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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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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的身影逆着廊下昏黄的纸灯,纤细而挺拔。是蝴蝶忍。
她换下了白日那身便于活动的简便和服,穿着一袭柔和的淡紫色睡衣,外罩一件绣着蝶纹的羽织,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漆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药汤。
看到松子回来,她似乎松了口气。”
“忍小姐,”松子有些意外,下意识地将还握着木刀、微微发颤的左手背到身后,“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蝴蝶忍的目光在她背过去的左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她脸上。
“珠世夫人和我刚刚忘记将汤药拿过来。”她的声音有强掩疲惫的清脆,”
“……多谢。”松子侧身让开,引着忍进入自己那间狭小却整洁的客居。屋内陈设简单,唯有窗边小几上,那把与香奈惠一模一样的日轮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忍将托盘轻轻放在刀旁的几上,动作间,目光不可避免地再次扫过那刀镡、刀柄,最后落在那未曾出鞘的刀身上。她没有问,只是转过身,看向松子:“你的左臂,负荷太大了。过度练习会导致旧伤附近的经络二次损伤。”
“我明白。”松子低声道,在榻榻米上跪坐下来,“只是……不能让自己停下来。”
“停下来会怎样?”忍也在她对面坐下,紫色的眼眸直直望着她,不再是医者看病人的审视,而是一种更深的探究,“会想起失去右臂的痛苦?还是会想起……那个让你不得不重新用左手握刀的人?”
松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避开忍的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都有。”
她承认得很坦然,声音里带着磨损后的沙哑,“但更多的是……时间不等人,忍小姐。无惨还在暗处,上弦的实力未知,珠世夫人的研究需要时间,而祢豆与炭治郎……”她顿了顿,“每拖延一日,变数就多一分。我不能只是在这里等待。”
“所以你就打算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继续透支自己,直到彻底崩溃?”忍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出现了裂痕,“然后呢?像上次一样,再断掉一只手,或者直接在某次‘搜集情报’的路上,被哪个上弦撕成碎片,晒在阳光下连道别都没有?”
这是未曾用温柔掩盖自己的,有话直说,爱憎分明的年轻蝴蝶忍才能说出的话。如果是小忍······在这样的对话中却不由失神的松子再次忽略了对方眼神中的怒气。
“请你仔细听听我所说的话!!!现在坐在你面前的蝴蝶忍所说的话!”
这话太重,也太尖锐,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两人之间这段时间以来小心维持的、表面的平静。松子愕然抬头,对上忍那双此刻燃烧着清晰怒意与……更深邃痛楚的眼睛。
“我……”她张了张口,却发现所有辩解都苍白无力。因为忍说的,某种程度上,正是她潜意识里的打算——一种近乎自毁式的、急于弥补和赎罪的冲锋。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声线,但尾音仍旧带着微颤,“从你到这里来的那天起,看着姐姐的眼神,看着这蝶屋一草一木的眼神”你看着我的眼神,吞咽下这句话,愤怒在紫眸里掀起按捺已久的怒气:“你把自己当成一次性消耗的工具,随时准备为了某个‘更大的目标’粉身碎骨,对不对?”
松子沉默着,无法反驳。月光透过窗格,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可是小岛游松子,”忍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你有没有想过,对于还活着的人,对于那些……因为你活下来而感到庆幸的人,你这样的‘牺牲’,究竟意味着什么?”
