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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老瘸子 ...

  •   回到瘴林客栈时,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客栈还是老样子,孤零零地立在林间空地上,风灯在暮色里摇晃,像一只昏黄的眼睛。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火,也没有声音。

      荆墨和聂铮在树林里观察了半柱香时间,确定没有埋伏,才小心地靠近。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大堂里漆黑一片,只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油灯,微弱的光映出老瘸子佝偻的身影。他趴在柜台上,手里还攥着个酒壶,像是睡着了。

      “前辈。”聂铮开口。

      老瘸子没动。

      荆墨走上前,闻到的不止是酒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脸色一变,伸手去探老瘸子的脉搏——还在跳,但很微弱。

      “他受伤了。”

      聂铮立刻点亮桌上的油灯。灯光下,老瘸子的脸惨白如纸,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虽然已经包扎过,但血还在往外渗,把包扎的布条都染红了。

      “是司空家的刀法。”聂铮检查伤口后说,“伤口边缘发黑,刀上淬了毒。”

      荆墨立刻从药箱里取出解毒散和金疮药,重新给老瘸子处理伤口。老瘸子在剧痛中醒来,浑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是聂铮和荆墨,咧了咧嘴,露出染血的黄牙。

      “小兔崽子……还没死……”

      “您也是。”聂铮说,“谁干的?”

      “还能有谁……”老瘸子咳嗽起来,咳出血沫,“司空家的小崽子……带人来问话……问我知不知道你们的下落……”

      “您说了?”

      “说了个屁。”老瘸子啐了一口血,“老子当年在血刀门混的时候,他爹还在穿开裆裤呢……轮得到他逼问我?”

      聂铮沉默片刻:“是因为我们,您才受伤的。”

      “少废话。”老瘸子摆摆手,“老子这条命是你爹救的,现在算是还给他儿子了……你们回来干嘛?送死?”

      “我们想找蚀月草。”荆墨说,“司空羽说他有药园,但不知道在哪。前辈可知晓?”

      老瘸子眯起眼睛,盯着两人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蚀月草……你们还真敢想。那玩意儿是司空家的命根子,藏得比皇帝老儿的玉玺还严实。”

      “您知道在哪?”聂铮问。

      “知道一点。”老瘸子说,“但那个地方……你们去不了。”

      “为什么?”

      “因为那地方在‘死人谷’。”老瘸子一字一句地说,“进去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出来。”

      死人谷。这个名字荆墨在师父的笔记里见过,只提了一句:“极阴之地,尸骨遍地,毒瘴终年不散,生人勿近。”

      “具体位置。”聂铮说。

      老瘸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从我这往西走五十里,有条断魂涧。过了涧,就是死人谷的地界。但我要提醒你们,那地方不只是有毒瘴——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瘸子摇头,“进去探路的人,要么没回来,要么回来就疯了,嘴里念叨着什么‘草会动’、‘藤吃人’……反正邪门得很。”

      草会动?藤吃人?

      荆墨和聂铮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蚀月草是活物,或者说,它能控制周围的植物?

      “就算你们进去了,也找不到药园。”老瘸子继续说,“死人谷方圆百里,司空家的药园肯定藏在地下,或者有阵法掩护。没有地图,你们找到死也找不到。”

      “地图在哪?”聂铮问。

      老瘸子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破布,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标记:“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情报,拼凑出来的大概位置。但不全,只能指出死人谷的入口和几个危险区域。真正的药园位置……没人知道。”

      荆墨接过地图,就着灯光仔细看。地图画得很粗糙,但该有的标记都有——断魂涧、毒瘴区、尸骨滩,还有一个用红圈标出来的区域,旁边写着“疑似药园入口”。

      “这地图哪来的?”荆墨问。

      “一个疯子的遗物。”老瘸子说,“他当年是司空家的药农,负责照料药园。后来想逃出来,被发现了,追杀中掉进悬崖,被我捡到。他临死前给了我这块布,说他记不清具体位置了,只记得这些。”

      “他为什么逃?”

