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月同行》夜沉舸

12、死人谷

　　踏上对岸的瞬间，气温骤降。

　　明明是正午，阳光却照不进这片谷地。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枝叶呈现一种病态的墨绿色，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味和甜腻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荆墨立刻从药箱里取出两粒药丸，自己服下一粒，递给聂铮一粒：“避瘴丹，能暂时抵挡毒瘴。”

　　聂铮吞下药丸，果然感觉呼吸顺畅了些。他握紧血刀，警惕地环视四周。

　　谷里很安静，太安静了。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只有他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彼此的心跳。

　　按照地图的指引，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谷里走。河床里堆满了白骨——人骨、兽骨，层层叠叠，有些已经风化，一踩就碎。白骨间开着一种诡异的小花，花瓣漆黑，花蕊血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腐骨花。”荆墨低声说，“只长在尸体堆积的地方。这里……到底死了多少人？”

　　聂铮没回答，只是盯着那些白骨。从骨骼的形状看，有些是被砍死的，有些是被勒死的，还有些……骨骼扭曲变形，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挤压致死。

　　两人继续往前走。越往谷里走，树木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漆黑的藤蔓。藤蔓有成人手臂粗，表面布满细密的倒刺，像蛇一样缠绕在枯树上，或者直接匍匐在地，形成一张巨大的网。

　　荆墨蹲下身，用匕首轻轻碰了碰一根藤蔓。藤蔓表面立刻渗出墨绿色的汁液，滴在落叶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剧毒。”他说，“而且……好像是活的。”

　　话音刚落，那根藤蔓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在动。像一条苏醒的蛇，缓缓抬起“头”，末端的尖刺对准了荆墨。

　　聂铮一刀斩下，将藤蔓斩断。断口处喷出大量墨绿色汁液，溅在地上，腐蚀出一片焦黑。但更诡异的是，断掉的那截藤蔓在地上扭动了几下，竟然又“长”出了新的尖刺，朝着他们蠕动过来。

　　“走！”聂铮拉起荆墨就跑。

　　身后，更多的藤蔓被惊动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条毒蛇，封死了退路。荆墨撒出药粉，药粉落在藤蔓上，发出“嗤嗤”的声音，藤蔓畏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扑上来——药粉的剂量不够，只能暂时阻挡。

　　两人在藤蔓的围攻中左冲右突。聂铮的血刀不断斩断扑来的藤蔓，但断掉的藤蔓很快又会再生，无穷无尽。荆墨的药粉越来越少，而藤蔓越来越多。

　　“往那边！”荆墨忽然指着一个方向。那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没有藤蔓，只有几块巨大的黑石。

　　两人冲进空地。藤蔓追到空地边缘，突然停住了，像是在畏惧什么，不敢越界。它们在空地外围蠕动、扭曲，发出沙沙的声响，但就是不进来。

　　荆墨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聂铮也拄着刀，胸膛剧烈起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那些深紫色的纹路又浮现了，在皮肤下缓缓蠕动——蛊虫感应到了某种东西，很兴奋。

　　“这里……”荆墨环视四周，“这些黑石……不是天然形成的。”

　　聂铮也看出来了。那几块黑石排列得很规则，形成了一个圆形。石头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虽然已经风化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出大致轮廓——是阵法。

　　“有人在这里布了阵。”荆墨说，“那些藤蔓不敢靠近，就是因为这个阵。”

　　“是司空家布的吗？”

　　“不像。”荆墨摇头，“这阵法的纹路很古老，至少有几百年了。而且……”他走到一块黑石前，伸手摸了摸，“这石头里……有东西。”

　　他从药箱里取出小锤和凿子，小心地敲下一块碎石。石头里面是中空的，藏着一个陶罐。陶罐很粗糙，表面画着简单的符咒。

　　荆墨撬开陶罐的封口，里面是一卷兽皮。他展开兽皮，上面用古篆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两人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辨认。兽皮上记载的，是这片谷地的来历：

　　**【此地原名‘万药谷’，乃药王宗山门所在。三百年前，药王宗发现‘蚀月草’之秘，知其需以血肉滋养，方显药性。宗主严禁弟子培育此草，然有长老暗建药园，以活人试药，酿成大祸。】

　　【草成妖，藤噬人，谷中弟子死伤殆尽。宗主以命为祭，布下‘镇妖阵’，封禁药园。后人切记：蚀月草乃邪物，得之必遭天谴。若见药园，必毁之。】

　　下面还附了一张详细的地图——不是药园的位置，而是镇妖阵的阵眼分布。地图显示，这片谷地里一共有七处阵眼，他们所在的空地是其中之一。只要找到所有阵眼，按照特定顺序破坏，就能彻底摧毁药园。

　　“药王宗……”荆墨喃喃道，“那是我师门的祖师爷创立的门派，三百年前就覆灭了。没想到，覆灭的原因竟然是蚀月草。”

　　聂铮看着兽皮上的地图：“所以，司空家的药园，就是当年那个长老建的那个？”

　　“很有可能。”荆墨说，“药园被镇妖阵封禁了三百年，但阵法年久失修，出现了漏洞。司空家发现了这个漏洞，重新开启了药园。”

　　“那他们知不知道蚀月草的危害？”

　　“知道，但他们不在乎。”荆墨冷笑，“只要能控制江湖，死多少人他们都不在乎。”

　　两人沉默了。兽皮在手中沉甸甸的，像一块墓碑，记载着三百年的罪恶和血腥。

　　“按照这地图，我们能找到药园吗？”聂铮问。

　　“能。”荆墨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七处阵眼，形成七星北斗之势。药园就在北斗的‘勺柄’末端。只要破坏七处阵眼，药园的防护就会消失。”

　　“那就开始吧。”

