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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小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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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正式开始的第三天,夏犹清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沉默的葡萄柚头像,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坐立难安,按照约好的,补课时间从晚上改成了下午,蒋逢说白天打工时间不固定,下午能挤出空来。夏犹清当然没意见,他甚至暗自高兴,这样就能在白天见到蒋逢了,不用等到夜深人静。
可连续三天,那个头像都没有亮起来。第一天下午两点,夏犹清提前十分钟就把所有资料摊在书桌上,笔记本打开,笔摆好,手机调成最大音量放在手边。房间里暖气开得足,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贴着玻璃滑落,留下短暂的水痕。他盯着手机屏幕,看着时间从1:50跳到2:00,再跳到2:10,2:20。蒋逢没有打视频过来。夏犹清有点不安,但转念一想,可能是蒋逢打工耽误了,或者临时有事。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还补课吗?
消息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个涟漪都没激起来。夏犹清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等了半小时,最后自暴自弃地关掉手机,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第二天还是这样。
下午两点,手机静悄悄的。夏犹清这次没等,直接发了消息:蒋逢?
这次过了十分钟,蒋逢回了:有点不舒服,改天再补。
只有八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夏犹清盯着那条消息,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打字: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看医生了吗?
蒋逢没再回。
夏犹清握着手机,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他想打电话,又怕打扰蒋逢休息;想去看看他,又不知道他住哪。最后只能干坐着,盯着窗外的雪花发呆,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蒋逢到底怎么了?严不严重?有没有人照顾他?
第三天下午,夏犹清实在坐不住了。他给蒋逢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久到夏犹清以为蒋逢不会接了。就在他准备挂断重拨时,那头传来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喂?”
“蒋逢?”夏犹清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没事吧?声音怎么这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翻身“……没事”蒋逢说,声音还是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有点感冒。”
“只是感冒吗?”夏犹清不放心“你吃药了吗?去看医生了吗?”
“吃了……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真的没事吗?你住哪?我去看看你。”
“不用——”蒋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那咳嗽声撕心裂肺的,隔着话筒都能听出他有多难受。咳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夏犹清握着手机的手都出汗了“蒋逢,你告诉我你住哪”他声音都急了“你这样不行,得有人照顾你。”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夏犹清以为蒋逢又睡着了,才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真的不用。我睡一觉就好了。”
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夏犹清盯着黑掉的屏幕,心里那点不安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知道蒋逢的性格,对谁都温和,但从不轻易接受别人的帮助。那种温和是教养,也是屏障,把他真正的困境和脆弱都挡在外面。可这次不一样。夏犹清能听出来,蒋逢是真的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他想起蒋逢打工的那个修车店。蒋逢提过几次,老板姓沈,人挺好。夏犹清在通讯录里翻了好久,终于找到之前存下的店里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喂?老沈汽修。”是沈叔的声音,爽朗,干脆。
“沈叔您好,我是蒋逢的同学”夏犹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想问一下您知道蒋逢住在哪里吗?他好像生病了,我想去看看他。”沈叔“啊”了一声,语气立刻严肃起来“那孩子啊,是请了三天假了,说是发烧。我问他要不要紧,他说没事,我就知道这小子逞强!你等着,我把他地址发给你。”
“谢谢沈叔!”
“谢什么,你去看他也好。他一个人住,也没个人照顾。这孩子……唉。”电话挂断后没多久,短信就来了。地址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离学校很远,离夏犹清住的高档社区更远。夏犹清查了地图,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打车也要四十多分钟。他没犹豫,抓起外套就往楼下跑。母亲出差了,周姨请假回老家了,偌大的房子里空荡荡的。夏犹清在玄关换鞋时,想起什么,又折回客厅,从药箱里胡乱抓了几盒药塞进包里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比没有好。
出门时雪还在下。南城的冬天下起雪来没完没了,天空是那种沉甸甸的灰白色,雪花细密绵软,落在身上很快就化了。夏犹清裹紧白色羽绒服,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去城西,平安里”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去那地方干嘛?那边挺旧的。”
“去看朋友。”夏犹清简短地说,车子驶入主干道。窗外的街景从整洁宽敞的新城区,渐渐变成狭窄拥挤的老城区。建筑矮了,旧了,墙面上贴着褪色的广告,阳台上堆着杂物。街道两旁的积雪也没人及时清扫,被车轮碾得脏兮兮的,混着泥水,变成灰褐色的冰碴。平安里小区比夏犹清想象的还要旧。大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锈迹斑斑,半敞着。院子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自行车,废弃的家具,还有几个盖着塑料布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楼房是六层的老式板楼,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
夏犹清按照地址找到3单元,推开沉重的单元门。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从一楼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楼梯扶手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的砖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各家各户做饭的味道
夏犹清皱了皱眉。他从小到大住的地方,最差的也是高档公寓,有物业,有保洁,有电梯,有明亮的走廊和光洁的地砖。这样的环境,他只在电影里见过。但他没时间多想。他爬上五楼,在501门前停下。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夏犹清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这次用力了些。
“谁啊……”门内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有人在艰难地起身。过了好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声打开。门被拉开一条缝,蒋逢站在门后,夏犹清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眼前的蒋逢,和他平时认识的那个温和从容、永远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齐的蒋逢,判若两人。他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身上穿着常穿的那件冲锋衣,拉链是开着,长发有些乱,他整个人倚在门框上,似乎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呼吸有些急促,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看到夏犹清,明显愣住了,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浅棕色眼睛此刻有些失焦,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你怎么来了?”蒋逢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来看看你”夏犹清挤进门,顺手带上了门“你烧得厉害吗?”
