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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等价交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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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号”巨大的轮胎压过干裂的地缝,发出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震动。
驾驶座上,柯文的双手稳稳把住方向盘。他的眼神像是一台精密运作的传感器,不断在仪表盘和窗外荒芜的废墟间扫过。他的动作没有多余的狂妄,只有一种在废土生存了十年后,刻进骨子里的警慎。
“液压平衡器受酸雨腐蚀,误差已经超过了毫米。”柯文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检测报告,他转头看向副驾驶的叶晓,“这附近磁场异常,雷达受干扰严重。我们需要在这里休整一周,避开预计在三天后抵达的强沙暴,顺便对底盘进行深度结构加固。”
叶晓正低头给安安整理那件嫩黄色的连体衣。安安在睡梦里抓了抓小鼻子,嘟囔了一声。
“听你的,柯工。”叶晓眉眼弯弯,语气里透着一种全然的信任。
柯文看着妻子恬静的侧脸,眼底的冷肃悄然化开几分,但他很快收回目光,将视线重新投向前方那座名为“灰土镇”的聚居点。
这地方像是一块在烈日下暴晒了太久的干冷岩石。镇口立着几根焦黑的木桩,守卫们穿着破旧的防护服,手里拎着土造的□□。他们没有电影里那种歇斯底里的狂躁,反而透着一种麻木的、生存至上的死寂。
“归墟号”在镇外百米处缓缓停稳。
“待在车里,锁好内循环。”柯文从座下取出一只沉重的黑色手提箱,下车前,他习惯性地检查了后舱的防御系统。
他下车的姿态很稳,黑色作战靴踏在灰土上,没有激起太大的尘埃。面对围上来的镇民,柯文既没有显露杀意,也没有表现出高高在上的轻蔑。他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道沉默且不可逾越的屏障。
“我们在此停留一周,借用避风坡。”柯文开门见山,声音清冷。
人群中走出一个领头的刀疤男,对方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博弈”的精明。在废土,没有人是傻子,这种级别的房车代表着极高的武力和充足的物资。
“避风坡是公家地,但这儿的规矩,停靠得纳税。”刀疤男盯着柯文手里的箱子。
“我不付税,我付报酬。”柯文平静地纠正道,“每天三克高纯度食用盐,或者这种。”
他打开箱子,里面躺着几块巴掌大的、封装完美的“微量元素补充块”。在植物变异、水源污染的废土,这东西是抵抗肌肉萎缩和脏器衰竭的救命稻草。
周围响起了一片克制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成交。”刀疤男的眼神变得正式起来,这是一种强者与强者之间达成契约后的肃穆。
交易的第一项内容是食物。
灰土镇产出一种名为“灰根”的块茎。这种作物长在重金属超标的废墟下,外皮黑紫,内里苦涩且带有轻微毒性。随同块茎一起送来的,还有几块受潮霉变、由于缺乏密封而几乎变成石头的旧时代压缩饼干。
“这些已经是镇上能拿出的最好规格了。”刀疤男语气平直,他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非乞怜。
柯文接过木筐,微微点头:“等价。晚上会有人把盐送到你们哨卡。”
回到车厢,气密门隔绝了外面那股干燥、陈腐的气息。
叶晓已经换上了一件居家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看着筐里那些长满黑斑、模样狰狞的块茎,并没有露出嫌恶的神情。对她而言,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垃圾”,只有放错了位置的“资源”。
“辛苦了,柯先生。”叶晓接过木筐,指尖轻轻触碰在最上方的一颗块茎上。
异能像是一股细密的、温润的流体,悄无声息地渗入那些病变的纤维。在她的感知里,那些有害的生物碱被强行剥离,重金属分子被某种奇妙的磁场牵引、凝聚,最后化作细小的黑色颗粒被她随手放到垃圾桶里。
[有机物重组完成:灰根淀粉。]
[纯度:98%]
原本苦涩坚硬的块茎在白光中悄然变了模样,表皮变得干燥洁净,内里的淀粉变得细腻、充盈,散发出一种植物原始的清香。而那些长毛的饼干,也被她剔除了霉菌孢子,重新赋予了麦片原有的酥脆感。
“给安安做点饼干糊吧。”叶晓笑吟吟地走向小厨房。
柯文则脱掉外衣,在工作台前坐下,开始拆解那块受损的液压平衡器。
“晓,这一周我会把归墟号的备用装甲再加厚三层。”柯文头也不回地说道,手里精准地操作着微型焊枪,“这地方的人虽然守规矩,但规矩是建立在实力对等的基础上的。”
“嗯,听你的。”叶晓一边搅拌着锅里粘稠、清香的糊糊,一边看着窗外。
那里,那个捧着碎瓷片的孩子依然蹲在井边,正绝望地试图从浑浊的黄泥水中过滤出一口能喝的液体。
叶晓低头看着手里那碗洁白无瑕的米糊,又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指尖。
在这充满尘埃的人间,她拥有最珍贵的“修复”能力。但她也明白,直接的施舍是废土上最廉价、也最危险的行为。真正的救赎,应该像柯文修理零件那样,找到坏掉的根源,然后给它换上一颗新的螺母。
“老柯,明天带我去看看那口井吧。”叶晓轻声说,“以‘考察供水系统安全性’的名义。”
柯文手中的动作顿了顿,他知道妻子又在动那颗柔软的心。若是别人,他或许会冷淡地拒绝,但看着叶晓被异能微光映亮的侧脸,他只是沉默了片刻。
“可以。但作为交换,这一周你每天的补给必须翻倍,不能透支。”
“成交。”
夫妻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相视一笑。一个负责修剪这乱世的锋芒,一个负责缝补这人间的裂痕。
这一晚,归墟号内飘出了久违的麦香味,而窗外,酸雨开始无声地降临在灰土镇枯败的屋顶上。休整的第一晚,在这个中立、冷峻却又异常稳固的避风港里,一家三口度过了一个没有警报声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