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你就是有 ...

  •   开学后的南城中学,高二年级走廊里重新挤满了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寒假积攒的雪在初春的阳光下渐渐消融,树梢露出嫩绿的新芽,但空气里依然残留着冬日未尽的寒意。

      夏犹清走进教室时,第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蒋逢。

      他穿着春季校服的外套,拉链规矩地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熨帖的黑色t恤。长发在脑后扎成干净的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窗外的风吹起,轻轻晃动。他正低头整理新学期的课本,手指修长,动作有条不紊,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跳跃,给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还是那么好看,夏犹清站在门口,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寒假里那场失败的告白,除夕夜江边冰冷的拒绝,还有后来那些尴尬又疏离的日子,所有这些画面在看见蒋逢的瞬间,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带着细微的、钝钝的疼,但他还是走了过去,拉开蒋逢旁边的椅子,坐下“早”夏犹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蒋逢抬起头,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清澈见底。他看了夏犹清一眼,点点头“早。”语气温和,礼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夏犹清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细微的不同,蒋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短了零点几秒,嘴角的笑容比平时淡了那么一点,整个人透着一股克制的、保持距离的意味。

      就像现在。

      蒋逢整理完自己的课本,很自然地伸手想帮夏犹清理,这是他们上学期养成的习惯,夏犹清总是丢三落四,蒋逢会顺手帮他收拾,但这次,手伸到一半,蒋逢停住了。他顿了顿,收回手,转而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开始在课表上标注重点科目。

      动作流畅自然,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夏犹清看见了。

      看见那只手在半空中的停顿,看见蒋逢睫毛轻微颤动的那一下,看见他刻意避开视线的侧脸。

      心里那点疼,又蔓延开了一些,早自习的铃声响起,班主任老陈抱着教案走进来。新学期第一课,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新鲜感和疲惫感的复杂气氛。有人在传阅寒假作业,有人在抱怨开学太早,夏犹清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笔,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右边飘。蒋逢坐得很直,背脊挺直但不僵硬,肩膀微微放松,他正认真听老陈讲新学期的安排,偶尔会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字迹工整利落,和他这个人一样干净。

      一切都和上学期没什么不同,但夏犹清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墙,隔在他和蒋逢之间。墙是透明的,他能看见蒋逢,能听见蒋逢的声音,甚至能闻到蒋逢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香

      但他触碰不到。

      那种疏离感很细微,很隐蔽,但夏犹清能感觉到。像春日里未散尽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渗进骨缝里。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是位严肃的中年女教师,讲课风格严谨枯燥,但蒋逢听得很认真。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跟着老师在黑板上的板书移动,偶尔会蹙眉思考,然后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

      夏犹清却怎么也听不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蒋逢身上,在蒋逢握笔的手指,在蒋逢低垂的睫毛,在蒋逢因为思考而无意识抿紧的嘴唇。然后他看见蒋逢的手肘碰到了他的,很轻,很短暂,像是不经意的触碰,如果是上学期,蒋逢会自然地继续,或者朝他笑一下,示意他专心听课。但现在

      蒋逢像被烫到似的,手肘迅速收了回去。

      动作很快,但夏犹清看见了。他看见蒋逢收回手肘时肩膀那一瞬间的僵硬,看见蒋逢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看见蒋逢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点原本就很可怜的距离。夏犹清的心沉了下去。他低下头,假装专心看课本,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课本边缘,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的喜欢,对蒋逢来说,是一种需要刻意回避的触碰。原来他的靠近,对蒋逢来说,是一种需要保持距离的负担。

      中午放学铃响起时,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涌向食堂。夏犹清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余光瞥见蒋逢已经收拾好了,正靠在椅背上等他。这是他们上学期的默契,中午一起吃饭。夏犹清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稍微轻了一些。至少……至少蒋逢没有完全疏远他。两人并肩走向食堂

      三月的南城,阳光很好,但风里还带着寒意。路边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湿漉漉的草地,嫩绿的新芽从泥土里探出头来,怯生生的。

      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窗口排着长队,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夏犹清和蒋逢排在队伍末尾。队伍移动得很慢,前面有人在插队,引来一阵不满的抱怨。夏犹清站在蒋逢身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香,能看见他后颈上细小的绒毛,在窗口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他忽然想起上学期,也是这样排队,他总会故意往前挤,贴得很近,蒋逢会无奈地回头看他,说“别闹”

      现在他不会了。他甚至刻意和蒋逢保持了一点距离,不多,就半步,但足够明显。

      轮到他们打饭了。蒋逢点了最便宜的蒜苔炒肉,夏犹清则点了糖醋排骨和清炒时蔬。两人端着餐盘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不锈钢餐盘照得反光。

      夏犹清盯着自己盘里的糖醋排骨,忽然拿起筷子,夹起最大的一块,很自然地放进蒋逢盘里,这是上学期的习惯,他总嫌自己打得多,会把肉分给蒋逢,蒋逢也从不会拒绝。

      但现在。

      蒋逢的动作顿了顿,他看着那块深褐色的、裹着亮晶晶酱汁的排骨,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自己吃。”

      声音温和,但很清晰,夏犹清夹菜的手僵在半空。他抬起头,看向蒋逢。蒋逢也在看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我吃不完。”夏犹清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那下次少打一点”蒋逢说,然后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盘里的饭,动作很自然,语气很平常,但夏犹清听出来了,听出来了那话里的潜台词,我们不要这样了。