　　两人记下地图，将兽皮重新封进陶罐，放回原处。破坏阵眼需要特定的方法，兽皮上也有记载：每个阵眼都有一块“阵石”，只要将阵石翻转，阵法就会失效。

　　他们所在的空地，阵石就在中央那块最大的黑石底下。两人合力撬开黑石，底下果然埋着一块白玉般的圆石，拳头大小，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

　　聂铮将阵石翻转过来。石头翻面的瞬间，周围的空气明显震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形的屏障消失了。空地边缘那些藤蔓，似乎也退缩了一些。

　　按照地图的指引，两人前往第二个阵眼。那是在一片乱石滩，石滩中间立着一根石柱，柱顶也嵌着一块阵石。

　　石柱周围，躺着十几具新鲜的尸体——都是灰衣人，司空家的手下。他们死状凄惨，有的被藤蔓勒死，有的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肉，变成一具具干尸。

　　“他们比我们先到。”聂铮蹲下身检查尸体，“死了不到一天。”

　　“司空羽果然派人来了。”荆墨皱眉，“他料到我们会来死人谷。”

　　正说着，石柱后面突然窜出三道黑影。不是人，是三条漆黑的藤蔓，但比之前的粗壮得多，末端长着花苞状的口器，口器里密布着细小的牙齿。

　　三条藤蔓同时攻来。聂铮挥刀斩断一条，但另外两条缠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倒刺扎进皮肉，注入毒素。聂铮感觉手臂一麻，血刀差点脱手。

　　荆墨撒出药粉，药粉落在藤蔓上，藤蔓痛苦地扭动，但死不松口。他拔出匕首，砍向缠住聂铮手腕的藤蔓，但刀刃砍在藤蔓上，只留下一道白痕——这藤蔓的硬度远超之前那些。

　　“用火！”荆墨喊道。

　　聂铮左手摸出火折子，吹燃，直接按在藤蔓上。藤蔓畏火，果然松开了。两人趁机脱身，但藤蔓很快又扑上来。

　　必须速战速决。聂铮看到石柱上的阵石，心里有了主意。他不再和藤蔓纠缠，而是冲向石柱，一刀劈向阵石。

　　“铛！”阵石碎裂。

　　阵石碎裂的瞬间，三条藤蔓像被抽干了生命一样，迅速枯萎、腐烂，化作一堆黑灰。

　　原来这些变异藤蔓是靠阵法的能量维持的。阵眼一破，它们就失去了力量来源。

　　两人不敢停留，立刻前往第三个阵眼。一路上，他们又遇到了几拨司空家的手下，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苦苦支撑，但都被藤蔓围攻，自顾不暇。

　　第三个阵眼在一片沼泽中央。沼泽里冒着气泡，散发着恶臭。阵眼是一块浮在水面的木桩，木桩上钉着阵石。

　　聂铮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沼泽。石头落水，水面立刻沸腾起来，无数细小的、像水蛭一样的生物涌向石头，眨眼间就把石头啃得干干净净。

　　“噬血蛭。”荆墨脸色发白，“这东西闻到血腥味就会发疯。我们不能下水。”

　　“那怎么过去？”

　　荆墨环视四周，看到沼泽边有几棵枯树。他有了主意：“砍树搭桥。”

　　聂铮挥刀砍倒一棵枯树，树干横在沼泽上，刚好够到木桩。但树干很滑，上面还长满了青苔。

　　“我先过。”聂铮说，踏上了树干。

　　他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荆墨在岸边紧张地看着，手里攥着药粉，随时准备撒出去。

　　聂铮走到一半时，沼泽里突然冒出一个巨大的气泡。紧接着，一条水桶粗的黑色触手破水而出，直抽向聂铮！

　　聂铮纵身一跃，落在木桩上，险险躲过这一击。触手抽在树干上，树干应声断裂，掉进沼泽，瞬间被噬血蛭淹没。

　　触手再次袭来。聂铮挥刀格挡，刀锋砍在触手上，溅起一片黑血。触手吃痛缩回，但很快又探出两条。

　　木桩很小，聂铮无处可躲。他只能硬扛，血刀挥舞如风，斩断一根又一根触手。但触手太多了，而且每断一根，沼泽里就会冒出新的。

　　岸上，荆墨心急如焚。他忽然想到一个办法——既然这些触手怕火，那如果让整个沼泽都烧起来呢？

　　他从药箱里取出所有助燃散，撒在沼泽边的枯草上，然后点燃火折子，扔了过去。

　　“轰——”

　　火焰瞬间蔓延，顺着枯草烧向沼泽。沼泽表面漂浮的油性物质被点燃，整片沼泽变成一片火海。那些触手在火焰中痛苦地扭动，很快被烧成焦炭。

　　聂铮趁机跳回岸边——木桩已经着火了，不能再待。

　　火焰烧了整整一炷香时间才渐渐熄灭。沼泽表面浮着一层焦黑的尸体，是那些触手和噬血蛭。木桩上的阵石已经被烧裂了，阵法失效。

　　两人继续前进。接下来三个阵眼，分别在悬崖边、山洞里和瀑布后面。每一处都有危险，都有司空家的手下和变异的植物守卫。但他们一路闯过去，阵眼一个个被破坏。

　　当第六个阵眼被破时，整个谷地都震动起来。地面开裂，树木倒塌，那些变异的藤蔓像失去了支撑一样，迅速枯萎死亡。

　　按照地图，最后一个阵眼，就是药园的入口。

　　两人站在一片空地上，前方是一座陡峭的山壁。山壁上爬满了漆黑的藤蔓，藤蔓后面，隐约可见一个山洞的轮廓。

　　洞口上方，刻着三个已经模糊的古篆：

　　药王冢。

　　聂铮握紧血刀，荆墨攥紧药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迈步，走进了那个漆黑的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