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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上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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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最后一科的交卷铃响起时,整个高二年级的教学楼里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压抑了半个冬天的沉闷被瞬间击碎,试卷像雪花一样从窗户飘出去,虽然立刻就被巡查的老师喝止,但那种解放的快感已经足够让少年们疯上一阵子。走廊里挤满了对答案的学生,有人哀嚎,有人得意,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寒假要去哪玩。
夏犹清被魏熄从座位上薅起来时,手里还捏着卷子“走走走!”魏熄的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一条胳膊已经挎上书包,另一只手去捞夏犹清的肩膀“庆祝解放!今晚必须不醉不归!”谢之刑从后面挤过来,手里晃着手机“我订好地方了,就学校后街那个清吧,包间够大,能坐下十几个人。”
夏犹清被他们吵得头疼,但还是忍不住笑了。他其实喜欢这种热闹,下意识转过头,看向教室后方蒋逢不在座位上
“蒋逢呢?”夏犹清问,声音有点紧
“蒋哥?”魏熄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别想了,蒋哥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的。高一那会儿班里组织过好几次,他一次都没来。”
谢之刑在旁边点头“是啊,蒋哥这人……怎么说呢,和咱们不太一样,让他参加这种纯玩的聚会,没戏。”
夏犹清心里那点期待瞬间落空。他抿了抿嘴唇,没说话,低头收拾书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上的金属扣,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花贴着玻璃窗滑落,留下短暂的水痕。冬日的黄昏来得早,不过下午四点,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教室里的日光灯惨白地亮着,照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
正收拾着,教室后门被推开。蒋逢走进来,身后跟着江衔月。两人怀里都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子,应该是刚从老师办公室回来,江衔月偶尔侧头说句话,蒋逢会微微低头听,然后点点头,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夏犹清盯着那个笑容,心里某个地方酸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蒋逢对谁都这样,温和,礼貌,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可他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想,蒋逢对他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不同?他会叫他阿粟,会揉他的头发。
虽然这些可能也只是蒋逢对谁都好的一部分
“发作业了发作业了!”江衔月把卷子放在讲台上,开始按组下发。蒋逢也把怀里的卷子放下,走回座位。他从夏犹清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很轻的风,混着冬日室外的冷空气,还有一点点……很淡的烟草味。
他去抽烟了?
班主任陈述在五分钟后来到教室。他简单总结了一下期末考试的情况,表扬了几个进步大的学生,蒋逢的名字理所当然地被提到,夏犹清也榜上有名。然后开始强调假期安全:不要熬夜,不要暴饮暴食,不要玩危险游戏,不要……
夏犹清在下面听得心不在焉,他的手指在课桌底下偷偷戳了戳旁边人的胳膊,蒋逢侧过头,用眼神询问“你去不去晚上的庆祝会?”夏犹清压低声音问,眼睛眨了眨,蒋逢看着他,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冬日光线下,他的瞳孔呈现出一种透明的浅棕色,干净得像浸泡在清水里的琥珀“我晚上忙。”蒋逢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夏犹清心里那点期待彻底碎了。他低下头,假装专心整理寒假作业,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又猛地抬起头“少去一天没事的吧?”夏犹清说,声音有点急“我正好……给你把工资结了。”他说的是补课费。每个月两千,蒋逢讲题,他付钱,等价交换,再公平不过。这是他们之间最稳固也最脆弱的关系,用金钱维系,但也仅限于金钱。
蒋逢愣了一下。他看着夏犹清,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角那颗浅褐色的小痣跟着动了动,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一小朵梅花,他抬手,用指节在夏犹清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和他们玩不好?”蒋逢问,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夏犹清捂着被弹的额头,小声嘟囔“不是……”
蒋逢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伸手揉了揉夏犹清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那我去?”蒋逢说,语气是纵容的,夏犹清眼睛亮了一下。但他强忍着没表现出来,只是低下头继续收拾作业,动作快了许多,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陈述终于讲完了假期注意事项,宣布放学。教室里瞬间沸腾。
——
学校后街的清吧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用心。深色的木质桌椅,暖黄色的壁灯,墙上挂着老电影的海报,吧台后面摆满各式各样的酒瓶。包间在二楼,能坐下十几个人,有独立的音响和麦克风。
夏犹清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魏熄、谢之刑、游所依,还有几个平时玩得好的男生和四五个女生,桌上摆满了烧烤、薯条、炸鸡,还有几打啤酒。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少年人特有的、热气腾腾的躁动“阿粟!这边!”魏熄冲他招手,夏犹清走过去,在魏熄身边坐下。他环视一圈,发现蒋逢还没来。
心里那点期待又开始冒头,蒋逢会来吗?会不会临时改变主意?会不会又去打工了?
