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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阿粟 ...

  •   晚自习的灯是突然灭的。没有预兆,没有闪烁,就是“啪”的一声,整栋教学楼瞬间陷入一片粘稠的黑暗。起初是几秒死寂,仿佛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按下了暂停键,然后

      “卧槽!停电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像是往油锅里倒了盆水,整个教室瞬间沸腾起来。桌椅拖动声、欢呼声、书本摔在桌面的闷响、还有少年人压抑不住的兴奋笑声,混在一起,在黑暗中炸开“安静!都安静!”生物老师的声音从前门传来,带着惯有的威严,但此刻在混乱中显得有些力不从心“都坐好!别乱跑!”

      黑暗给了所有人一个绝佳的借口,看不见嘛,怎么知道谁在乱动?魏熄已经摸黑窜到了后排,和谢之邢凑在一起,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两张兴奋的脸。女生们压低声音说笑,有人偷偷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一束束光柱在教室里胡乱扫射,照亮飞舞的粉笔灰和少年们生动的脸。

      夏犹清坐在座位上,没动。黑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十岁以后,他住过太多空荡荡的大房子,母亲忙起来几个月不回家是常事。他早就习惯了,但此刻,他侧过头,看向身旁那片更深的黑暗。蒋逢就坐在那里,看不见,但能听见他平缓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混着淡淡洗衣液香气的味道。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兴奋,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坐着

      夏犹清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带着点卑劣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窃喜

      机会。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身体往右边挪了挪。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加速的心跳,能听见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蒋逢。”他小声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见。

      “嗯?”蒋逢应了一声,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慵懒。

      夏犹清又靠近了些。他们的手臂几乎要贴在一起,隔着两层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的微弱热量。

      “我……”他顿了顿,刻意让声音听起来有点抖“我有点怕。”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太假了。

      假得他自己都想笑。他夏犹清什么时候怕过黑?小时候一个人住几百平的别墅都没眨过眼。但黑暗给了他勇气,反正蒋逢看不见他此刻脸上肯定很精彩的表情。

      旁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夏犹清听见蒋逢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近乎宠溺的意味。接着,他感觉到蒋逢侧过了身,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大男人的”蒋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挠得人心痒“怕黑?”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玩味。

      夏犹清脸一热,刚要反驳,一只手臂已经揽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臂很稳,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的控制感。蒋逢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人的身体靠在了一起。夏犹清能清晰地感觉到蒋逢肩膀的轮廓,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点冬天空气的清冽,还有一丝很淡的、属于少年人特有的温热气息。

      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准备好的台词、所有预想的反应,在这一刻全都失效了。夏犹清僵着身体,任由蒋逢揽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快得他怀疑蒋逢都能听见。黑暗中,其他同学的喧闹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只有蒋逢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温热地拂过他耳畔的碎发。

      夏犹清忽然开始庆幸。庆幸停电了,庆幸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庆幸自己刚才那个拙劣到可笑的谎言。如果不是这样,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被蒋逢揽着肩膀是什么感觉,温暖,安稳,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悸的亲密。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老师还在前面试图维持秩序,但收效甚微,夏犹清却觉得,这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蒋逢,还有蒋逢揽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温暖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小时,头顶的日光灯管忽然滋滋响了两声,闪烁了几下,然后啪地全部亮起。

      突如其来的光明刺得人眼睛发疼。

      夏犹清下意识眯起眼,适应了几秒才睁开。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装模作样地拿起笔,仿佛刚才的混乱从未发生。肩膀上的重量消失了。蒋逢很自然地收回了手,坐直身体,仿佛刚才那个揽着夏犹清的动作只是夏犹清的幻觉。他甚至还顺手理了理夏犹清肩膀上被自己压皱的校服布料,动作自然得像在整理自己的衣服。

      “电来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听不出任何异常。

      夏犹清愣愣地看着他。蒋逢已经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侧脸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平静而专注。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夏犹清心里涌上一阵失落,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悸动淹没。他摸了摸刚才被蒋逢揽过的肩膀,那里好像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都安静!”老师终于找回了场子,敲了敲讲台“继续自习!”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但夏犹清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黑暗中蒋逢的呼吸,蒋逢的声音,蒋逢揽着他肩膀时手臂的温度。还有那句带着玩味的“大男人的,怕黑?”

      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放学铃响时,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儿飘落,落在肩头,很快化成冰凉的水渍。夏犹清裹紧羽绒服,拉高领子,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蒋逢走在他旁边,黑色冲锋衣的拉链依旧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他好像永远不怕冷,永远是这样一副从容散漫的样子。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夏犹清家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黑色的轿车在雪夜里闪着低调的光泽。司机看见他,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阿粟,这边”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陈,在夏家干了十几年,从小看着夏犹清长大。

      夏犹清点了点头,刚要上车,忽然听见蒋逢开口。

      “阿粟?”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

      夏犹清猛地回头。蒋逢站在路灯下,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发梢,在昏黄的光晕里闪着细碎的银光。他微微歪着头,眼睛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真切,但嘴角是弯着的,带着点探究的笑意。

      “他叫你阿粟?”蒋逢朝司机抬了抬下巴。

      夏犹清脑子空白了一秒。阿粟这个他从小听到大的乳名,从蒋逢嘴里叫出来,忽然变得陌生又滚烫。像是有人在他心上轻轻拨了一下,琴弦震颤,余音袅袅“……嗯。”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我小名。”

