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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裂痕 他站在那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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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信是下午第三节课时收到的,夏犹清当时正埋头做一套数学模拟卷,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着最后一题的步骤。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他没理会。又震了一下。他依然没理会。直到做完那道题,在选项上圈了个C,他才伸手从书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跳出宴清殊的名字“今晚回来吃饭,妈妈在家等你。”夏犹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是把手机放回书包,继续做下一道题。但笔尖落在纸上时,他发现自己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了。那些数字在眼前晃动,明明认识,却组不成有意义的算式。他盯着看了几秒,最后合上卷子,把头埋进手臂里。
旁边的座位空着。蒋逢又被叫去办公室了,这段时间他被叫去办公室的频率明显变高,每次回来表情都很平静,平静得让夏犹清看不出任何端倪,他问过两次。蒋逢只说“没什么,老师问保送的事”后来他就不问了。
放学铃响时,夏犹清收拾好书包,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上人流涌动,有人在讨论今晚的作业,有人在约着去小卖部,有人匆匆往校门方向跑。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与自己无关的热闹,蒋逢还没回来,他等了五分钟,十分钟。最后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我妈叫我回家吃饭,今晚不过去了。”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好。”
只有一个字。
夏犹清盯着那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没时间多想,收起手机,往校门方向走去。回家的路他走了无数遍,今天却觉得格外漫长。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靠窗坐着,看那些影子在地上流动、交错、分离
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夏犹清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二十三层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渗出来,像某种无声的召唤。他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门禁自动关上了两次,久到夜风把耳朵吹得发凉,最后他推开门,走进电梯。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他盯着那些数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没有理由的,像暴雨来临前空气中的沉闷。
电梯门打开,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停顿了几秒,门推开的瞬间,客厅的光涌出来。
宴清殊坐在沙发上。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没有化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茶,杯口已经没有热气升起,显然放了很久
“妈,你回来啦!”
夏犹清笑着走进去。但宴清殊没有回应那个笑容,她抬起头。那道目光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所有的伪装。从额头到下巴,从肩膀到手指,每一寸都被那目光细细审视。最后,那道目光定格在他的脖颈上,那里挂着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个精巧的月亮。
夏犹清下意识抬手,手指覆上那个吊坠。
“把那个摘下来”宴清殊说。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夏犹清愣住了“什么?”
“我让你摘下来!”
宴清殊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开。那声音里有愤怒,有厌恶,还有一种夏犹清从未听过的东西想,他被那声音钉在原地,手指还覆在项链上,却忘了摘。
从小到大,宴清殊对他一直很好。要求他成绩好,要求他举止得体,要求他成为所有人眼里完美的“晏家小少爷”但严厉不等于失态。他从未见过母亲这个样子,眼睛瞪大,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嘴唇微微颤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夏犹清慢慢摘下项链,银色的月亮躺在掌心,金属冰凉,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把项链握紧,握到指节泛白“妈”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怎么了?”
宴清殊深吸一口气。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股失控的情绪已经被压下去大半。但眼睛深处还有暗流在涌动,很深,很重,像海面下看不见的漩涡“阿粟。”她叫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妈妈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夏犹清站在那里,握着那条项链,看着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你问”
“你和蒋逢,是什么关系?”
空气凝固了。
夏犹清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他和蒋逢在一起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这么毫无防备“我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沙哑“是同学。也是……朋友。”
“朋友?”宴清殊重复这个词。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半步的距离,近到夏犹清能看清她眼底密布的血丝,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属于长途飞行后特有的疲惫气息“什么朋友会住在一起?”宴清殊问。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什么朋友会送这么贵重的项链?什么朋友会让你连家都不回?”她转身,从茶几上的包里掏出一叠东西,狠狠摔在桌上。
照片散落开来,夏犹清低头看去。一张,两张,三张……全是照片。有他和蒋逢一起上学的,并肩走在校门口的林荫道上;有他们在食堂吃饭的,蒋逢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有周末一起去超市的,他推着购物车,蒋逢在货架前挑东西;还有一张,是他们从出租屋出来,蒋逢低着头给他系围巾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晰,清晰到能看见他脸上每一个表情,笑,说话,专注,依赖。
夏犹清抬起头,看向宴清殊“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找人跟踪我们?”
“我是在保护你!”宴清殊的声音再次拔高。她的眼眶红了,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她指着桌上那些照片,手指微微颤抖“阿粟,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爸爸——”
“别提爸爸!”
夏犹清突然爆发了。那声音是从胸腔深处冲出来的,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愤怒和痛苦。他瞪着宴清殊,眼眶泛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有。他只是瞪着她,瞪着这个口口声声说爱他却派人跟踪他的女人“你不是最讨厌提到他吗?!”他吼出来,宴清殊愣住了。她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红着眼睛瞪着自己的少年。那是她的儿子,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一手养大的儿子。但现在他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仇人。
夏犹清的眼眶终于湿润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压回去“妈,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说。声音低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尖锐“我知道爸爸的事给你留下了阴影。”他顿了顿,握紧手里的项链。月亮的棱角硌着掌心,那点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但蒋逢不是那个人。”他一字一句地说“他对我很好,他是认真的。我也是认真的。”
“认真?”宴清殊重复这个词。那语气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你们才多大?”她问“懂什么认真?”她往前迈了一步,近到几乎要贴上夏犹清。她的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夏犹清从未见过的东西“等他玩腻了”宴清殊说“等他遇到更好的选择,他就会抛弃你。”
“蒋逢不会!”夏犹清再次打断她。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和那个人不一样!”他喊出来“他不会骗我,不会伤害我,不会——”
“够了!”
