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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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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夜看完,抬眸见常仪木讷地盯着窗外,问她在想什么。
“你说秀秀真的是尤香吗?”
宓夜道:“当然不是,尤香的魂已经散了,秀秀是借尤香的身化形成人的月乌妖。”
常仪抬手抵着下巴,若有所思。
“尤香出自书香之家,虽说家世不算显赫,但也是从小就受儒家思想熏陶长大的,不像是会做轻浮之事的人,为何村民都说她有罪呢?”
她蹶然睁大双眼,径直坐到床边,压低声音道:“我总觉得万林知晓这其中缘由,而且秀秀借尤香之身他也是清楚的,不然为何‘携妻了前尘’?”
宓夜心里有了猜测,他往常仪印堂一瞥,保命符已不见,如果是妖,自己怎么会感受不到反噬,难道是人?
宓夜抓起她的手,将衣袖往上撩,细细查看:“你被抓时,可有受伤?”
“没有受伤,秀秀想杀我,被什么神秘力量反噬了,然后……”
常仪忽而想起一个人,道:“魔尊……”
宓夜猛地抬头,俊俏的脸上透着担忧,急忙问道:“你是如何得知魔尊,看见他长什么样了吗?”
常仪摇摇头,道:“我被关在屋里,只听到秀秀喊来人魔尊,她好像很怕他,那个魔尊说了什么我完全听不见。”
宓夜此时明了,魔尊临,百里静,怪不得自己听不到常仪的声音,不过她为何能听到秀秀的话。
常仪道:“药应该熬好了,我去给你端来。”
宓夜盯着她的背影,忽而心绞疼,面露愁容,捂住胸口。
常仪听身后异动,连忙回身问他怎么了。
宓夜拉住她的手,神色紧张,声音胆怯道:“不知怎么了,总是心跳得很快,常仪,我会不会死啊?”
常仪又坐回原处,抬手轻拍他的肩,将脸凑近,四目相对,嘴角淡淡笑着,轻声安抚道:“你的命格那么硬,能与花神犯冲,定会无恙的。”
宓夜手上的力道放缓,垂眸道:“我也是怕万一自己英年早逝,宫里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一人可怎么办?”
常仪微怔,没想到他忽地抬头,被他眼底柔情触动,她咽了咽喉咙,害羞起身道:“那你好好休息,早些好起来。”
当晚,县令将傀儡都看押在大牢内,还下令将李乐坊的人撤了回来。
常仪觉着奇怪,跟宓夜说起此事。
宓夜依旧淡定喝着羹汤,常仪便知道是他拿的主意,遂不再问。
两日后,天色暗淡,已是申时,常仪在院子里散步,忽见内院的转角处有一人影闪过,瞧着熟悉,便跟了上去。
那人轻车熟路来到县令寝屋,放下一个东西,轻轻叩响房门转身离开。
县令开门左右望,无人看见,这才弯腰捡起来,原是一封信。
常仪怕打草惊蛇,回到厢房告诉宓夜。
宓夜只是嘴角轻轻一勾,问道:“身形如何?”
