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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见了 那个承诺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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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逢?”
夏犹清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开口的瞬间亮起,光线从头顶倾泻而下,将那道靠在墙边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确实是蒋逢。他穿着白天那件校服外套,黑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磨白痕迹。背脊抵着斑驳的墙壁,一条腿微微屈起,脚边散落着好几个烟蒂。右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光在昏暗里明明灭灭,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烟灰,随时会坠落
夏犹清站在那里,看着他,自从他们在一起后,蒋逢就没再抽过烟。偶尔夏犹清问起,他只说戒了,以前压力大的时候会抽几支,有时候只是瘾上来了,现在他又抽上了。脚边那些烟蒂有新有旧,有的已经冷却多时,有的还泛着暗红色的余烬。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抽了多少支。只是靠着那面斑驳的墙,任烟雾在昏暗里升腾、消散、再升腾。
“你怎么……”夏犹清刚开口,声音就哽住了。
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堵得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眼眶里那些一直强忍着的液体终于决堤,滚烫地滑过脸颊,顺着下颌滴落。他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任那些眼泪无声地流淌。
蒋逢抬起头,他看见夏犹清站在走廊那头,背靠着紧闭的家门,满脸都是泪痕。声控灯在他们之间投下明亮的光,将那些未干的泪痕照得清晰刺目。
他掐灭了烟。
那个动作很轻,烟蒂被碾进掌心,然后被随手丢下,他站直身体,动作有些僵硬,不知道是因为蹲了太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向夏犹清,走廊很短,短到几步就能走完。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夏犹清心上,踩出细密的、疼痛的回响,然后,他被拉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蒋逢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那个怀抱的温度和气息都是夏犹清最熟悉的,清爽的皂角香,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烟草味,还有深夜室外停留过久后沾染的寒意,夏犹清把脸埋进他胸口,校服外套的布料冰凉光滑,但隔着一层衣料传来的体温是热的。他把脸贴在那里,任眼泪浸湿那片布料,任那些憋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个怀抱里彻底决堤。
蒋逢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夏犹清后脑勺上。掌心贴着发丝,拇指一下一下地抚过他的后颈,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幼兽。另一只手环在他腰间,收得很紧,紧到仿佛要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
夏犹清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时间在这个拥抱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和脸颊上滚烫的泪痕,等他终于停下来,只剩下轻微的抽噎时
蒋逢才开口“吃饭了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破什么。那声音里有疲惫,有沙哑,还有夏犹清从未听过的东西,那东西太复杂,他辨认不出,夏犹清在他怀里摇了摇头,蒋逢没有再说别的。他只是松开环着他的手臂,改为牵住他的手。
“走吧,回家。”
出租屋还是老样子,推开门,熟悉的场景扑面而来,狭小的玄关,墙上贴着的课程表,桌上摊开的参考书和试卷。夏犹清每天回到这里,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但今天踏进这扇门,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再也回不到这里,他要怎么办
蒋逢放开他的手,走进厨房,煤气灶点燃的声响,锅铲碰触锅沿的脆响,碗筷摆上桌面的轻磕。那些日常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夏犹清在床边坐下,他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他看着那道亮痕,看着光线里浮动的尘埃,看着自己投在墙上的模糊影子。
蒋逢端了两碗饭出来,菜是中午剩的,红烧肉的汤汁拌了点青菜,卖相一般,但闻起来还是熟悉的香味。他把碗放在床边的折叠小桌上,递了双筷子给夏犹清“吃吧”夏犹清接过筷子。他低头扒了几口饭,米饭还是温热的,粒粒分明。菜的味道和平时一样,是蒋逢特有的手艺,清淡但有味,不会太咸也不会太淡。他嚼着那些熟悉的味道,忽然又觉得眼眶发热。
他偷偷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蒋逢正低头吃饭,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只剩下轮廓的剪影。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夹菜,扒饭,咀嚼,吞咽。和平时一样慢,一样稳,一样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夏犹清知道不一样,他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也许是蒋逢夹菜时停顿的时间长了半秒,也许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对上自己的眼睛,也许是那些沉默的间隙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发酵。那种感觉很奇怪,蒋逢还是和平时一样温柔,帮他夹菜,问他够不够吃,动作和语气都没有任何变化。但那种温柔里裹着一层东西,像糖衣下面包着的苦药,像阳光下面覆盖的阴影。
夏犹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蒋逢平静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从母亲那些话?从那些照片?从自己冲出家门时身后那句断绝母子关系?