      他把那块排骨夹回来,放进自己碗里。酱汁沾在米饭上,把白米饭染成深褐色。他低头扒了一口,排骨已经凉了,口感有些腻,甜味和酸味都变了质。

      原来……连这个都不可以了。

      下午放学,夏犹清收拾好书包,习惯性地看向蒋逢。上学期,如果顺路,蒋逢会陪他走到校门口,看他坐上家里的车,再转身去打工。有时候夏犹清会缠着他多聊几句,蒋逢也不催,就站在车边,听他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事。但现在“我还有事”蒋逢背好书包,看向夏犹清,声音温和但疏离“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夏犹清站在原地,看着蒋逢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空荡荡的走廊染成温暖的橙黄色,但夏犹清只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来自外界,是来自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发出细小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声响。他慢慢走出教学楼。

      三月的傍晚,天色暗得晚,天空是那种淡淡的灰蓝色,云絮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像被人随手撕碎的鎏金纸。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球,奔跑的身影,欢呼的声音,篮球砸地的闷响,一切都充满生机。

      只有夏犹清,一个人走在通往校门的小径上,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的。

      家里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黑色的轿车在夕阳下闪着低调的光泽,司机看见他,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阿粟,走吧”司机恭敬地打招呼。夏犹清点点头,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那些他不想面对的现实。

      他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蒋逢收回的手肘,蒋逢推开排骨的筷子,蒋逢匆匆离开的背影,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上。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夏犹清觉得自己像个自虐的傻瓜,明知道蒋逢在疏远他,明知道蒋逢在避嫌,明知道蒋逢根本不喜欢他,但他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想靠近,忍不住想触碰,忍不住想……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想回到上学期那种亲密无间的日子。

      期中考试前一周,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夏犹清在做最后一道数学压轴题,卡在一个关键步骤,怎么也想不通。他咬着笔杆,眉头紧锁,盯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越看越乱“这里”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夏犹清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蒋逢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正低头看他的草稿纸。

      距离很近。

      近到夏犹清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点点晚自习结束后特有的、疲惫的气息。近到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瞳孔里细小的纹路。

      这是开学以来,蒋逢第一次主动靠这么近,夏犹清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蒋逢拿起他桌上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标准好看。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你看”蒋逢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把这条辅助线画出来,这两个三角形就全等了,然后……”

      他讲得很细,很耐心,和上学期没什么两样。

      夏犹清听着听着,注意力又开始飘,不是飘向题,而是飘向蒋逢。

      飘向蒋逢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然后他看见,蒋逢讲完题,很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那个动作很轻微,很自然,像是无意识的,他看见蒋逢后退时肩膀那一瞬间的放松,看见蒋逢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看见蒋逢把笔放回桌上时,刻意避免了和他的手指触碰。

      原来……连讲题都要保持距离了。

      夏犹清低下头,盯着草稿纸上那条清晰的辅助线,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懂了吗?”蒋逢问

      “……懂了。”夏犹清小声说。

      “那早点回去休息”蒋逢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开始收拾书包。

      夏犹清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蒋逢收拾东西的动作还是那么有条不紊,拉上书包拉链,背起来,走到教室门口时,他回过头,看向夏犹清“还不走?”他问“……就走。”夏犹清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一段时间后自动熄灭。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走到楼梯口时,蒋逢停下脚步“我往这边”他指了指左边的楼梯“你……”

      “我知道”夏犹清打断他,声音有点哑“你还有事,要先走。”

      蒋逢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复杂,夏犹清看不懂“夏犹清”蒋逢开口,声音很轻“我……”

      “你不用说了。”夏犹清转过头,看向窗外“我知道你在躲我。因为我说了那些话,所以你就不想理我了,是吗?”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蒋逢没说话。

      夏犹清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心里的委屈终于憋不住了。他转过头,看向蒋逢,眼睛已经红了“不管你怎么说,你就是有!”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都不让我碰你了,也不吃我夹的菜,放学也不和我一起走了!你就是在躲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汹涌的,是安静的,无声的,像春夜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滑过脸颊,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蒋逢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脸上那些清晰又脆弱的泪痕。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犹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夏犹清几乎要放弃,转身离开,然后蒋逢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往前走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不是崭新的,是用了一半的那种,包装有些皱。他抽出一张,递给夏犹清“别哭。”他说

      声音很轻,很温和,和上学期哄他时没什么两样。

      夏犹清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夏犹清”蒋逢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只是觉得,既然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就不应该给你希望。”他顿了顿,继续说“这样对你不公平。”

      “可是我不在乎!”夏犹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得像兔子“我不在乎公不公平,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是朋友!”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执拗,蒋逢看着他,看着他哭红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嘴唇,看着他脸上那些清晰又脆弱的泪痕。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

      然后蒋逢又往前走了半步。

      这次很近。

      他抬起手,夏犹清以为他要摸自己的头,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停在半空,迟疑着,犹豫着,最后缓缓放下“……好”蒋逢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夏犹清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冬夜里突然亮起的灯,像黑暗中突然绽放的花“真的?”他问,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但已经有了笑意。

      “嗯。”蒋逢点头。

      夏犹清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角已经扬了起来。那笑容很灿烂,很纯粹,像春日里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那……”他小心翼翼地问“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好”

      “放学……一起走?”

      “如果顺路的话。”

      “那……”夏犹清还想说什么,但蒋逢打断了他。

      “很晚了”蒋逢说“回去吧。”

      “嗯!”夏犹清用力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蒋逢看着他转身跑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轻快得像要飞起来。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渐行渐远,蒋逢才转过身,走向另一边的楼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清瘦挺拔的背影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但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浅棕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沉淀。

      像春日里未散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渗进骨缝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