常仪思索片刻,拿起纸在桌案上铺开,提笔沾上墨,画了起来。
宓夜站在一旁,目光在纸张和常仪的脸上来回切换。
她的手腕如游蛇般灵活,在纸张上寥寥几笔便初见雏形,宓夜觉着她画得不比马无尘差,甚至还多了一丝灵性。
最后一笔勾完,常仪脑海里浮现出男人站在房屋上的模样,她眼光明亮,回头看着宓夜。
宓夜的视线从纸上收回,与她对上,两人异口同声道:“万林。”
“看来鱼儿上钩了。”
常仪嘴角微扬,满是欣赏地看着宓夜,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再等等。”
县令集结了十个精壮的衙役,点着火把在院子里等待着。
宓夜先在香炉里奉了三根香,那幽长的青烟横冲直撞往上空去,待燃尽,他这才打开门走了出去。
县令见人出来,道:“殿下,都准备好了。”
“好,那走吧。”
他回身将常仪的斗篷帽盖在头上,轻声细语道:“跟紧,别走丢了。”
常仪甜甜一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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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坊恢复了经营,许是有衙门封过几日,这里的生意没有往日景气。
有些姑娘围坐在地板上,那轻如蝉翼的衣衫下似雪的肌肤在一群艳色之中格外醒目。还有的,纤细腰肢倚靠在栏杆边上,手里捧着小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瞧着坐着的人玩儿叶子戏。
万林轻轻掀开帘帐,瞧见县令朝便他使了个眼色。
县令绕到后门,见门开着,正欲往内,被一人拦住。
“大人,当心有诈。”
“没事,本官这几日睡卧难安,总会想起那万家妇,若真是本官断错案……那……哎。”
县令跨步进院。
万林在院内等着,石桌上放着酒菜,见他进来连忙做了一个噤声手势,弯腰拿起托盘往亮着灯的小屋走去。
县令脑海里回响万林质问他的话,全村人都作证说吾妻有罪,她是真的有罪吗?
自己为官三十载,从没断过冤假错案,一人可以撒谎,自己会去找证据,若撒谎的是一群人呢?左右勾结,编织出一张谎言大网,让尤氏逃不出,让自己看不清,此时听到屋里女人的声音,他忽然脚步一顿,不敢再往前。
宓夜环抱着双臂,听着身后有人喝得烂醉如泥喊着“秀秀姑娘”,他赶忙拉着常仪躲在暗处。
常仪忍不住低声嘟囔一句:“穿着像个正经读书人,分明就是个斯文败类!”
县令亦藏身于石台之下,看清来人,那不是万地主家的儿子万恩吗?难道他也跟这件事有干系!
秀秀将门打开,把人一把拽了进去,警惕瞧着屋外,见无人随即关上门。
“万林,你不是想知道真相,你问他。”秀秀一转身,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看着两人,不再语。
万林错愕起身,凝视着满脸醉红的万恩。
这个精干壮健,皮肤黝黑的男人,整天装成读书人,但村民心里都明白他是个鱼肉乡里,欺男霸女的二流货色。
万恩凑近,张开那双小眼睛看了万林好一会儿,轻拍自己的肚腩,笑道:“这不是我那才高八斗的书呆子表弟嘛,怎么,尤香死了,你也来找秀秀姑娘替你解闷儿?”
他的声音嘲讽又轻浮,万林攥紧拳头,看了秀秀一眼,淡淡道:“我离家后,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万林听问村里传言,万恩趁自己不在总是调戏尤香,甚至尤香死后,他们还说她肚子里的是孽障。
“呵呵,我做了什么?”万恩瘫坐在凳子上,手撑着桌子,看一眼酒菜,嫌弃地瞥开脸,却跟秀秀对上视线,笑嘻嘻道:“当然是做好事啦……秀秀姑娘,今日不是你约我来此地,怎么他也在啊?”
秀秀指尖如葱,抬手轻轻将面纱摘下,淡淡道:“你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万恩脸上的笑容僵住,起身无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节节往后退,见万林在身侧,恐惧问道:“她……是尤香?”
万林没有看他一眼。
他又问秀秀:“你到底是人是鬼?”
秀秀轻轻抚过脸上的黥刑痕迹,目光阴沉,这是永远的痛,抹不去也忘不掉,她拿起烧得火红的匕首,垂眸看着他恐惧神色,咬牙切齿道:“你也应该尝尝黥刑的滋味呀。”
万恩见秀秀向自己走来,缩在万林身下,拉着万林裤腿,道:“万林,你帮帮我,我可是你表哥,你得念这血缘啊!”
“呵,表哥?”万林痛心斥问,“你有把我们当成你的亲人吗?你趁我不在欺我妻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亲人!”