正想着,包间的门被推开。蒋逢走进来,他换了件衣服不是校服,也不是工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外面套着那件黑色冲锋衣。长发没扎,柔顺地披在肩上,发尾扫在衣领上。大概是刚从室外进来,鼻尖有点红,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屑。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毕竟谁都没想到蒋逢真的会来。然后魏熄第一个反应过来,夸张地叫起来“蒋哥!稀客啊!”
“蒋哥居然来了!”谢之刑也跟着起哄。
蒋逢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唯一的空位前,也就是夏犹清身边的空位。夏犹清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空位是他特意留的。刚才江衔月想坐过来,被他用“这里有人了”搪塞过去。现在蒋逢真的来了,真的坐在了他身边。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混着淡淡烟草味的皂角香,近到他们的胳膊偶尔会碰到一起,隔着厚厚的衣物,但温度依然清晰。
“喝什么?”魏熄把酒单递过来。
蒋逢扫了一眼“啤酒就行。”
“阿粟呢?”
夏犹清犹豫了一下。他酒量很差,小时候偷喝过父亲藏的红酒,一杯下去就直接断片了,醒来时发现自己抱着酒瓶子睡了一夜。从那以后他就对酒精敬而远之“……雪碧”他说。
“不是吧阿粟!”魏熄哀嚎“今天庆祝解放!喝什么雪碧”
“我酒量不好。”夏犹清实话实说。
“一杯倒?”谢之刑在旁边笑。
夏犹清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蒋逢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他伸手拿过酒单,对服务员说“一杯橙汁,一瓶啤酒。”服务员记下,转身走了
聚会很快热闹起来。男生们围着烧烤大快朵颐,女生们凑在一起说说笑笑。魏熄开了几瓶啤酒,挨个倒满,举杯“来!为了解放!干杯!”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夏犹清也举起雪碧,和大家碰杯。他侧过头,看见蒋逢端着啤酒杯,仰头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动作轻轻滑动,在昏暗的灯光下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真好看……夏犹清第无数次在心里感慨,然后赶紧移开视线,假装专心吃烧烤。他随手拿了一串烤牛肉,想都没想就咬了一大口,下一秒,整个人僵住了。不是一般的辣,是那种直冲天灵盖的、让人瞬间丧失思考能力的辣。夏犹清捂着嘴,眼泪都快出来了,脸憋得通红。他想都没想,抓起手边的杯子就往嘴里灌,辛辣的液体瞬间充满口腔,他愣住了
是啤酒。
“阿粟”蒋逢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无奈的笑意“里面是酒。”
夏犹清“……”他现在吐出来还来得及吗?周围所有人都看着他,魏熄已经笑疯了“哈哈哈哈阿粟你干嘛!抢蒋哥的酒喝!”夏犹清脸更红了,一半是辣的,一半是窘的。他硬着头皮把嘴里的酒咽下去,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烧得他胃里一阵发热“……不早说。”他小声嘟囔,声音里带着点委屈
蒋逢看着他被辣得眼泪汪汪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把那杯雪碧推过来“喝这个缓缓。”
夏犹清接过橙汁,大口大口地喝。冰凉的果汁缓解了嘴里的辣意,也冲淡了酒精带来的眩晕感。但他知道已经晚了,那一大口啤酒下去,他已经开始觉得头晕了。
聚会继续,几轮烧烤啤酒过后,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魏熄从包里掏出一副扑克牌,简单说了规则:抽到红桃的人可以选择真心话或大冒险,抽到黑桃的人提问或出题。
第一轮,抽到红桃的是谢之刑,他选了大冒险,被要求去隔壁包间要一个陌生人的微信。谢之刑硬着头皮去了,五分钟后面红耳赤地回来,手里还真攥着一张写着微信号的纸条,第二轮,抽到红桃的是江衔月,她选了真心话,被问“有没有喜欢的人”。江衔月红着脸点了点头,但死活不肯说是谁。
第三轮,抽到红桃的是夏犹清,他犹豫了一下,选了大冒险。魏熄眼睛一亮,从牌堆里抽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惩罚卡“喝五杯啤酒!一口气!”
