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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会好好的 不可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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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言说的感情,就让它成为秋天枯烂的树叶,埋葬冬天的蝴蝶。
多年以前
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小叶家老宅繁复的窗格,在铺着米色榻榻米的地板上照射出细碎的光斑。十四岁的小叶蝶安静地跪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晚绽的八重樱上。花瓣在微风中缓缓飘落,带着一种近乎哀伤的静谧。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拉门被无声地滑开。即使不回头,蝶也知道是谁。只有柔一姐姐会这样,在她独处时,用一种既不想打扰她,又想确认她存在的方式靠近。
“蝶。”柔一的声音总是那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在对她说话时,刻意放得轻柔。
蝶转过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柔一姐姐。”
十九岁的小叶柔一已经初具未来暂定家主的威仪,她穿着合身的淡紫色和服,身姿笔挺,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但蝶看得见她眼下的淡淡青黑,以及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棕色眸子里,偶尔闪过的锐利和倦色。
柔一在蝶身边坐下,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直接将她揽入怀中,只是将手轻轻覆在蝶放在膝盖的手背上。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气息。蝶后来才知道,那是金属和……偶尔会是血腥气,被仔细清洗后依旧残留的铁锈的味道。
“在看樱花?”柔一顺着她先前的目光望去,“今年的花,似乎落得格外快。”
“嗯,”蝶低声应着,视线从樱花移到柔一完美无瑕的侧脸上,“柔一姐姐,今天……顺利吗?”
她问得含糊,但柔一听懂了。今天家族内部有一个重要的会议,涉及某些家族资源的重新划分,蝶知道,那绝不是在和风细雨中进行的茶话会。
柔一的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算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自嘲或习惯性的掩饰。“还好。不过是些老掉牙的争吵和算计。”她顿了顿,反手轻轻握住蝶微凉的手指,“不用担心我。”
蝶却低下头,目光落在柔一和服那宽大的袖口上。忽然,她眼尖地发现,在袖口内侧的布料边缘,沾染了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已经干涸发暗的红色血迹,若非凑得极近且光线恰好,根本无法察觉。
蝶的心猛地一紧。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轻轻碰了碰那片红色。
柔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想将袖子拢起,但蝶握住了她的手腕。女孩抬起头,那双清澈的、总是带着些许怯懦和压抑的眼睛,此刻却直直地看向柔一,里面盛满了不是恐惧,而是……了然和一种深切的悲伤。
“他又派人来找你麻烦了,是吗?”蝶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是……我父亲的人?”
小叶光弘,小叶蝶的、坐在族长之位上的父亲,也是将压抑和规矩如同枷锁般套在蝶身上的人,同时,更是柔一在权力道路上必须铲除或推翻的最大障碍。
柔一看着蝶的眼睛,知道瞒不过这个心思敏锐的妹妹。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一个不懂规矩的下属,想在会议上给我难堪。已经……处理干净了。”
“处理干净”。多么轻描淡写的四个字。但蝶知道,在这座古老、阴森的宅邸里,在这看似平静的家族水面之下,“处理干净”往往意味着什么。她见过柔一深夜归来时,眼中尚未散尽的戾气;也见过她偶尔在无人处,揉着因为长时间紧握刀柄而发酸的手腕。
蝶没有害怕地缩回手,反而将柔一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她把自己的温度,一点点传递给姐姐那总是微凉的指尖。
“我讨厌这样。”蝶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讨厌他们那样对你,也讨厌……你必须要这样做。”
柔一的心像是被这只温热的小手狠狠攥了一下。她看着蝶,这个她从小带大、看着她从粉雕玉琢的团子长成如今这副冰雪般剔透却易碎模样的妹妹。家族里的其他人,要么畏惧她,要么想利用她,只有蝶,会因为她袖口上一点不起眼的血渍而红了眼眶,会因为她在权力漩涡中的挣扎而感到心痛。
一种混杂着怜爱、愧疚和某种无法言说情感的热流涌上心头。柔一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蝶的脸颊,用拇指极其温柔地揩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
“我知道。”柔一的声音低哑下去,“但是蝶,在这个家里,要么被人踩在脚下,永无宁日;要么就拿起刀,清理掉所有障碍。”她的目光深邃,里面是沉重与决绝,“我选择后者。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
更是为了你。为了能让你有一天,可以不用再活得如此小心翼翼,可以挣脱这座牢笼,去看真正的、自由的天空。
后面的话,柔一没有说出口。但她相信,蝶能懂。
蝶确实懂了。她依偎进柔一的怀里,像小时候寻求庇护那样,额头轻轻抵着姐姐的肩膀。和服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她似乎能感觉到布料之下,柔一身体里那股隐忍而强大的力量,以及那为她撑起一方天地的决心。
庭院里,樱花瓣依旧无声飘落。
室内的姐妹俩,在渐沉的暮色中静静相拥。一个身上还带着权力斗争的硝烟与血尘,一个心中满是对现状的厌恶与对未来的迷茫。但在这一刻,她们是彼此在这冰冷家族中,唯一的温暖和依靠。蝶知道柔一走在一条布满荆棘的路上,而柔一,则从蝶的依赖和关切中,汲取着继续走下去的、残酷的勇气。