金属小鸭子。
“嘎——”
一声清脆的玩具叫声,打破了仓库里积压了十年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