空气凝固了,只有药汤袅袅升起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无声缭绕。松子看到了忍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仓皇无措的倒影,也看到了那倒影背后,少女竭力隐藏却依然泄露的担忧与彷徨。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蝴蝶忍,固然不是她记忆中历经沧桑的虫柱,却同样拥有着一颗敏锐而柔软的心。她会因为患者的伤痛而焦急,会因为同伴的安危而愤怒,也会因为……自己的不珍惜而伤心。
【“请你重视自己的身体,这是非常珍贵的存在”】
【活下去,总会有别的道路】
蓦然,那熟悉温柔的叮咛穿越时空的缝隙,传递到自己耳畔。
那是藏在心底的回响,彻夜折磨了百年的过往。
良久,松子才极其艰涩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忍小姐……我只是……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
这句道歉,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僵持的局面。忍眼中的怒意渐渐褪去,化为一种深沉的疲惫:她无法让眼前的小岛游松子,对自己坦诚。
另一个时空的蝴蝶忍,当初是怎么做到的呢?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药碗往前推了推。“趁热喝了吧。好好休息,明天……再做打算。”那一夜,松子盯着那碗渐渐凉透的药汤,直到天明。
次日清晨,松子求见了产屋敷耀哉。会面仍在那个面向枯山水庭园的和室,晨光熹微,为白沙镀上一层淡金。松子跪坐在主公面前,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主公大人,我请求独自外出,搜集此世上弦之鬼的确切情报。”
产屋敷耀哉平静地听她说完,温和的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右袖和紧握的左拳上。“小岛游阁下,你的勇气与决心,我已深切知晓。但正因如此,我更不能应允你独自行动。”
“为何?”松子抬头,眼中是迫切的焦灼,“我对此世上弦的能力或许预估有误,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近距离观察确认!我有自保的经验,又是鬼身,比柱更适合潜入侦查,也
更容易从其他鬼口中获取信息。若带着柱同行,气息醒目,反而容易打草惊蛇。”“理由充分,但忽略了一点。”主公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你对自身的价值,评估有误。”
松子怔住。“你并非仅仅是一件探查敌情的工具,小岛游阁下。”产屋敷耀哉缓缓道,苍白病弱的脸上,那双眼睛却睿智得仿佛能洞察时空,“你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异数’,是珠世夫人研究中不可或缺的‘参照’,更是我们的伙伴。你的存在本身,远超所谓情报侦察。让你孤身犯险,我无法赞同。”
“可是——”“况且,”主公打断了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并非孤身一人。鬼杀队的柱,每一位都是历经磨砺的利剑,是你可以信赖、也应当信赖的同伴。我已安排妥当,此次行动,将由——”
“请恕我拒绝!”松子猛地俯身,额头几乎触及榻榻米,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主公大人的考量,我明白。但正因我身负‘异数’之责,才更不能将任何一位柱卷入因我信息不准而可能导致的、不必要的危险之中!我所知的‘可能’已经偏差,我不能让任何同伴,为我的‘可能’付出代价!请……允许我任性这一次。”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久久未曾抬起。和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庭园竹筒敲石的清响,规律而空灵。良久,上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明白了。”产屋敷耀哉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既然如此,此事暂且搁置,容后再议。你先回去吧,小岛游阁下。”
松子缓缓直起身,看到主公已闭上眼睛,似在养神。她知道,这已是明确的逐客令,也是拒绝。心中沉沉地坠下去,某种冰冷的决意却更加清晰。她默然行礼,退出和室。
转身离开的刹那,她没有看到,身后主公悄然睁开的眼中,那一抹深切的无奈与了然。他太清楚这样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往的灵魂,一旦下定决心,绝非言语能够阻拦。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拂过袖中一枚温润的玉蝉——那是历代产屋敷家主传承之物,亦是与最隐秘的“隐”部队紧急联络的信标。
是夜,月隐星稀,正是最浓的黑暗时刻。蝶屋一片寂静。松子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深色的简便行装,将那把她始终未曾真正拔出过的日轮刀佩在腰间——刀鞘与香奈惠的相似,但刀锷处缠绕的陈旧绷带,却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记忆。
她将珠世这几日交给她的、用于紧急联络和压制鬼气的特制药物仔细收好,又将几枚粗糙但实用的紫藤花炸弹藏在衣内。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枕边一个小小的布包上。那是甘露寺送来的樱饼,她并不知道自己只能饮血,在只吃了一枚就导致胃部难受后,剩下的一直留着。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冰凉的布料,然后毅然转身,不再回头。推开后院的角门,清冷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紫藤花将谢未谢的苦涩香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在夜色中沉睡的蝶屋轮廓,那里有温暖的灯光,有药草的芬芳,有香奈惠温柔的笑语,有珠世专注的研究,还有……蝴蝶忍那双时而锐利时而柔软、映着她狼狈模样的紫色眼眸。
对不起。她在心里无声地说。为了又一次的不告而别,为了可能再也无法兑现的诺言,也为了那份她不敢触碰、却已在心底悄然滋生的贪恋。
鬼化的力量在腿部无声凝聚,她像一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掠过围墙,朝着东京更深处、传闻中鬼物最近频繁出没的区域,疾驰而去。就在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拐角后不久,蝶屋主屋二楼,一扇面向后院的纸窗被轻轻推开。
蝴蝶忍穿着单薄的寝衣,站在窗前,望着松子消失的方向,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晦暗不明。她手中,紧紧攥着白日里从姐姐那里“偶然”看到的一份加密的“隐”部情报抄件,上面记录了东京某区近期疑似上弦活动的蛛丝马迹。
她早就知道了。知道她的不安,知道她的计划,知道她那愚蠢的、自以为是的牺牲癖。夜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冰凉。
“笨蛋。”她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随后,她轻轻关上窗,转身走向衣柜,开始利落地更换出行的劲装。动作间,没有丝毫犹豫。既然劝阻无效,既然放心不下,那么……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照亮她腰间那柄细长日轮刀上,寒光凛冽的刃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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