每一句都太重了,重到他说不出口。
吃完饭,蒋逢收走碗筷。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响起,碗筷碰撞的脆响断断续续传来。夏犹清坐在床边,听着那些声音,看着浴室方向透出的暖黄色灯光,蒋逢洗完碗,走进浴室。然后是牙刷摩擦牙齿的轻响,水龙头再次开启又关闭的动静,毛巾拧干后展开的窸窣声。
夏犹清站起身,走进浴室,蒋逢正对着镜子擦脸,动作很慢。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夏犹清脸上。那双眼睛在浴室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深到看不见底。
夏犹清走到他身边,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个低着头洗脸,一个看着镜子发呆。但只有夏犹清知道,他看的不是自己,而是镜子里那个人的倒影,他看着镜子里蒋逢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蒋逢,我妈知道了。”蒋逢正在拧毛巾的手顿了顿。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但夏犹清看见了“嗯”蒋逢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她让我和你分手。”
“嗯。”
“我不分。”夏犹清转过身,正对着他。浴室的灯光从头顶倾泻,将他红肿的眼眶和未干的泪痕照得清晰。他看着蒋逢,看着那双始终没有抬起的眼睛。
“蒋逢,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去跟我妈解释。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我跟她说你有多好,说你不会像爸爸那样,说我们是真的……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偷偷的谈,我们异地恋”他顿了顿,咽了口口水“大不了……大不了我们还可以私奔!”最后那句话脱口而出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好傻的话…他就那么看着蒋逢,眼睛里带着近乎孤注一掷的光。
蒋逢走过来,他手里还握着那条毛巾,毛巾还冒着温热的雾气。他把毛巾覆在夏犹清脸上,轻轻擦拭那些未干的泪痕。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东西“别说傻话。”他说
“我不是说傻话!”夏犹清抓住他拿着毛巾的手。那手还带着温水的热度,骨节分明,掌心的薄茧擦过他的皮肤“我是认真的。蒋逢,我不能没有你。”
蒋逢的手在他掌心静止了一瞬。
“我们说过要一直在一起的”夏犹清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哑“你不能食言。”
浴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排风扇还在嗡嗡作响,只有水龙头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瓷盆上的轻响。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挨着,像两株依偎的植物,蒋逢看着他,看着他红肿的眼眶,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脖子上那道摘下项链后留下的浅浅印记
过了很久,蒋逢开口
“嗯。”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深井,轻得像一声叹息消失在风里。轻到夏犹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没有听错,他扑进蒋逢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那里还有室外停留后残留的凉意,但隔着一层衣料传来的心跳是热的“那我们说好了。”他闷闷地说,声音被衣料遮住,模糊不清“永远不分手。”
蒋逢的手环上他的后背,手掌贴着他的肩胛骨,五指轻轻收拢。他的下巴抵在夏犹清发顶,呼吸拂过那些凌乱的发丝“嗯”他又应了一声。还是那么轻。
那天晚上,两人像往常一样相拥而眠,蒋逢的床不大,一米二宽,两个人睡刚好紧贴着。夏犹清像往常一样枕着他的手臂,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一条腿搭在他腿上。蒋逢也像往常一样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很慢,很规律,像哄小孩睡觉。夏犹清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蒋逢的体温透过睡衣传来,能闻到他身上刚洗完澡后清爽的皂角味,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一切和平时一样,和每一个他们相拥而眠的夜晚一样。
但他睡不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身体很累,眼睛很涩,意识却异常清醒。他闭着眼睛,数着蒋逢的心跳,一,二,三,四……数到一百七十三时,那些数字乱了,他又从一数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蒋逢的手停了一下,那只一直规律拍着他后背的手,忽然停住了。然后,那只手缓缓收紧,把他往怀里又带了带。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夏犹清感觉到了,他感觉到了那个拥抱里藏着的东西,夏犹清没有睁眼。他继续装睡,继续平稳地呼吸,继续把脸埋在蒋逢肩窝里。
