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湖沙漠》长夏不凋

8、礼物

　　上午的课倏忽而过，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得簌簌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夏犹清听得算专注，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规整的字迹，偶尔抬眼，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身边的身影。蒋逢坐得端正，松垮垮挽在脑后的长发扎成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低头翻书时下颌线绷得利落，连握着笔的手指都显得修长好看。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板凳摩擦地面的声响混着说笑，沸沸扬扬地漫开。夏犹清慢条斯理地收拾好笔和本子，眼角余光却精准锁定蒋逢的动作

　　那人合上书，将桌上的东西归置整齐，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往食堂的方向去。夏犹清心里门儿清，不用猜也知道蒋逢要去的地方。学校小卖部的许叔那儿，向来是蒋逢解决午饭的去处，近，省事，许江树待他也亲厚。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边缘，心里悄悄盘算起小九九，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要不，就再去蹭顿饭？反正自上次跟着蒋逢去过一回，许叔也乐见其成，蹭饭的名头倒是次要，能跟着蒋逢多待一会儿，才是正经事。

　　他这边心思刚落定，胳膊就被人猛地撞了一下，魏熄凑着脑袋贴过来，眉眼挤得全是玩味，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满是促狭“我说夏犹清，你俩怎么老是单独行动啊？不对劲啊，有猫腻？”夏犹清斜睨他一眼，抬手就往他脑袋上推，指尖力道不轻不重，语气漫不经心，却透着几分笃定的嚣张“造谣？这话你敢不敢当着你蒋哥的面再说一遍？”

　　魏熄闻言下意识就往蒋逢那边侧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方才还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蒋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了头，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虚虚托着下巴，松垮的丸子头随着动作晃了晃，碎发扫过眉骨。见魏熄看过来，他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眉梢微微挑起，尾音拖得轻缓又带点戏谑“嗯？”

　　那语气听着温和，魏熄却跟被针扎了似的，浑身一激灵，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慌忙推着身边的谢之刑就往起站，嘴里不迭地赔笑“哥，我乱说的，谢之刑说他快饿死了，我们先去吃饭了！”谢之刑被他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转头就幸灾乐祸地拍魏熄的后背，笑得直咧嘴，嘴里还跟着起哄“怂货，活该”两人脚步匆匆，一溜烟就窜出了教室，生怕蒋逢真要跟他们计较。

　　夏犹清坐在座位上，看着两人狼狈逃窜的背影，肩膀忍不住轻轻抖动，唇角压不住地往上扬，眼底盛满了细碎的笑意，笑声还没落下，额间就传来一阵轻轻的痛感，不算重。夏犹清下意识捂着头抬头，撞进蒋逢含笑的眼眸里。蒋逢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触碰的余温，看着他皱着鼻尖的模样，语气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的温柔“阿粟，又想着跟我去蹭饭？”

　　夏犹清捂着额头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嘴硬道“谁跟你了，我是去找许叔”

　　蒋逢看着他嘴硬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没再多说，只是站起身拎起自己的外套搭在臂弯“走吧，再晚许叔该把面都吃完了。”

　　夏犹清立刻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跟在蒋逢身侧，白色的羽绒服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跟着蒋逢的脚步，慢悠悠地往小卖部走去。学校的小卖部就在教学楼后身，许江树守着这间不大的铺子，倒也清净。他早就习惯了蒋逢和夏犹清这两个半大孩子过来蹭饭，尤其是夏犹清，自从上次跟着蒋逢来吃过一回，后来便总借着各种由头黏过来，偶尔还会跟着蒋逢帮着搬搬货、理理货架，手脚算不上麻利，倒也有几分模样。

　　两人走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浓郁的炸酱香气，勾得人胃里阵阵发馋。推开门进去，桌上已经摆好了三碗热腾腾的炸酱面，酱色浓稠的酱汁裹着面条，上面撒着翠绿的黄瓜丝和嫩黄的豆芽，热气袅袅腾腾地往上冒，氤氲了整个小小的屋子。夏犹清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白色羽绒服的衣角扫过凳面，他抬手扒拉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语气带着几分雀跃的好奇，看向正坐在灶台边擦手的许江树“许叔，今天是新口味的炸酱面啊？闻着比上次还香。”

