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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修理水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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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整的第三天,灰土镇迎来了一场罕见的酸雨。
浓重的铅灰色云层沉沉地压在断壁残垣之上,雨水落在干硬的地面上,发出一阵阵令人不安的嘶嘶声。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归墟号”的舱门紧闭,双层气密隔绝了外界的荒芜。车内,恒温系统设定在宜人的24度,空气循环系统悄无声息地过滤着每一粒微尘,还顺便释放了淡淡的雪松香氛——那是叶晓用回收来的旧香水瓶重组出的气息。
柯文仰躺在底盘下方的滑板上,手里握着一把高精度超声波探伤仪。
“晓,这地方的酸度比预想的高。外层涂装需要补强,我打算用那天换回来的陶瓷废料做个复合装甲层。”柯文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稳健且专业,不带一丝急躁。
“材料我已经理好了,就在操作台上。”叶晓应了一声。
她正坐在厚实的爬行垫上。那块垫子是她这几天最得意的作品——用破烂的防弹衣纤维和废弃的瑜伽垫残片,通过分子重组,化作了这块既坚韧又柔软、甚至带着微微体温感的“新材料”。
安安正扶着垫子的边缘,努力晃动着圆滚滚的小屁股,试图向不远处的金属小鸭子发起冲刺。
“呀……呀!”小家伙蹬着腿,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写满了志在必得。
叶晓没有伸手去帮,只是温柔地注视着。在这个崩塌的世界里,这种“缓慢”而“安全”的成长,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她摊开掌心,上面静静躺着一叠从镇中心捡回来的铝合金碎屑。
**[检测到高性能铝合金。受损程度:重度氧化。]**
**[重塑目标:多功能保温杯内胆。]**
白光在她的指尖跳跃,那些粗糙的金属碎屑在某种无形律动的牵引下,像流沙般汇聚、液化。在叶晓平静的注视中,金属表面泛起一层如月色般温润的光泽。不到片刻,一个线条流畅、壁厚均匀得近乎完美的内胆模型呈现在她手中。
柯文此时刚好从检修口爬上来,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
他看着那个内胆,眼神中没有惊艳,只有一种“本该如此”的严谨审视:“分子致密度提升了不少,这个内胆的隔热性能至少能达到旧时代的特级标准。”
他接过内胆,转手放进了他的精密装配台,利落地操作着机械臂进行最后的封装。
“谢了,柯工。”叶晓笑着调侃。
“等价交换。”柯文头也不回,语调冷淡,可手下的动作却极轻,生怕金属碰撞的声音惊醒了刚玩累、正趴在垫子上打哈欠的安安,“今晚的块茎面疙瘩,多放点你提纯的干肉沫。”
这种交流方式,是他们夫妻间独特的温情。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慢节奏”的修补在归墟号内外悄然进行。
休整第五天,沙暴的先兆让风声变得尖锐。柯文带着叶晓走出了车厢。
叶晓戴着特制的防毒面具,怀里抱着安安——安安的呼吸面罩是柯文用最好的硅胶和活性炭纤维改制的,能过滤掉废土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有害物质。
他们来到了镇中心的供水站。
说是供水站,其实不过是一个半倒塌的砖房,里面那台锈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老式水泵正发出垂死般的干呕声。
刀疤男领着人等在那里,神色肃穆:“柯先生,按契约,你们考察供水系统,我们提供这周的警戒。”
柯文没有废话,拎着专业检测仪绕着水泵走了一圈,指尖在断裂的连杆上轻轻一弹,听着那浑浊的回响。
“主轴严重疲劳损伤,滤网早已失效。”柯文看向叶晓。
叶晓心领神会。她走上前,手掌贴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她没有立刻使用大招修复,而是以“检测”的名义,利用异能的神识,一点点清理掉内部关键部位的顽固垢块。
那股温热的能量顺着管道下钻,她能感受到地底深处那些浑浊的水正在挣扎。
“这里不仅仅是机器坏了。”叶晓在无线电里对柯文轻声说,“地层下的过滤岩层也因为酸雨渗漏失效了。如果要修,必须做一个深层的‘置换’。”
柯文看着那些围观的、眼神麻木的镇民,心中那杆守序的秤在权衡。
“如果要做到那一步,你今晚的精力会透支。”柯文在无线电里提醒,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我知道。但我算了算,休整还有两天,我能补回来。”叶晓看着井边那个正缩着肩膀、怀里死死抱着个空破瓶子的小男孩。那孩子正仰着头,隔着透明的面罩,满眼渴望地看着安安。
两双同样纯净的眼睛对视着。一双被保护在钢铁温房里,一双在泥淖中苦守。
叶晓的心像是被一根细线扯动了一下。
“老柯,这是最后一次大工程。”
柯文沉默了三秒,随即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枚高强度的合金垫片,递给刀疤男。
“水泵的零件我们需要带回去‘冷加工’。明天清晨,还你们一个能动的东西。”
刀疤男愣住了,随后是狂喜。在废土,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拥有顶级房车的机械师的诺言。
当晚,归墟号的灯光亮了整夜。
叶晓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是一堆从水泵里拆出来的腐烂零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简单提纯,而是闭上眼,将所有的异能输出调到最大。
白光不再是星星点点,而是像一团浓郁的雾气,将整堆废铁笼罩。
剥离重金属、重塑滤芯结构、将生铁提纯为不锈钢合金……叶晓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柯文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支高浓度的葡萄糖营养剂,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给予她物理上的支撑。他眼底没有那种宏大的慈悲,只有对妻子的偏执与守护。
“够了,晓。”他感受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最后一颗螺母……”叶晓咬着唇,最后一次发力。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亮悦耳的金属咬合声在静谧的车厢内响起。
那是希望的齿轮被重新拨动的声音。
叶晓虚脱地向后倒去,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柯文稳稳地接住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即便在废土也想缝补一切的女人,最后只能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宠溺而无奈的叹息。
休整的最后两天,沙暴降临了。但灰土镇的人们不再感到绝望,因为在那间破烂的水泵房里,清澈得几乎透明的水流,正源源不断地涌出,发出旧时代最美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