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喜欢他 ...
-
周六早晨九点半,夏犹清盯着手机屏幕上那颗圆滚滚的葡萄柚头像,第十三次删掉对话框里的字,他先打的是“今天补课吗?”觉得太生硬。换成“你在哪打工?”又像查岗。最后磨蹭了快二十分钟,才憋出一句不咸不淡的:在忙吗?消息发出去他就后悔了,蠢死了,周末早上,蒋逢肯定在打工,这话问得简直多余。
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羽绒被里。窗外飘着细雪,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一切都舒适得让人昏昏欲睡。可夏犹清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昨晚视频里蒋逢疲惫的样子,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声音比平时更哑
心疼像细密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来。
手机震了一下。夏犹清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来,毕竟已经是距离他发消息过了快半小时。
蒋逢回了,只有三个字,连标点都没有:怎么了?冷淡得像在应付陌生人。夏犹清心脏缩了一下,手指却已经不听使唤地打字:那个,我去找你行吗?又赶紧补了一句:去补课,两句话连在一起,欲盖弥彰得可笑。夏犹清盯着屏幕,耳根慢慢红了。他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那行字反复出现又消失,来来回回折腾了快一分钟。夏犹清屏着呼吸,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最后蒋逢只回了一个字:脏。
夏犹清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能想象出蒋逢发这句话时的表情,一定微微蹙着眉,嘴角却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眼睛里写着“别闹”但语气还是温的
可夏犹清就是想见他,很想很想
西米:没事。
J:……
六个点,无奈得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夏犹清盯着那串省略号,嘴角忍不住上扬。他能想象蒋逢被他弄得没办法的样子,果然,几秒后,一个定位发过来。地址在南城老城区的欧式街街角有个叫“老沈汽修”的小店,夏犹清盯着那死个字,心脏重重跳了一下。然后他几乎是跳下床的,动作太大,差点被被子绊倒。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床边的白色羽绒服,随便套了条牛仔裤
出门前他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少年头发睡得乱翘,脸颊还带着刚醒的淡红,他盯着自己看了两秒,抬手捋了捋头发,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欧式街比夏犹清想象中更窄。
街道两旁是上了年头的矮楼,墙面斑驳,贴着褪色的广告海报。积雪被扫到路边,堆成脏兮兮的小丘“老沈汽修”就在街角,蓝色卷帘门半开着,门口扫得很干净,露出湿漉漉的水泥地。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味,混着一点烟味,但并不难闻。夏犹清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掀开厚重的塑料门帘。店里比外面看着宽敞。左右停着几辆待修的车,中间留出一条过道。墙上挂满了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整齐地排在挂钩上。水泥地面有些油污,但看得出经常打扫,还算干净。
然后他就看见了蒋逢。蒋逢蹲在一辆白色宝马车前,背对着门口,正低头换轮胎。他穿着深蓝色工装,布料粗糙,蹭了好几块黑色油污。长发为了方便工作,在脑后扎成松散的小揪,几缕碎发掉下来,贴在汗湿的颈侧。最要命的是,他嘴里咬着半截烟。
烟快燃尽了,白色烟灰颤巍巍地悬着。蒋逢垂着眼,表情专注,手里握着扳手用力拧螺丝。手臂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绷紧,在工装袖子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冬日上午稀薄的阳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他身上,给那些油污和灰尘都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烟雾缭绕里,他的侧脸有点模糊,但那种专注的、带着点野性的美感,却清晰得让夏犹清呼吸一滞。
他没见过这样的蒋逢。学校里的蒋逢总是整洁温和,视频里的蒋逢耐心认真。而眼前这个蹲在机油和灰尘里、咬着烟拧螺丝的蒋逢
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
夏犹清站在原地,忘了说话,也忘了动。直到蒋逢察觉有人,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四目相对。蒋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掐灭烟扔进旁边的铁皮桶,放下扳手站起身,动作流畅自然,带着种和这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还真来啊”蒋逢说,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刚抽过烟。他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手,朝夏犹清走过来“我还有一会儿才下班呢。”
夏犹清这才回过神。他下意识把脸埋进羽绒服的毛领里,声音瓮声瓮气的“不是说好了吗?”
