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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点点就够了 ...

  •   南城的冬天一天比一天冷。

      期末考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把高二年级的气氛压得紧绷绷的。走廊里少了打闹的男生,教室里多了埋头刷题的身影。暖气片嗡嗡作响,混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某种白噪音,催得人昏昏欲睡。夏犹清却难得精神。他趴在课桌上,侧着脸,余光正好能看见蒋逢。蒋逢正在整理期末复习资料,把各科的笔记、试卷、错题本分类装进不同的文件夹

      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还是那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敞着,露出毛衣柔软的面料。长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小揪,几缕碎发掉下来,贴在白皙的颈侧。

      真好看。

      夏犹清第无数次在心里感慨,然后被自己的念头逗笑

      “笑什么?”蒋逢忽然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夏犹清吓了一跳,赶紧坐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适合当图书馆管理员的。”

      蒋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很淡,让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是吗?”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夹,单手撑着下巴,歪头看着夏犹清“那你适合当什么?”

      夏犹清被他看得耳根发烫,脑子一抽,脱口而出“适合当你的金主。”话一出口他就想咬舌头。

      但蒋逢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笑声很低,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点慵懒的磁性,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行啊,”蒋逢说,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那小金主,今晚还补课吗?”

      “……补。”夏犹清小声说,耳朵红透了。

      放学铃在五点十分准时响起。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讨论着今晚要复习哪科、哪道题还没搞懂、期末考完了要去哪玩。魏熄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书包甩在肩上,回头冲夏犹清和蒋逢喊“走啊!一起?”谢之刑也跟着站起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嘟囔“明天数学要考立体几何,我到现在还没搞懂二面角……”

      “你搞不懂的多了去了。”魏熄毫不留情地戳破他“蒋哥给你讲了八百遍你都没懂,我劝你放弃。”

      “滚!”两人吵吵闹闹地出了教室。夏犹清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余光瞥见蒋逢已经收拾好了,正靠在椅背上等他。

      “走吧。”蒋逢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刚下课的学生,喧闹声几乎掀翻屋顶。冬日的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面上交错重叠。魏熄和谢之刑在前面叽叽喳喳。

      “你说这次期末年级第一还是蒋哥吗?”

      “废话,除了他还能有谁?”

      “那第二呢?夏犹清?还是隔壁班那个书呆子?”

      “我赌夏犹清,他最近跟开了挂似的,上次月考差点进前三……”

      夏犹清跟在后面,听着他们的议论,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偷偷看了蒋逢一眼,发现蒋逢也在看他,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很开心吗?”蒋逢压低声音问“还行吧。”夏犹清扬起下巴,语气骄矜,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四人走到校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夏犹清家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黑色的轿车在路灯下闪着低调的光泽,司机看见夏犹清,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阿粟,这边。”司机喊了一声。

      夏犹清应了一声,正准备上车,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看向蒋逢。蒋逢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温暖的光晕。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露出小半截白皙的脖颈。长发被晚风吹起几缕,在空中轻轻飘动。

      他也在看夏犹清,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回去视频?”蒋逢问,声音在冬夜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犹清点点头“嗯!”

      蒋逢笑了,朝他挥了挥手。夏犹清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缓缓启动,驶入南城冬夜的街道。他透过后车窗看出去,看见蒋逢还站在原地,目送着车子离开。魏熄和谢之刑在他身边说着什么,他侧头应着,嘴角始终噙着那抹温和的笑意。直到那个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夏犹清才转回头。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葡萄柚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的“晚安”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最后打字

      西米:我上车了

      J:晚上见

      夏犹清看着那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他把手机抱在怀里,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南城的冬夜很冷,街道两旁的树木都光秃秃的,行人裹着厚重的羽绒服,行色匆匆。路灯连成一条蜿蜒的光河,在黑暗里静静流淌。

      到家时,夏犹清意外地发现客厅的灯亮着。他愣了一下,推开门,看见玄关处放着一双高跟鞋,黑色的,是母亲最喜欢的款式“妈?”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阿粟回来了?”宴清殊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点疲惫,但很温柔。夏犹清脱了鞋,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宴清殊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容,但眼底有遮不住的疲惫“今天怎么回来了?”夏犹清问,接过牛奶,在沙发上坐下。宴清殊在他身边坐下,揉了揉眉心“项目告一段落,正好就回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夏犹清知道不是。母亲工作忙,经常满世界飞,能回家的机会少之又少。这次回来,多半是特意抽时间来看他的

      “吃饭了吗?”