　　许江树乐呵呵地走过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指尖敲了敲桌面，眉眼带笑“就知道你小子嘴挑，特意多放了点甜面酱，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蒋逢笑着在夏犹清身边坐下，松垮的丸子头随着落座的动作晃了晃，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他吃饭的速度向来快，却不失优雅，筷子起落间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衬得侧脸的线条愈发清晰柔和。夏犹清就不一样了，吃饭向来挑剔，挑挑拣拣地拨弄着碗里的面条，酱汁也要拌匀了才肯下口，偏偏自己半点不觉。两碗面刚吃了一半，蒋逢吃完后放下筷子，起身时顺手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好，双手插进口袋里，语气平淡地开口“我出去一会。”

　　夏犹清扒拉面条的动作顿了顿，垂着眼眸，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哪里会不知道蒋逢要去干嘛，无非是找个没人的地方抽根烟罢了。他其实并不讨厌蒋逢抽烟的样子，相反，偶尔瞥见蒋逢蹲在角落，指尖夹着烟卷，烟雾缭绕中眉眼低垂，带着几分与平日里温柔模样不同的疏离和疲惫，反倒更让人心头发紧。可他也清楚，抽烟总归伤身体，更何况蒋逢抽的从来都是那种没听过牌子的便宜烟，劲儿大，对身子的伤害更是加倍，心里莫名涌上几分不高兴，他没抬头，只是用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的面条，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嗯。”

　　蒋逢脚步刚挪到门口，像是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脚步顿住，侧过头看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不好吃？”

　　“没有。”夏犹清飞快地抬了下头，又迅速垂下去，目光落在碗里的面条上，不敢去看蒋逢的眼睛。

　　一旁的许江树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忍不住白了蒋逢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胡扯什么呢你，小夏哪回不喜欢吃我做的饭？蒋逢你个死脑袋”蒋逢被许江树怼得一愣，随即低笑出声，转身走回桌边，抬手轻轻揉了揉夏犹清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烫得夏犹清耳朵瞬间就红了。他看着许江树，眼底带着几分笑意讨饶“是是是，许叔您老手艺天下无敌，是小的眼拙。”

　　说完，才转身推门走了出去，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夏犹清被他那一下揉头弄得心尖发颤，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泛着热意，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鼻尖萦绕着炸酱面的香气，心里却乱糟糟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天，蒋逢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嘴里咬着烟卷，一手拧着螺丝，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和疲惫，和现在学校里这个温柔妥帖、会揉他头发的人，模样截然不同，可又奇异地重合在一起，都让他心跳失控。

　　他悄悄攥紧了筷子，心里忍不住嘀咕，自己好像确实没资格管蒋逢抽不抽烟。他们现在什么关系都算不上，蒋逢帮他补课，顶多算贪人钱财替人消灾，或许在蒋逢眼里，他不过是个呆呆的、有点麻烦的小少爷，自己于他而言，什么都不是，可就算是这样，他也想为蒋逢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好“许叔？”夏犹清犹豫了半晌，还是抬起头，看向正在低头拌面的许江树，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嗯？”许江树头也没抬，手里的筷子不停，将面条和酱汁拌匀，语气温和

　　“你这里……有没有好一点的烟？”夏犹清攥了攥手心，心里盘算着，他没法让蒋逢戒烟，那至少能让他抽点好的，对身子的伤害总能小些。

　　许江树拌面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看向夏犹清的眼神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你会抽烟？”夏犹清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种心思被戳穿的窘迫，脸上瞬间涨得更红，下意识就炸毛了，语气带着几分强装的镇定“不行吗！”许江树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一副我懂，我什么都懂的神情，也不拆穿他，只是笑着站起身，转身走进了后面的小厨房。

　　夏犹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更乱了，手里的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条，却半点食欲都没有了。也是，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抽烟的人，许叔一眼就能看穿，那其他人呢？他呢……心里越想越乱，只觉得堵得慌，跟得了失心疯一样，连碗里香喷喷的炸酱面都变得索然无味。可转念一想，浪费粮食总归不好，这是许叔特意给他做的，还是得吃完。他刚拿起筷子，打算继续吃面，许江树就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烟盒，随手往桌上一丢。

　　“我的珍藏，你看看”

　　夏犹清低头看去，那红色的烟盒看着就精致，上面的字样清晰可见，中华，他虽然不抽烟，可从小耳濡目染，也多多少少懂些，知道这烟可不便宜，比蒋逢平时抽的那些不知道好多少倍。他愣了一下，随即拿起烟盒打量，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可以啊许叔，你居然藏这么好的东西，平时可半点看不出来。”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从口袋里掏钱，动作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他向来不缺钱，也从没想过钱的难处，在他眼里，想要什么，花钱买就是了，简单直接。