蒋逢被他逗笑了。他走到夏犹清面前,双手抱臂,微微弯腰与他平视。距离瞬间缩短,近到夏犹清能看清他的睫毛,能看清他眼尾那颗浅褐色的小痣,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机油、烟草和汗水的气味。
很奇怪。不干净,甚至有点脏,但夏犹清不觉得讨厌。
“冷吗?”蒋逢问,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夏犹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弄得手足无措。他眨了眨眼,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只干巴巴挤出一句“……还好。”蒋逢看着他呆滞的表情,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夏犹清的脑袋,动作轻得像在摸一只小猫。
“等一会儿好吗?”蒋逢说“一会儿你想去哪补?”
说完他转身走回车前,重新蹲下拿起扳手。夏犹清站在原地,抬手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耳朵红透了。他找了个干净椅子坐下,看着蒋逢的背影,小声说“你家?或者其他地方。”
蒋逢没回头,声音从车底传来,闷闷的“我家小,你确定?”
“补课而已,小一点没事。”夏犹清说,语气理所当然。其实他有私心。视频里只能看到蒋逢房间的一角,斑驳的白墙,高高的书架,堆满参考书的桌子。他很好奇蒋逢住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蒋逢沉默了几秒。然后夏犹清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奈“那就麻烦阿粟等一会儿喽。”
又来了……
夏犹清心脏重重一跳,脸唰地红透。他把脸更深地埋进衣领里,假装看手机,手指却在屏幕上胡乱划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店里很安静,只有扳手拧螺丝的金属摩擦声。夏犹清撑着下巴看蒋逢工作。蒋逢好像有点烟瘾,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抽了三根烟。抽之前都会回头问“介意吗?”
夏犹清摇头。其实他觉得蒋逢抽烟的样子挺好看的。不是那种流里流气的好看,而是一种……放松的、真实的好看。点烟时低垂的睫毛,吐烟时微微眯起的眼睛,都带着种慵懒的、不经意的性感。
奇怪的想法。
夏犹清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视线却还是黏在蒋逢身上。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脚步声。一个女生从里面走出来。她看着比蒋逢大几岁,二十出头的样子,留着一头很长的卷发,是那种淡淡的、像熟透的杏子一样的颜色,在昏暗的店里格外扎眼。五官明艳,眉目间带着点张扬的劲儿,穿着件沾了油污的牛仔外套,手里提着工具箱“这谁啊,蒋哥?”女生问,声音爽脆。夏犹清下意识侧头看过去。
蒋逢没抬头,继续拧着螺丝,随口应道“朋友。”
女生把工具箱放到蒋逢身边,凑过去帮他递工具,动作熟稔自然。她歪头打量夏犹清,眼里带着好奇“以前没见过啊。”
“前几天交的。”蒋逢依旧没抬头。
夏犹清心里咯噔一下。她叫他蒋哥,两人看起来关系很好,递工具时肩膀几乎挨着,说话时语气亲昵,那种熟稔是装不出来的。夏犹清盯着女生搭在蒋逢肩上的手,心里莫名其妙冒出一股酸意,又涩又胀,堵得他喘不过气。
凭什么?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夏犹清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又凭什么这么想?他和蒋逢什么关系都不是,有什么资格吃这种莫名其妙的醋?可他就是不爽。
非常不爽。
女生还在打量他,目光直白坦率,带着点玩味。夏犹清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那股酸意终于憋不住,化作一股冲动,他腾地站起来,几步走过去,站到两人面前“你好啊姐姐”夏犹清扬起下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但语气里还是不自觉带上了呛意“我是夏犹清。”女生愣了一下,随即被逗笑了。她直起身,扶着蒋逢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是姐姐?”