房间很小。
真的小,夏犹清扫了一眼就全看完了。大概二十多平米,一开门就能看到床,一张很窄的单人床,铺着灰色的床单,被褥有些旧,胡乱地散着,床对面是一个简易的布艺衣柜,拉链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挂着的几件衣服,旁边摆着一张书桌,桌上堆满了书和试卷,还有一盏台灯,墙角有个小冰箱,上面放着个电热锅,电线拖在地上。书桌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折叠桌,上面放着几个碗和一双筷子,洗得很干净,倒扣着晾在那里。
整个房间的墙面是那种老式的白色涂料,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还起了皮,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这就是蒋逢住的地方。
夏犹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又酸又涩,堵得他喘不过气。但他强迫自己把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他伸手去探蒋逢的额头,触手的温度烫得吓人。
“这么烫?”夏犹清着急地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量过体温吗?多少度?”
蒋逢被他扶着走到床边坐下,整个人陷进被褥里,看起来更单薄了“量了”他声音很轻,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三十八度五……早上量的。”
“早上就三十八度五,现在肯定更高了!”夏犹清转身去翻自己的包“你吃的什么药?我看看。”
蒋逢指了指书桌上的一个小药盒。夏犹清拿起来,是最便宜的那种退烧药,白色的小药片装在透明的塑料板里,一板十颗,已经抠掉了八颗,只剩最后两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药盒上的生产日期是半年前,保质期还有三个月“你就吃这个?”夏犹清皱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这药效不行,而且你都吃了八颗了,烧还没退,说明不对症。得换好一点的药,还得去看医生。”
“不用…”蒋逢想拦他,但夏犹清已经抓起外套往门口冲。
“你躺着别动,我马上回来!”
门砰地一声关上,楼道里还是那么暗,但夏犹清顾不上害怕,几乎是飞奔着下楼的。楼梯又陡又窄,冲出单元门时,冷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小区门口就有家药店,很小,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医保定点”字样。夏犹清推门进去,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股混杂的药味“需要什么?”柜台后的阿姨问“退烧药,要好一点的。还有消炎药,感冒药,体温计,退烧贴……”夏犹清一口气报出一串,想了想又补充“再要一瓶维生素C。”
阿姨麻利地给他拿药,一边装袋一边说“小伙子,家里人发烧啊?要是烧得厉害,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
“我知道,谢谢阿姨。”
付钱的时候,夏犹清看见柜台旁边的小冰箱里放着矿泉水,又买了两瓶。出门时看见隔壁有家小超市,想了想又走进去,买了碗装的粥,白粥,小米粥,皮蛋瘦肉粥各一份,又挑了几个苹果和橙子。拎着两大袋子东西回到501时,夏犹清的手都勒红了。他推开门,看见蒋逢还靠在床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似乎不太舒服。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向夏犹清手里的袋子,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无奈,还有一点……夏犹清看不懂的情绪。
“怎么买这么多?”蒋逢的声音还是很哑。
“不知道你需要什么,就都买了。”夏犹清把袋子放在那张小折叠桌上,开始往外拿东西“来,先把退烧贴贴上。”
他撕开创可贴大小的退烧贴,凑到床边。蒋逢配合地微微仰起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夏犹清小心翼翼地贴上去,指尖不小心碰到蒋逢的皮肤,滚烫的温度让他手指一颤。
冰凉的退烧贴让蒋逢舒服地叹了口气,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吃药”夏犹清倒了杯温水,从药袋里翻出退烧药和消炎药“这个退烧的,饭后吃。这个消炎的,一天三次。还有这个感冒药……”他把药片按剂量分好,放在手心,递到蒋逢面前。
蒋逢看着他,那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有些湿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伸手想接药,但夏犹清没给
“你躺着,我喂你。”
“……夏犹清”蒋逢无奈地叫他的名字“你不用这样。”
“我愿意”夏犹清固执地举着手,另一只手端着水杯“快吃,不然水凉了。”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好像不是在照顾病人,而是在下达什么不容违抗的命令。
蒋逢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轻,带着点认命的味道。他张开嘴,就着夏犹清的手把药片含进去,然后接过水杯,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动作轻轻滑动,线条清晰好看。
夏犹清盯着那个弧度,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好了”蒋逢把空杯子递回来“谢谢。”
“粥还热着,趁热喝点”夏犹清又去拆粥碗的包装,是白粥,热气腾腾的,米香扑鼻。
“我自己来”蒋逢这次坚持
夏犹清犹豫了一下,把碗和勺子递给他。蒋逢的手有些抖,舀了一勺粥,慢慢送进嘴里。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像是连吞咽都有些费力。夏犹清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他吃。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被风雪模糊的汽车鸣笛声。冬日下午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蒋逢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因为发烧,脸颊有不正常的红晕,衬得皮肤更白了。
真好看。
即使病成这样,还是好看。
夏犹清第无数次在心里感慨,然后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人家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在这儿犯花痴?