　　许江树接过钱，随手放在桌边，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面，语气平淡无波

　　夏犹清摩挲着手里的烟盒，心里却犯了难。直接给蒋逢？肯定不行，以蒋逢的性子，绝对不会收，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劝他别乱花钱。他得想个法子，让蒋逢顺理成章地收下才行。他正绞尽脑汁琢磨着主意，一旁的许江树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却精准地戳中了他的心事“你对他倒是挺上心，喜欢？”

　　夏犹清拿着烟盒的手猛地一紧，指尖泛白，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人看穿了最深的秘密，脸颊瞬间又红了，却没有半分躲闪，沉默了几秒后，抬眼看向许江树，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坦诚，还有几分孤注一掷的坚定“嗯，喜欢，我想追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期待，竟莫名盼着蒋逢能此刻推门进来，听到这句话，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地摆在他面前，也挺好。

　　许江树闻言笑了一声，端起自己的空碗，起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郑重，眉眼间的柔和褪去几分，多了些许认真“这可不是随便喜欢就能成的事，你喜欢他，就得做好忍受旁人非议的准备，甚至……做好随时会分开的准备。”

　　夏犹清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指尖依旧攥着那盒烟，沉默了下来。许江树说得没错，他们都是男生，两个男生在一起，本就不合世俗眼光，难免会招来流言蜚语，甚至可能真的没有结果。可他从来不是会被这些顾虑困住的人，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喜欢一个人，也是一样。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眼底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是啊，就算一定会分开又怎么样？人终究是要死的，难道就因为终有一死，就不活了吗？活着的意义，本就是享受过程，喜欢蒋逢这件事，亦是如此。

　　“我喜欢他，不论结果，只论过程”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少爷傲气，认定了的事，就绝不会回头。

　　许江树闻言，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欣赏“小孩就是小孩”说完，便推门进了厨房，留下夏犹清一个人坐在桌边。夏犹清看着桌上的空碗，想起蒋逢还没回来，便起身端起自己的碗和蒋逢的空碗，快步走进厨房。许江树正在水池边放水，准备洗碗，水流哗哗地响着。夏犹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能让蒋逢收下烟的法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细中华，拆开包装，抽出一根，快步走到许江树身边，递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熟稔“许叔，来一根？”

　　许江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接过烟，看着夏犹清眼底藏不住的狡黠，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没戳破他的小心思。

　　夏犹清揣着剩下的烟，心里美滋滋的，转身快步走出了厨房。刚推开小卖部的门，就撞见蒋逢正往回走，远处食堂那边，吃完饭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隐约有吵吵闹闹的声音传过来，人影攒动。

　　蒋逢看了一眼空了的桌子，眉头微蹙，语气温柔“怎么不等我回来端？”

　　夏犹清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快“顺手”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去，脚下的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暖暖的，走到松树道中间的时候，夏犹清忽然停下脚步，手指攥着口袋里的烟盒，心里有点紧张，却还是故作镇定地伸手把烟盒掏了出来，犹犹豫豫地递到蒋逢面前“蒋逢，我前两天脑子一热，想试试抽烟来着，太难抽了，呛得不行，这盒你拿着吧。”

　　蒋逢本来走在前面，闻言脚步顿住，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明显的诧异，目光落在那红色的烟盒上，看清上面的字样时，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无奈又带着几分不赞同“你抽烟？”

　　他伸手接过烟盒，指尖触碰到烟盒的质感，心里大概也猜到了这烟的价钱，看着手里精致的红色烟盒，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想要把手里的烟盒递回去“自己拿着吧，要是真好奇，就慢慢练。”

　　夏犹清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眉头直接皱了起来，伸手就把烟盒往蒋逢怀里一丢，语气带着几分少爷脾气的任性，还有点委屈“呛死人了，不想要”蒋逢下意识伸手接住烟盒，看着怀里的红色烟盒，又看了看眼前皱着鼻尖、一脸傲娇的少年，眼底的无奈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笑意，他盯着烟盒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夏犹清，语气认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那谢谢？”

　　夏犹清一听这话，心里瞬间乐开了花，所有的紧张和忐忑都烟消云散，脸上扬起得意的笑容，下巴微微抬起，带着几分小傲娇地哼了一声“算你识相。”说完，便转身快步往前走去，白色的羽绒服在阳光下晃出轻快的弧度，心里甜滋滋的，像揣了一罐蜜。

　　这可是蒋逢收下的他送的第一个礼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