夏犹清心里那股敌意更浓了。他看着女生搭在蒋逢肩上的手,话没过脑子就出了口“姐姐看着见老。”
“咳”蒋逢突然咳嗽一声,直起身,表情有些无奈。他看了夏犹清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提醒的意味。
女生倒是没生气。她扶着蒋逢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杏色的卷发随着笑声颤动“蒋哥,你这小朋友真有意思!”
蒋逢无奈地把肩膀上的手拨开“这是沈翊,算我干姐,这家店的老板娘。”
夏犹清愣住了,老板娘?他张了张嘴,刚才那股理直气壮的醋意瞬间变成尴尬,烧得他耳根发烫。他到底在干什么?像个没脑子的傻逼一样,对着人家的姐姐乱发脾气“那……为啥姐姐叫你哥啊……”他小声问,声音弱了下去。沈翊是个大方性子,没因为刚才的话生气,反而觉得好玩“跟这臭小子之前打赌输了,某个人幼稚的惩罚,后来叫顺口了”
这理由让夏犹清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出声
好可爱。
蒋逢居然会跟人打这种赌,还会因为赢了就让人叫哥,这种幼稚又较劲的举动,和他平时那种温和从容的样子反差太大,反而显得……很可爱。刚才的尴尬和酸意瞬间烟消云散。夏犹清看着沈翊爽朗的笑脸,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简直可笑。沈翊又嘱咐了蒋逢几句工作的事,就转身回里间了。临走前还朝夏犹清眨了眨眼“小朋友,慢慢等啊,你蒋哥干活可细了,快不了。”
夏犹清红着脸点点头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夏犹清坐回椅子上,看着蒋逢工作的背影,心里那点别扭彻底散了。他撑着下巴,看着看着,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大概是店里暖气太足,他撑着脑袋,脸埋在膝盖边,意识渐渐模糊。
再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夏犹清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清晰。蒋逢站在他面前,微微弯腰看他,他已经换下了工装,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冲锋衣和灰色卫衣。头发放下来了,柔顺地披在肩上,发尾还有点湿,大概是刚洗过脸。店里开了灯,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里的笑意照得格外清晰“睡着了?”蒋逢问,声音温和“嗯……”夏犹清含糊应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七点多”蒋逢说“睡这么熟?”夏犹清低头看手机,七点二十。他睡了快两个小时“下班怎么这么晚……”他忍不住抱怨,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再不回去周阿姨要担心了。”蒋逢笑了笑,伸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抱歉。”
“你不用道歉”夏犹清赶紧说,站起来时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被蒋逢扶住胳膊“是我自己要来的。”
蒋逢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松开手。
两人走出汽修店时,天彻底黑了。欧式街亮起昏黄的路灯,光线很暗,勉强照亮湿漉漉的地面。空气很冷,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夜色里“我打车回去。”夏犹清说,拿出手机。蒋逢点点头,站在他旁边,单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街道的车流。
夏犹清偷偷看了他一眼,蒋逢看起来还是很累,但眼神是柔和的,嘴角带着点淡淡的笑意。这样的他,和刚才在店里咬着烟拧螺丝的他,又不一样。
车很快就来了。夏犹清拉开车门,坐进去前回头看了蒋逢一眼。蒋逢还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明天见”蒋逢笑道
“明天见”夏犹清小声说,关上车门。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夜色。夏犹清透过后车窗看出去,蒋逢的身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街角。他转回头,靠在座椅上,长长舒了口气。然后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葡萄柚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下午的地址。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打字:早点回去
几秒后,蒋逢回了:会的,你早点休息
夏犹清看着那行字,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他又打了两个字:晚安,蒋逢
J:晚安,阿粟
夏犹清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抱在怀里,闭上眼睛,车子在南城的冬夜里穿行,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路灯连成蜿蜒的光河,在黑暗里静静流淌。
能见到不一样的蒋逢,不管是会在汽修店咬着烟拧螺丝的蒋逢,会和姐姐打赌耍赖的蒋逢,还是学校里温柔的蒋逢
每一个样子,他都喜欢,喜欢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