      “还没。”

      “那正好,我也没吃。”宴清殊站起身,往厨房走“周姨请假回老家了,今晚我们自己解决。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夏犹清跟着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母亲忙碌。宴清殊的厨艺其实很好。小时候父亲还在时,她经常下厨,后来父亲走了,她接管了公司,忙得脚不沾地,下厨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但偶尔回来,她还是会亲自下厨,给夏犹清做饭。

      就像现在,她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食材,牛肉,番茄,鸡蛋,青菜。动作熟练地洗菜,切菜,开火,倒油。厨房里很快弥漫起食物的香气,混着油烟机嗡嗡的声响,让这个空旷的房子终于有了点“家”的味道。夏犹清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宴清殊其实很爱他,虽然她工作忙,虽然她经常不在家,虽然夏犹清大部分时间都是被保姆带大的。但她从来没有忽略过他,每天雷打不动的电话,每次出差带回来的礼物,每次回来亲自下厨做饭。

      她只是……不太会表达。

      就像父亲一样。

      夏犹清想起父亲那个留着一头长发、温柔得不像话的男人,后来……?

      夏犹清不想想起他。他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走到母亲身边“妈,我帮你。”宴清殊看了他一眼,笑了“行啊,帮我打两个鸡蛋。”母子俩在厨房里忙活了半个多小时,做了三菜一汤,番茄炒蛋,青椒牛肉,蒜蓉青菜,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热腾腾的,香气扑鼻。两人在餐桌边坐下,开始吃饭。

      “最近学习怎么样?”宴清殊问,夹了块牛肉放到夏犹清碗里。

      “还行,期末考应该没问题。”夏犹清说,低头扒饭。

      “那就好。”宴清殊点点头,顿了顿,又说“我听周姨说,你最近……经常和一个同学一起学习?”

      夏犹清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看向母亲。宴清殊的表情很平静,眼神温和,看不出什么情绪“……嗯。”夏犹清应了一声,声音有点紧“他学习好,我请他给我补课。”

      “补课?”宴清殊挑了挑眉,“怎么不找家教?”

      “他讲得比家教好。”夏犹清说,语气理所当然“而且便宜。”

      宴清殊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你觉得好就行。钱够吗?不够跟我说。”

      “够。”夏犹清点头,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母亲不会反对,宴家向来开明,只要不影响学习,她从来不管他交朋友的事。但他还是紧张,怕母亲看出什么,怕她知道他喜欢蒋逢,怕她像当年对父亲那样“阿粟。”宴清殊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宴清殊放下筷子,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开心吗?”

      夏犹清愣了一下“…很开心”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宴清殊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开心就好。”吃完饭,夏犹清主动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宴清殊坐在沙发上处理邮件,笔记本电脑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疲惫照得更明显。夏犹清洗好碗,走到沙发边坐下。

      “妈”他叫了一声“你这次待几天?”

      “明天下午的飞机。”宴清殊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有个项目在法国,得去盯一下。”

      “……哦。”夏犹清应了一声,心里有点失落。宴清殊察觉到他的情绪,抬起头看他,眼里带着歉意“抱歉,阿粟,妈妈最近太忙了。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休个长假,好好陪你。”夏犹清摇摇头“你忙你的,我挺好的。”宴清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她合上电脑,伸手把夏犹清揽进怀里,动作很轻“我的阿粟长大了。”宴清殊说,声音有点哑“不用妈妈陪了。”

      夏犹清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温暖,酸涩,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其实需要的,非常非常需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母亲不容易。父亲走后,她一个人撑起公司,撑起这个家。她给夏犹清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最多的爱。她只是……太忙了“妈,”夏犹清小声说“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宴清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欣慰,也带着点疲惫。

      “好。”她说,轻轻拍了拍夏犹清的背

      晚上十一点,夏犹清准时回到自己房间。他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数学和物理的复习资料,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蒋逢讲过的重点。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雪花又开始下,细碎的,安静的,落在玻璃上,迅速融化。