包间里瞬间起哄。夏犹清看着那五杯满满的啤酒,脑子嗡的一声。他现在已经有点晕了,那一大口啤酒的后劲开始上来,眼前的东西都有点重影“……能不喝吗?”他小声问
“不行不行!愿赌服输!”魏熄起哄
夏犹清咬了咬牙,端起第一杯。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苦涩的麦芽味。他喝得很慢,一杯下去,胃里已经翻江倒海,第二杯端起来时,他的手已经开始抖了,酒精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他的理智。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声音也变得遥远。他觉得自己像飘在云端,脚下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他手里的杯子,夏犹清茫然地抬起头。蒋逢站在他身边,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像冬夜里最亮的两颗星星“人都醉成什么样了,”蒋逢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少闹他。”他说着,端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魏熄叫起来“蒋哥你偏心!”蒋逢没理他,只是把空杯子放下,又端起第三杯。他的动作很稳,喝酒的样子也很从容,不像夏犹清那样狼狈,而是那种游刃有余的、带着点慵懒的优雅,三杯啤酒,他一口气喝完
然后把空杯子放回桌上,看向魏熄“行了?”
魏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蒋逢笑了笑,坐回夏犹清身边。他的胳膊无意间碰到夏犹清的肩膀,温热,结实,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夏犹清靠在椅背上,脑子已经彻底糊了。他看着蒋逢的侧脸,看着他在灯光下柔和的轮廓,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酒精让他的胆子大了许多,也让他藏了很久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想靠近一点,更近一点。
接下来的几轮游戏,夏犹清又被抽中好几次。身上就跟长了磁铁一样,他喝了几杯酒,具体几杯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每次他要喝的时候,蒋逢都会伸手拦住,然后替他喝掉一部分。魏熄抱怨了好几次“蒋哥太偏心了”蒋逢只是笑笑,不说话。
夏犹清靠着蒋逢的肩膀,晕晕乎乎地想:蒋逢对他真的很好。
好到……让他产生错觉。
散场的时侯,他被蒋逢从沙发上捞起来,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蒋逢身上。魏熄在旁边幸灾乐祸“阿粟你真不行啊,这才几杯就成这样了!”夏犹清想反驳,但舌头已经打结了,只能含糊地嘟囔“……没醉。”
蒋逢扶着他,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能走吗?”
“不能……”夏犹清理直气壮地说,借着酒劲,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蒋逢身上,蒋逢没说什么,只是稳稳地扶着他,往楼下走。
冬天的夜很冷。走出清吧时,冷空气扑面而来,让夏犹清醒了几分。他看见自家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已经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蒋逢扶着他走到车边,让他站直,夏犹清眨了眨眼,努力聚焦视线,蒋逢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不薄不厚,嘴角自然上扬;长发被夜风吹起几缕,在空中轻轻飘动。
怎么比平时还要好看……
蒋逢看着他呆滞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他抬手,用指节在夏犹清额头上弹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逗弄什么小动物“上车吧”蒋逢说“你家司机等很久了。”
夏犹清没动。酒精让他胆子大了许多,也让他藏了很久的冲动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想做点什么,做点平时不敢做的事,做点能留下痕迹的事,做点……能让蒋逢记住的事。他盯着蒋逢的喉结。那颗喉结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随着蒋逢说话轻轻滑动,线条流畅好看。
夏犹清忽然想起那天在滑雪场,蒋逢摘下头盔时,长发散落出来,喉结在冷空气中微微滚动,让他心跳瞬间失控。
现在他又心跳失控了。
他借着酒劲,往前凑了凑,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夏犹清的唇轻轻擦过蒋逢的喉结,很轻,很快,像初雪落下,像春枝新长,像一切短暂又美好的事物。
蒋逢整个人僵了一下。夏犹清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混着淡淡烟草味的皂角香,能听见他忽然停顿的呼吸,然后,蒋逢恢复正常,他伸手拉开后座车门,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好了,该回去喽”声音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平静,那么……若无其事。夏犹清心里那点期待瞬间碎成粉末。
他以为……至少会有一点不一样。
至少会有一瞬间的怔忪,至少会有一丝慌乱,至少会……有一点点在意。
但什么都没有。
蒋逢还是那个蒋逢,温和,礼貌,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对他好是真的,替他挡酒是真的,扶他上车是真的,但那种好,是对谁都可能有的好;那种温柔,是蒋逢这个人与生俱来的教养;那种照顾,是出于礼貌和责任,而非……其他什么。
司机在前面乐呵呵地说“谢谢你啊同学,少爷怎么还真喝多了。”蒋逢礼貌地“嗯”了一声,把夏犹清扶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夏犹清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扒到车窗上,眼巴巴地看着窗外的蒋逢。蒋逢站在路灯下,朝他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回去发个消息。”
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夏犹清点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冬夜的街道。夏犹清透过后车窗看出去,看见蒋逢的身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街角。他转回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酒精带来的眩晕感还在,但心里那点清醒却越来越清晰,清晰得让人难受。
这个偷来的吻,他好像一点都……不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