      “为什么是这个字?”蒋逢走近两步,雪花在他们之间纷飞

      夏犹清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我妈喜欢吃小米,我爸的名字里也有这个字,所以就……叫这个了。”蒋逢好像听出了什么。他沉默了几秒,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点雪花便化成了细小的水珠“只有家人这样叫你吗?”他问,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犹清其实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母亲叫他阿粟,家里的保姆、司机叫他阿粟,以前的朋友、同学,稍微熟一点的也都这样叫“稍微熟一点的人都这样叫吧。”他含糊地说,别过脸,假装在看飘落的雪花,但耳朵已经红了。

      蒋逢又笑了。

      这次笑出了声,低低的,在安静的雪夜里格外好听。他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夏犹清的脑袋,就像白天在教室里,他理夏犹清肩膀上被压皱的布料一样自然“阿粟。”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着清晰的笑意。

      夏犹清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他抬起头,对上蒋逢含笑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瞳孔在路灯下映着细碎的光,像落满了星星的湖面,温柔得让人心悸。蒋逢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和呆滞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他收回手,插回口袋,往后退了半步。

      “晚上记得准时视频?”他说

      夏犹清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根本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

      “阿粟,该回去了”陈叔在旁边轻声提醒,夏犹清这才回过神,慌忙钻进车里。关上车门的瞬间,他透过车窗看出去

      蒋逢还站在路灯下。雪花落满肩头,他微微低着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然后抬头,朝车里的夏犹清挥了挥手。嘴角是弯着的,眼睛也是弯着的,整个人在昏黄的光晕里,温柔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车子缓缓启动。夏犹清透过后车窗,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漫天飞雪和夜色里。他靠在柔软的座椅上,抬手摸了摸刚才被蒋逢揉过的头顶。那里好像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还有蒋逢手指轻柔的力度。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慌乱。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盯着那个葡萄柚头像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发,只是把手机紧紧抱在怀里。

      窗外,南城的冬夜很安静。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路灯的光在雪幕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打烊,行人稀少,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沙沙声。夏犹清闭上眼睛,脑海里莫名浮现出父亲的脸。很漂亮,和蒋逢一样漂亮。也留着长发,很温柔很温柔,说话时眼睛总是弯着,嘴角带着笑。小时候,父亲也喜欢这样揉他的脑袋,叫他阿粟

      后来呢?

      后来父亲爱上了一个男人。母亲发现了后,歇斯底里,把家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后来父亲搬走了,再后来,听说他被那个男人骗光了钱,染了病,死在一家破旧的小医院里。

      母亲从那以后恨透了同性恋。

      她说男人和男人是恶心,是变态,不得好死。她说她的阿粟不会那样,她的阿粟会娶个漂亮的女孩,生个可爱的孩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夏犹清也以为自己不会那样。他交过女朋友,虽然很快就分手了,因为觉得没意思。他看过那些女生漂亮的脸,温柔的笑,但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他以为只是还没遇到对的人,以为自己只是还没开窍。

      直到遇见蒋逢。

      直到蒋逢摘下头盔的那个瞬间,直到蒋逢在食堂空荡荡的餐盘,直到蒋逢讲题时温和的声音,直到蒋逢在黑暗中揽住他的肩膀,直到蒋逢叫他阿粟。

      心脏忽然抽痛了一下。

      夏犹清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雪夜。他想,他应该是恨父亲的。恨他抛下自己和母亲,恨他为了一个男人毁了这个家,恨他最后死得那么难看。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么喜欢蒋逢?喜欢到光是想到蒋逢叫他“阿粟”的样子,心脏就软得一塌糊涂。喜欢到明明知道母亲会疯,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

      喜欢到……哪怕最后和父亲一样下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夏犹清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蒋逢和他不一样

      手机震动了一下。

      夏犹清低头,是蒋逢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简短的五个字,却让夏犹清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嗯,你也早点休息。

      几秒后,蒋逢回了:好,阿粟

      夏犹清看着那两个字,耳朵又红了。他把手机按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那里疯狂跳动,像要冲破胸腔。车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晕在雪幕里一圈圈扩散,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而模糊。车子驶入别墅区,停在家门口。夏犹清下车时,陈叔叫住他“少爷,夫人今天来电话了,说她下个月回国。”

      夏犹清脚步顿了一下“……知道了。”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推开门,偌大的客厅空荡荡的,只有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覆雪的花园,路灯的光把积雪照得莹白。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雪幕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海

      夏犹清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低头,是蒋逢发来的:视频?还是今天累了?夏犹清看着那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西米:不累,现在就可以

      然后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点开了视频邀请。几秒后,屏幕亮起。蒋逢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还是那间狭小的屋子,灯光有些暗,但他眼睛很亮。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那件黑色老头衫的领口“开始吧”蒋逢说,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温和清晰。

      “嗯。”夏犹清应了一声,翻开笔记本。

      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屏幕里蒋逢的锁骨上。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疤,平时被衣领遮着,只有在现在这种角度才能看见。夏犹清盯着看了半天“……夏犹清?”蒋逢在屏幕那头叫他,眼里带着无奈的笑意“又走神了?”

      夏犹清猛地回过神,脸一红“对不起……”

      蒋逢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夏犹清心里发酸。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那些空荡荡的大房子和漫长的、一个人的夜晚。然后他听见自己说“蒋逢。”

      “嗯?”

      “你……”夏犹清咬了咬嘴唇,声音有点抖“你能不能……再叫我一次?”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蒋逢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的事物。然后他轻轻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阿粟”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夏犹清闭上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炸开。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上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蒋逢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继续讲题。

      但夏犹清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从今天开始阿粟这两个字,从蒋逢嘴里叫出来,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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