宴清殊的声音压过了他。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母子俩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半步的距离。宴清殊看着他。看着这个从自己身体里分裂出来的生命,看着这个自己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少年,看着他用那种眼神看自己,愤怒,倔强,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东西。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像冰封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冰层。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她压下去了。她不能软。她太清楚那条路通向哪里她亲眼放那个人走上去,然后万劫不复。她的儿子不能重蹈覆辙“我不管他会不会”宴清殊的声音冷下来,像三九天的冰“我不同意。你们必须分手。”
夏犹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不分。”
“夏犹清!”
“我说了我不分!”夏犹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滚烫的液体滑过脸颊,顺着下颌滴落,但他的眼神没有软。那眼神里有一种宴清殊从未见过的东西“我喜欢他”夏犹清说。他的声音被泪水泡得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要和他在一起。”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那半步的距离“妈,你能不能……能不能试着接受他?”
宴清殊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脸颊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眼底那簇从未熄灭的光。那光是那么亮,亮到刺眼,亮到让她想起多年前另一个人也曾这样看着她,说“清殊,我是真的爱他。”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染上脏病,被情人卷走所有钱,最后孤独地死在医院里,连葬礼都没几个人参加,那些画面涌上来,病房里苍白的脸,诊断书上刺眼的字,殡仪馆里空荡荡的告别厅。她站在那个冷清的厅里,看着那个男人躺在那里,脸上带着诡异的安详。
她不能让自己的儿子也走上那条路,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几率,哪怕会不一样,也不能让他冒险
“不可能”宴清殊说。声音冷硬如铁“阿粟,我给你两个选择。”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要么你和他分手,好好准备高考,我会给他一笔钱,让他离开你的生活,要么”她又顿了顿“我带你离开南城。现在就走。去哪儿都行,越远越好。但你必须和他断绝一切联系。”
夏犹清瞪大眼睛“你要我转学?”他问,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快要高考了!”
“那你就和他分手!”
“我不!”
“夏犹清!”宴清殊的声音再次拔高“你以为你在跟谁讨价还价?我是你妈!”
“你是我妈,所以你就可以控制我的一切?”夏犹清也喊出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但音量一点也不比她低“从小到大,你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你让我考多少分我就考多少分,你让我去哪个学校我就去哪个学校——我全都听你的!但这一次……”他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咽了咽,把那口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就这一次,让我自己做主,好不好?”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近乎哀求。那声音里有疲惫,有绝望,还有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宴清殊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那簇快要熄灭却依然在挣扎的光,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再次软了一下。这一次更重,更清晰。像冰层终于被撞开一道裂缝,露出下面涌动的水。她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刚学会走路时跌跌撞撞朝她扑来,嘴里喊着“妈妈妈妈”第一次背上书包时回头看她,眼睛里满是兴奋和紧张。每次考试拿到好成绩时都会跑过来献宝,等着她摸摸他的头。
她想起很多事,那些被她压在心底、很少翻出来看的、关于“母子”这两个字最原始的记忆。
可时,那些画面又涌上来。病房,诊断书,殡仪馆。那个男人临死前瘦得脱相的脸,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清殊,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一切都晚了。
她不能让她的儿子冒险“不行”宴清殊别开脸。她不敢再看那双眼睛“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要么分手,要么转学。”
夏犹清看着她,看着她别开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的手 他忽然懂了。
这个女人在害怕。
她在害怕他走上父亲的老路。她在害怕自己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孩子万劫不复。她在害怕失去他,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的、偏执的、令人窒息的方式。
她爱他。
可是这份爱,正在亲手毁掉他最珍惜的东西。
夏犹清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宴清殊听到动静,转过头。她看见自己的儿子正在往后退,一步一步,离她越来越远。
“阿粟……”
夏犹清没有应,他继续往后退。退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阿粟!”宴清殊的声音变了调“夏犹清!你给我回来!”夏犹清拉开门“你敢去找他我们就断绝母子关系!”那声音追出来,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后背。
他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夏犹清站在门口,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大口喘气。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太快,快到几乎要冲破肋骨。他闭着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擦都擦不完,他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和脸颊上滚烫的泪痕。
然后他睁开眼睛,声控灯在他睁开眼的瞬间熄灭了,走廊陷入黑暗。但下一瞬,灯又亮了,光重新充盈整个走廊的瞬间,他看见了对面的人。
蒋逢靠在楼梯口的墙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脚边散落着好几个烟蒂,有新有旧,有的还泛着未燃尽的暗红。他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只有夹着烟的那只手微微下垂,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随时会掉落。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刚才门里的争吵,他听到了多少?
夏犹清不知道。他只知道,当自己抬起眼,对上那道身影的瞬间,胸腔里一直强撑着的那股劲忽然就散了,眼泪涌得更凶。他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人。看着他在声控灯明灭交替的光影里忽隐忽现的轮廓,看着他脚边那些散落的烟蒂,看着他垂落的眼帘和微微抿紧的嘴唇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能听见心跳撞击胸腔的声响,能听见身后那扇门里隐隐传出的、压抑的呜咽,那是宴清殊的哭声,很小,很轻,隔着一扇门,隔着走廊里凝固的空气,那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夏犹清心上。
他站在那里。
面前是他爱的人。
身后是爱他的人。
声控灯又暗了一次,又亮了一次,光影在蒋逢脸上交替,忽明忽暗,像无法预测的命运。他始终没有抬头,没有开口,只是靠在墙边,任那些明灭的光切割他的轮廓,烟灰终于落下来,无声地散在脚边那些早已冷却的烟蒂之间。
夏犹清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始终垂着的眼,看着那道沉默的、一动不动的身影,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走向他,还是该转身敲开身后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