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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离开? 他在等一个 ...

  •   三月的南城,空气里浮动着某种说不清的躁动。高三教学楼里的倒计时牌已经跌破了三位数,鲜红的“99”像一道伤口,每天都在提醒着这里的人们,时间不多了

      教室后墙上贴满了励志标语,每个人的课桌右上角都贴着便利贴,上面是自己心仪大学的往届分数线,夏犹清的便利贴上写着“协和医学院 710分”笔迹是蒋逢的。

      那是上个月蒋逢帮他写的。当时夏犹清握着笔犹豫了很久,怎么都下不去手。蒋逢看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抽出笔,在自己那张便利贴旁边,又写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贴在他桌上“现在有两个了”蒋逢说“一个我的,一个你的。”夏犹清盯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便利贴,看了很久。它们紧挨着,像两株并肩生长的植物,根系在地下纠缠,枝桠在空中交错。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后,蒋逢被班主任叫走了。夏犹清当时正趴在桌上补昨晚没做完的理综卷子。听见身后座椅挪动的声响,他抬起头,看见蒋逢站起来,往教室门口走“去哪儿?”他问。蒋逢回过头,对他笑了笑“办公室,一会儿就回来。”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夏犹清还是捕捉到了,蒋逢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辨认那是什么。

      他点点头,重新低下头看卷子,选择题第三题,关于受力分析的。他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久到图上那个小方块在他视线里模糊成一团黑影,他忽然有些心慌,没有理由的,像暴雨来临前空气中那种沉闷的压抑。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在纸面上压出浅浅的印痕。

      “……夏哥?”魏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夏犹清回过神,发现自己在同一道题上已经盯了五分钟。

      “没事”他说,重新拿起笔。

      办公室在教学楼三层东侧,离教室隔着一条走廊和半层楼梯,蒋逢推开门时,办公室里弥漫着午后的倦怠气息。几个老师趴在桌上批改作业,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密如蚕食桑叶。窗外的梧桐树抽出嫩绿的新芽,三月的阳光从树叶间隙筛落,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蒋逢来了,坐。”陈述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蒋逢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的脸半隐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你看看这个。”蒋逢接过是普通的A4打印纸,手感粗糙,边缘还有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时的余温。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关于取消蒋逢同学保送资格的通知》蒋逢的手指捏紧了纸张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纸面被压出细密的褶皱。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那些笔画在他视线里扭曲、重组、又恢复原状。

      “老师”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平稳“这是……?”陈述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个动作比平时慢,慢到近乎刻意。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越过他的肩头,落在窗外某棵梧桐树的树梢上“学校接到了一些……”她顿了顿,像在选择合适的措辞“关于你品行问题的反馈。经过讨论,决定取消你的保送资格。”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很特别,不是完全的死寂,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刻意压低的、小心翼翼的安静。旁边批改作业的老师们停下了笔,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消失了,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射来,落在蒋逢背上

      蒋逢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

      他把那份通知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对上李老师的眼睛“老师,我能知道是什么品行问题吗?”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没有颤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质问的语气。只是在问,像学生请教一道解不开的难题。

      陈述避开他的视线“这个……”她的声音含糊起来“就是一些……不太合适的个人行为。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是校领导那边的决定。”

      “我从入学起几乎都是年级第一”蒋逢说。他陈述的是事实,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的意味“从无违纪记录。”他顿了顿“如果学校认为我有品行问题,至少应该告诉我具体是什么。让我有申辩的机会。”陈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什么东西缓缓沉入水底。她终于转过脸,对上蒋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隐约的歉疚。

      “蒋逢,老师知道你很优秀”她说“但这个决定已经下了,无法更改。”她把那份通知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还有高考这条路。以你的成绩,考上协和没问题”

      “所以就不需要给我一个解释了吗?”蒋逢打断她。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窗外的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三月的阳光还是那样温柔,从树叶间隙筛落,在蒋逢的肩头跳跃。远处传来下课铃声,然后是走廊上杂沓的脚步声和隐约的笑闹。那些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墙,隔着窗,隔着某种无法言说的距离。

      蒋逢站起身,他把那份通知轻轻放回桌上“我明白了。”他说“谢谢老师”他转身往门口走。背脊挺得很直,脚步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阳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那道影子穿过办公室的地板,越过几把椅子的腿,最后消失在门框的阴影里。

      走廊上有学生匆匆跑过,手里的试卷被风掀起一角。笑声清脆,与蒋逢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微风。他侧了侧身,让过那个奔跑的身影,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

      校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型很低调,但夏犹清认得那辆车。他坐过很多次,在宴清殊来接他放学的时候,在周末被司机送去补习班的时候,在所有那些需要以“晏家小少爷”身份出现的场合。