他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整理药袋。
一碗粥吃了快半小时。蒋逢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勺子,摇摇头“吃不下了。”
“再吃一点吧”夏犹清劝他“你都没吃多少东西。”
“真的吃不下了”蒋逢声音很轻,带着疲惫“想睡一会儿。”
“……那好吧。”夏犹清接过碗,又倒了杯水放在床头“你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蒋逢躺下,拉好被子。他的动作很慢,夏犹清看着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均匀,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开始收拾房间。其实房间很干净。蒋逢是个爱整洁的人,虽然条件简陋,但每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书按大小和科目分类码放。床铺得平整,地板虽然旧,但拖得很干净,连角落都没有灰尘。
但夏犹清还是想找点事做。他从卫生间找来一块抹布,接了一盆水,开始擦桌子。先擦书桌,小心翼翼地把书挪开,擦干净桌面,再把书按原样摆回去。然后擦折叠桌,擦冰箱,擦电饭煲。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其实很笨拙。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做过家务。家里有保姆,有保洁,他连自己的袜子都没洗过。摆书时不知道要怎么分类,摆得歪歪扭扭;拖地时更是一塌糊涂,水渍弄得满地都是。
但他做得很认真。
眉头微微蹙着,眼睛紧紧盯着手里的活儿,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使命
拖地的时候,隔壁突然传来吵架的声音。是一对夫妻,声音很大,隔音差到能听清每一句话。女人在哭,在骂,男人在吼,在摔东西。瓷器碎裂的声音,桌椅碰撞的声音,还有孩子惊恐的哭声。夏犹清动作顿了顿,下意识看向床上。
蒋逢还闭着眼睛,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似乎被吵到了,但没醒。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夏犹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酸涩又涌了上来。蒋逢住在这里多久了?每天都听着这样的声音入睡吗?他习惯了这样的环境,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
拖完地,夏犹清在床边的小凳子上重新坐下。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隔壁的吵架声停了,孩子不哭了,只剩下窗外风雪的低吟,和暖气片轻微的嗡鸣。冬日下午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窗帘缝隙挪到蒋逢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夏犹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皮肤的温度还是烫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蒋逢的睫毛颤了颤,但没醒。夏犹清的胆子大了一点,手指顺着眉骨的弧度,轻轻描摹。
真好看……
蒋逢的嘴唇因为发烧而有些干裂,起了一层薄皮。夏犹清想起自己买的润唇膏,从袋子里翻出来,是那种管状的,百香果味的。他挤了一点在指尖,小心翼翼地涂在蒋逢的唇上。动作很轻,很慢,蒋逢的唇很软。这是夏犹清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触碰。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柔软,带着病人特有的干燥。他涂得很仔细,从唇角到唇峰,一点一点,均匀涂抹。
他做这些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快,很快。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知道自己趁人之危,蒋逢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控制不住,就是控制不住。想靠近,想触碰,想对他好,想把所有温柔都给他。哪怕只是偷来的,哪怕只是短暂的
涂完润唇膏,夏犹清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蒋逢唇上的温度。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然后悄悄把指尖贴在自己唇上。
又偷了一个吻。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先红了脸……他一定是疯了。
蒋逢忽然动了一下。夏犹清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手,正襟危坐,假装在看手机。蒋逢没醒,只是翻了个身,脸转向另一边,继续睡。夏犹清松了口气,但心脏还在狂跳。他坐回凳子上,看着蒋逢的背影。蒋逢的睡衣领口有些松,露出一小片后背的皮肤,很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肩胛骨的线条清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夏犹清看了很久,然后也困了。昨晚因为担心蒋逢,他几乎没怎么睡。现在看到蒋逢没事,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困意就排山倒海地涌上来。他趴在床边,脸枕在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他是一个小偷,曾从他那里偷来过两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