      手机震动了一下。

      夏犹清几乎是秒接,屏幕上跳出蒋逢的脸。背景还是那间狭小的屋子,墙壁斑驳,但收拾得很干净。蒋逢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老头衫,领口松垮,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开始吧。”蒋逢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刚洗完澡的、微微的哑。

      夏犹清“嗯”了一声,拿出笔记本,今晚讲的是期末复习的重点,数学的立体几何和导数综合应用,物理的电磁感应和力学综合题。蒋逢讲得很细,不仅讲解题思路,还讲考试时容易踩的坑,讲怎么分配时间,讲遇到难题时该怎么调整心态。

      他讲题的方式很特别。不像老师那样按部就班,也不像家教那样死板。整个过程耐心又温和,从不急躁,也从不敷衍

      讲到一半时,夏犹清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屏幕“蒋逢,”他叫了一声“你过年……回老家吗?”

      蒋逢愣了一下。他停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向摄像头。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屏幕里显得有点模糊,但夏犹清能看见他眼里的怔忪“……不回。”蒋逢说,声音很轻“沈叔和沈翊都要回家,我帮忙看店。”夏犹清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魏熄说过的话,蒋逢老家不在南城,在一个很远的小县城,名字他也叫不上来。父母都不在了,亲戚也基本不联系。过年对他来说,大概就是又一个打工的日子。

      心疼。

      这个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堵在胸口,闷闷的“……哦。”夏犹清应了一声,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但笔尖在纸上划拉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出来。蒋逢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顿了顿,又说“看店挺好的,清静,还能多赚点钱。”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夏犹清知道不是。他知道过年意味着什么,团圆,热闹,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看春晚,守岁。他知道那种温暖,那种热闹,那种被爱包围的感觉。

      而蒋逢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汽修店,只有机油和灰尘,只有一个人守岁的夜晚。夏犹清抬起头,看向屏幕里的蒋逢。蒋逢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温和,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点淡淡的笑意。但他眼里的疲惫藏不住,那种深入骨髓的、经年累月的疲惫“蒋逢,”夏犹清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紧“你……要不要来我家过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好像越界了,太……自以为是了。

      但蒋逢没生气。他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谢,”蒋逢说,声音很轻“但不用了。”他没说理由,但夏犹清懂。他们现在的关系……算什么?同学?朋友?雇主和雇员?无论哪一种,都没有到可以一起过年的程度。

      “……哦。”夏犹清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蒋逢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阿粟,”他叫了一声,声音温和“别想太多。我习惯了,真的。”

      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针,扎在夏犹清心上。他想说“你不该习惯”,想说“你应该有人陪”想说“我想陪你”但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他只干巴巴地说“……继续讲题吧。”蒋逢点点头,重新拿起笔。

      但接下来的时间里,夏犹清怎么也听不进去了。他满脑子都是蒋逢,蒋逢在汽修店咬着烟拧螺丝的样子,蒋逢在食堂吃最便宜的菜的样子,蒋逢在视频里疲惫地揉眉心的样子,蒋逢说“习惯了”时平静又疏离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过分,也疼得过分。补课在十二点半结束。蒋逢讲完了所有重点,又给夏犹清留了几道拓展题“做完发给我”他说。

      “好。”夏犹清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你……早点休息。”

      蒋逢在屏幕那头看着他,眼睛弯了弯“你也是。”

      视频挂断后,夏犹清盯着黑掉的屏幕,发了很久的呆。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贴在玻璃上,迅速融化,留下一道道短暂的水痕。夏犹清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葡萄柚头像

      西米:晚安

      几秒后,蒋逢回了

      J:晚安,阿粟

      夏犹清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抱在怀里,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想,他能为蒋逢做些什么?除了补课给钱,除了买好一点的烟,除了偶尔的关心和心疼,他还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喜欢蒋逢,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到即使知道前路艰难,即使知道可能没有结果,即使知道母亲可能会反对,社会可能会非议,他也想试试。想对他好,想陪着他,想让他的生活不那么辛苦,不那么孤独。

      哪怕只是一点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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