      “他说……”老瘸子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他说那些草在吃人。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吃。药园里每天都要扔进去几个活人,当肥料。”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所以,”荆墨缓缓说,“蚀月草需要人血人肉才能生长。”

      “恐怕是的。”老瘸子说,“那东西本来就是邪物,靠吞噬生命精华才能存活。司空家养了这么多年,不知道喂了多少人命进去。”

      聂铮握紧了刀,指节发白。他想起司空羽手里那株新鲜的蚀月草,翠绿的叶片,猩红的叶脉……那下面埋着多少白骨?

      “我们必须去。”他说,“不只是为了解蛊。那地方不该存在。”

      老瘸子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跟你爹真像……都是不要命的倔驴。”他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们要去,我送你们一程。但只能送到断魂涧,再往里,我这把老骨头就回不来了。”

      “您的伤……”荆墨皱眉。

      “死不了。”老瘸子撑着柜台站起来,虽然脚步虚浮,但眼神坚定,“收拾一下,天亮就走。死人谷晚上比白天危险十倍,必须在正午时分进去,那时候毒瘴最淡。”

      三人不再多说,各自准备。老瘸子从后院牵出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马,套上一辆破旧的板车;荆墨整理药箱,补充药材;聂铮则磨刀,血刀在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刀刃映着灯光,暗红如血。

      夜深了,客栈外传来猫头鹰的啼叫,凄厉瘆人。

      荆墨给老瘸子换了最后一次药,又检查了聂铮的蛊毒——那些深紫色的纹路又深了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手臂和脖颈。距离月圆之夜还有四天,时间越来越紧迫。

      “你确定要带着他一起去?”荆墨低声问聂铮,“他的伤……”

      “他自己选的。”聂铮说,“而且我们需要向导。”

      荆墨不再多说。他知道聂铮说得对,没有老瘸子,他们连死人谷的入口都找不到。

      后半夜,三人挤在板车上,老瘸子赶车,聂铮和荆墨轮流休息。马车在林间小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山林寂静,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狼嚎。

      聂铮靠在车板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蛊虫在躁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是死人谷的气息?还是即将到来的月圆?

      他睁开眼睛,看向坐在对面的荆墨。荆墨也醒着,正低头整理药箱,手指灵巧地将各种药材分门别类。灯光映着他的侧脸,瘦削,苍白,但眼神专注而平静。

      “荆墨。”聂铮忽然开口。

      “嗯?”

      “如果这次我回不来,你……”

      “闭嘴。”荆墨打断他,“你一定会回来。我也会回来。我们都要回来。”

      聂铮看着他,许久,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好。”

      荆墨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他:“吃了,安神的。好好休息,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聂铮接过,倒出药丸吞下。药丸很苦,但吃下去后,体内那股躁动果然平复了些。他重新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片漆黑的谷地,谷底开满了一种诡异的花——茎叶漆黑,花瓣血红,花蕊里伸出细长的触须,缠绕着累累白骨。那些花在风中摇曳,像是在笑。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花海中央。那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但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瞳孔。

      那个“他”张开嘴,说了句什么。

      聂铮听不清,但看口型,像是在说:

      “来啊……成为我们……”

      他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

      马车停在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前。崖下雾气翻涌,看不清底。对岸是另一片山林,树木高大扭曲,枝叶呈现诡异的墨绿色。

      断魂涧到了。

      老瘸子指着对岸:“过了这道涧,就是死人谷的地界。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

      聂铮和荆墨跳下马车,背上行囊。

      “记住,”老瘸子说,“正午进,天黑前必须出来。不管找没找到药园,太阳落山前一定要离开死人谷。否则……”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恐惧说明了一切。

      聂铮点头:“多谢前辈。”

      老瘸子摆摆手:“别谢我,能活着回来再说。”他调转马头,赶着板车缓缓离去,背影佝偻,渐渐消失在林间晨雾中。

      荆墨和聂铮站在断崖边,看着对岸那片诡异的山林。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一股腐臭和甜腻混杂的怪味。

      “走?”聂铮问。

      荆墨深吸一口气:“走吧。”

      两人找到一处狭窄的石梁,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石梁下是万丈深渊,雾气翻涌,深不见底。

      聂铮率先踏上石梁,荆墨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向对岸走去。

      对岸,死人谷的入口像一张巨大的嘴,在晨雾中静静张开。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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