但他也没有睡着,后半夜,月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夏犹清被那道光晃了一下,睁开眼睛。他本来只是想调整一下姿势,但目光落在蒋逢脸上时,他愣住了。
蒋逢睁着眼睛。
他没有看夏犹清,只是看着天花板。月光从他侧脸的方向照过来,将他半边脸笼进银白色的光晕里。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又格外空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像两个被抽空了所有东西的黑洞。
他就那样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夏犹清的心跳漏了一拍“蒋逢?”他小声叫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蒋逢转过头。他看向夏犹清,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浅淡,弧度刚刚好。但月光下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怎么醒了?”他问,声音带着困意特有的沙哑。
“你还没睡?”夏犹清问。
“这就睡”蒋逢说。他闭上眼睛,把夏犹清往怀里带了带“晚安,阿粟”
夏犹清重新闭上眼睛,他把脸埋回蒋逢肩窝,手臂环住他的腰,像每一个夜晚那样。但他睡不着了,他听着蒋逢的心跳。那颗心还在跳,平稳有力,和白天一样,和昨天一样,和这大半年的每一天一样。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暴雨来临前空气中的沉闷,像深冬湖面下看不见的暗流。他抱着蒋逢,感受着他的体温,却觉得这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远离。
他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这样就能抓住什么,像是这样就能让时间停在这一刻,像是这样就能阻止天亮。
但天还是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痕迹。那道光落在夏犹清脸上,晃得他皱了皱眉,然后缓缓睁开眼睛,他习惯性地往身边摸去。
空的。
被褥已经没有温度了
夏犹清睁开眼,坐起身,身边的位置空着,被子掀开一角,露出下面的床单。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蒋逢?”他叫了一声。
没人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回应,夏犹清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凉意顺着脚底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顾不上这些,快步走出卧室,卫生间是空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只有牙刷还插在杯子里,毛巾还挂在架子上。他转身走向厨房,也是空的。煤气灶冷着,锅碗还摆在水池里没有洗。他站在狭小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蒋逢的书包不见了。平时挂在门口挂钩上的那个深蓝色帆布包,此刻只剩下光秃秃的挂钩。鞋柜前那双穿了很久的运动鞋也不见了,只剩下自己的鞋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夏犹清忽然想到什么。他快步走回卧室,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他记得昨晚明明放在外套口袋里,不见了。他打开钱包,手指有些颤抖。现金那一格,空了。原本放着几百块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几张卡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然后他又笑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一些。第三声时,那笑声变了调,变成了某种介于笑和哭之间的东西“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不可能……”蒋逢不会这样对他,那个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饭的人,那个半夜会帮他掖被角的人,那个说“我会一直喜欢你,比现在还要喜欢”的人
不会这样对他。
可是人呢?
夏犹清滑坐到地上,背脊抵着冰凉的墙壁,瓷砖的冷意透过睡衣渗进皮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块明亮的方形。那光太亮了,亮到刺眼,亮到让他想起昨天这个时候,蒋逢还坐在这片阳光里,低头写着什么,他想起昨晚蒋逢空洞的眼神,想起那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嗯”想起那个把他往怀里带的动作,那么紧,那么用力。
“不可能……”夏犹清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颤抖,一开始很轻,后来越来越剧烈。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涌出来,不是哭,不是笑,是某种陌生的、从未体验过的声音。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魏熄曾经开玩笑说“夏哥,小心你家蒋逢哪天卷钱跑路啊。”
当时他怎么回的?
“他才不会呢。他要是真想骗我钱,早就骗了,何必等到现在?”
阳光继续洒进来,在地板上缓慢移动,那个承诺要陪他看一辈子雪的人,真的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