他垂眸像看见一只死老鼠般嫌弃,从怀中拿出绳子将他全身捆绑,像拴狗一般拴在屋子中间的柱子上,随即有拿出一大块布将他嘴堵上。
秀秀眼底猩红,那滚烫的尖刀碰上万恩的脸,一股烤肉味儿飘出,她的手干劲利落,在他脸上刻下“恶贯满盈”四字。
万林胸腔一阵翻滚却丝毫没有转身,尤香受刑时是否也是这般恐惧,她那么爱美的人,终日待在家里郁郁不欢。
“你不想死的话,说说为何那些人会说谎,为何要陷我!”
秀秀见他眨眼,将布取下,他道:“我说,是我给了他们钱,若他们不肯作证,就收回他们的地,烧了他们的家,别想再有安生日子过……”
万恩嘴里又被塞上布,他的声音被止住。
“听你讲话就恶心!”
门外的人,手指攥紧,县令不敢相信,自己将没有核实过的证言记录在册,一条青春鲜活的生命因自己的段错案而暗淡,这律法严明的越东竟然还有此等弱肉强食之人!
县令木讷往外走,路过两人跟前,问尤香最后是怎么死的,常仪道:“流言蜚语没有因为她受了刑饶恕她,尤氏最后忍受不住跳崖自尽了。”
“可……可她不该受刑的啊!”县令懊悔,垂着头,“殿下,这世间真的有起死回生之法吗?”
县令渴望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可见宓夜的神情,心里明了,世间从来没有起死回生的法子,那秀秀真的是妖怪?
“殿下捉妖后,若尤香姑娘还有救,望殿下出手相救,若无可救,那下官主动请辞,用余生忏悔。”
宓夜微点头。
两人看着县令落寞的身影,常仪率先开口:“尤香到底还活着吗?”
宓夜低头瞧着她,摇头道:“她的魂魄一直待在灵界,久久没有离开,这样她是无法转世的。”
常仪腰上的鬼工球动了动,她垂眸轻轻捏了捏,道:“这东西最近老是动,我真相信里面有头活商羊了。”
屋里忽而传来争吵声。
秀秀愤怒道:“万林,你别忘了当初你是怎么求他将我复活的!说好了我们一起复仇,你看看你现在究竟在做何事!”
万林哽咽道:“我当然没忘。”
他高中进士,揭榜回家,打算带着妻子和老母去城里过好日子,却只看到草席下冷冰冰的她和哭瞎眼的老母。他当即寻来仵作验尸,却被告知亡妻腹中已有二月孩儿,此时功名利禄算个什么,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落得个凄凉。
听闻崂山有真人,他背着妻子去崂山,三叩九拜上千阶,终于得见红衣真人。
世间万物不是讲究平衡吗?生者既然可以死,那死者亦可以生。他始终相信妻子能活!
可等红鬼面看了尤香之后,他只说了一句:“魂散了,得去打点一下。”
万林脱口而出:“去哪儿?”
“灵界,”魔尊继续道,“那是有小鬼的地盘,你是进不去的,除非……”
万林说只要有办法,自己什么都愿意尝试。
魔尊用他五十年寿命去买小鬼寻秀秀魂魄,好不容易集齐,全部锁在灵界,他施法唤来正在修行的月乌妖,命她进入尤香身体,三日后,尤香便活了。
秀秀泪水忍不住往下流,喉咙里有黄连般难以开口,上齿咬住下唇,半晌道:“既然你记得,那为何要放走那姑娘,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梦见我们的孩子了。”
秀秀愣住,眼里满是疑惑,问何时有的孩子?
“在阳间已是二月胎儿,我梦见她在灵界等着我们,都能走路了,我们不去,她是走不掉的,你真的想她孤孤单单受人欺负吗?”
万林上前抱住她,在她耳畔轻声道:“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不会食言。”
秀秀轻轻环住他的腰,闭上眼,感觉五脏六腑如火烧,手上逐渐无力,往下滑耷拉在身侧。
月乌妖发狂,伸手掐住万林脖子,道:“啊呀——你跟那些诋毁她的人又有和区别,大仇未报,先害妻子,你可真是好丈夫!”
万林双脚离地,脸色涨得紫红,手上再无力气拥抱秀秀,见秀秀倒地,心痛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