      车窗缓缓降下。一张脸出现在车窗后面。妆容精致,神情冷峻,嘴角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聊聊?”宴清殊的声音从车里飘出来,不带温度。蒋逢站在人行道上。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成一道逆光的剪影。他看着车里那个女人,看着那双审视自己的眼睛,看着那张保养得宜却毫无笑意的脸,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仔细看,能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的线条,能看见他眼底掠过的一丝讽刺。

      “好啊,伯母”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嘈杂被隔绝了。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刺鼻的那种,而是某种昂贵的、低调的、只有懂行的人才能辨认的品牌。真皮座椅冰凉光滑,触感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宴清殊没有回头。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对司机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平稳地滑入车流,蒋逢侧过头,看向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往后倒退,行道树的枝桠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在人行道上,手里的奶茶杯凝结着水珠,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离开我儿子。”宴清殊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她甚至没有铺垫,没有寒暄,没有“我们谈谈”之类的开场白。就那么直接地、不容置疑地抛出这句话。

      蒋逢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看着窗外,看那些倒退的街景,看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人群。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如果我说不呢?”

      “你没有选择的资格”宴清殊的声音更冷了“我已经和学校打过招呼,这只是一个开始。如果你继续纠缠阿粟,我会让你在南城待不下去。”蒋逢转过头,看向后视镜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夏犹清的很像,同样的形状,同样的轮廓。但夏犹清的眼睛里永远有光,有温度,有藏不住的笑意。而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冰冰的审视和算计。

      “伯母”蒋逢说。他的声音很平静“您知道阿粟想要什么吗?”

      “他年纪小,不懂事”宴清殊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等他长大了,自然会明白什么是正确的人生。”

      “正确的人生?”蒋逢重复这个词。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后视镜里那双与夏犹清相似的眼睛“按照您的规划,读您选的大学,选您认可的专业,娶您安排的女人,这就是正确的人生?”

      宴清殊的脸色变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她依然维持着表面的冷静,声音也没有提高“至少不是和一个男人!”她说“你们懂什么是爱?不过是青春期荷尔蒙作祟,一时冲动——”

      “我爱他。”

      蒋逢打断她。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轻。但那三个字像三枚钉子,钉进车厢里凝固的空气,钉进宴清殊精心维持的冷静面具。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宴清殊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她猛地回过头,第一次真正看向后座那个少年,看向那双沉静的眼睛,看向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向那个胆敢这样跟她说话的人“你们小孩子懂什么爱!”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份刻意维持的冷静终于出现了裂痕“真恶心……”最后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空气里。

      蒋逢的表情冷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的愤怒、她的厌恶、她眼底深处那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恐惧。

      她在怕什么?

      “停车”蒋逢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向宴清殊。宴清殊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刚才失态前的冷静。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我的话还没说完”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不稳。

      “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蒋逢伸手,拉开车门锁。那个动作很轻,锁扣弹起的声音却清晰得刺耳。三月的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昂贵的香水味,带来街道上混杂着尾气与尘土的、属于真实世界的气息“如果您执意要拆散我们,尽管试试”蒋逢看着宴清殊的眼睛“但我要告诉您,我不会离开他。”他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到地上,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回过头“除非他亲口说不要我。”

      车门关上,隔绝了车厢里凝固的空气。蒋逢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在原地停了片刻,然后缓缓加速,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站在那里很久。

      三月的风还是冷的,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路过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只是站着,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很久之后,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然后他转身,走向公交站台。

      教室里,夏犹清还在做那道受力分析题,他已经把答案写出来了,选C。但他盯着那道题,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把草稿纸翻过来,又算了一遍,还是C“夏哥。”魏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真没事吧?”夏犹清抬起头“没事”他说,他把卷子翻到下一页,开始做第四题。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三月的阳光还是那样好,照在梧桐树嫩绿的新芽上,照在操场上奔跑的学生身上,照在远处教学楼的红砖墙上。

      他忽然想起刚才蒋逢出门时的那个眼神。

      太快了,快到他没有看清。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很淡,很浅,像水面下的暗流,像云层后的阴影。他握着笔的手指又紧了几分,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匆匆,不是蒋逢。

      夏犹清低下头,继续做题。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蒋逢正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他的长发被风吹起,发梢在空气中划出细碎的弧线。他的手里还握着那张通知的复印件临走前他从桌上拿起来的。纸已经被他折成小小的方块,攥在掌心,硌着皮肤,留下浅浅的红印。

      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起,他站起来,走向车门。车门打开,三月的风灌进来。他走下公交车,走进那条熟悉的街道,走进那个破旧的小区,走进那间他和夏犹清一起生活了大半年的出租屋。

      屋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桌上还摆着早上没来得及收的碗筷,夏犹清的牙刷还插在杯子里,毛巾还挂在架子上,蒋逢在床边坐下

      窗外,三月的阳光缓缓西斜,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光影。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什么,蒋逢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他没有睡。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窗外渐渐嘈杂又渐渐安静的声音,听自己的心跳,听时光一寸一寸流过这个狭小的房间。

      他在等一个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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